四十二三兩和一貫半
王桂花把水桶挺用力的重重放在地上,發出了“duang”的一聲巨響。
院子裏頓時安靜了下來,薛小妹甚至縮了縮脖子。
王桂花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竟不見有人來幫她一把。再一看二房的人竟又自顧自地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要是薛貴不在家,她早就叫蓮娘過來幫忙了不對,要是薛貴不在家,哪兒還用得着她自己擔水?
王桂花只得拎着水桶到水缸旁邊,一股腦地把水倒進去:由於她太過用力,濺起了不小的水花,弄得她半邊棉襖都溼了。
真是人背起來幹啥都不順!王桂花滿心的不痛快,把水桶隨意往缸旁邊一丟就進屋了。
這頭王桂花剛回來,沒過一會兒,薛富帶着兩個兒子也砍柴回來了。
薛中一進門,眼睛就粘在了小毛驢身上。正是上次宋嘉祁來接薛白的時候,牽着的那一頭!
當時薛中還以爲是宋嘉祁租來的,原來竟是宋嘉祁自己的!
薛中立時放下柴火就湊了上去:“呦,這樣好的驢!”又攆起驢背上的薛小妹:“臭丫頭下去下去,這麼好的驢也是你能騎的!”
小妹被他嚇了一跳,她慣怕這個堂哥的,此刻聽了急忙就要從驢背上下來:可她個子實在太小,驢背到地面還有點距離,小妹不敢跳,急的都快哭了。
宋嘉祁連忙把她抱下來,小妹一下地就跑去抱着蓮孃的腿,把自己藏在蓮孃的裙子後頭。
宋嘉祁的眼神並不友好,只是薛中完全不在意,伸手就去摸小毛驢。小毛驢躲開它的手,打了個不愉快的響鼻。
薛中卻抓着繮繩不鬆手:“嘿嘿,讓我騎騎!”
最終以小毛驢憤怒地尥了蹶子,薛中才安生下來。
土豆這東西,喫法不止是燉肉。炒個片兒,醋溜一下都好喫。
蓮娘早就聽薛海說了,這東西好喫又頂餓,就留了個心眼,這時候便讓宋嘉祁給她仔細講講怎麼做。
土豆的做法並不難,蓮娘又是慣做家務的人,一聽就明白。不說能做得多好喫,做得能喫是沒問題的。
中午宋嘉祁和薛白是要留在家裏喫飯的,蓮娘學了做土豆的法子,雖說今日被薛老孃放了假,仍是頻頻的往廚房看。
最終她還是進了廚房。
王桂花正在做飯,她的兒媳婦蹲在竈旁幫着生活。蓮娘果然見王桂花仍然準備做平日喫的野菜麪湯,不禁開口道:“大嫂,今天小白回門,炒上兩個菜吧。”
“呦,弟妹這是自己家哥兒嫁了富戶,說話都闊氣起來了。”王桂花沒好氣地把手裏的野菜往盆裏一摔:“你的哥兒回一次門就得把家裏好喫的好喝的拿出來,供他一頓以後大家餓死?”
蓮娘皺起了眉頭:“大嫂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小宋過來拿了那麼些的菜,還有肉有魚,炒兩個菜怎麼了?”
“肉?魚?”王桂花愣了一愣,她就只看見宋嘉祁拿來的白菜土豆了,哪兒來的魚和肉?
蓮娘瞧了瞧蹲在地上生火、當做沒事兒人一般的薛高家的。
王桂花秒懂,瞬間氣不打一出來,伸腿就踢了薛高家的一腳:“給我起來!”
薛高家的撇了撇嘴,起來了。
“你倒能耐啊,你嬸在家輪得到你伸手去接東西?!”關鍵那東西蓮娘都不敢接,要讓薛老孃知道了大房二房的媳婦一起喫瓜落!
“我這不是怕累着嬸子嗎?”薛高家的撇了蓮娘一眼。
“你少跟我裝那相!還不給我拿出來!”
薛高家的轉身就出去了。
王桂花又看向蓮娘,勉強自己擠出個笑:“弟妹啊,都是那個賤蹄子自己做的主,我可一點不知道啊。”
蓮娘笑了笑:“大嫂放心,我不會在娘哪兒多嘴的不過今天薛白回門,咱該多炒倆菜,蒸幾個饅頭吧?”
王桂花也只能咬牙認了。家裏的東西都是有數的,王桂花本還想等薛海去了鎮上再拿出來喫少一個人每人不就能多分上一口好飯嗎?
卻說那薛高家的,在廚房時人還好好的,出了房門就一瘸一拐地往自己房裏走了。
薛高在院子裏劈柴,扭頭就瞧見了自己媳婦剛纔還好好的,現在卻坡了腳,頓時柴也不劈了,連忙追着自己媳婦就進了屋。
屋裏兩人說了啥就不知道了,最後是薛高拿了兩條魚還有一條肉回廚房交差。
蓮娘瞧了一眼那肉:比宋嘉祁拿來的時候能小了一小半。
“侄媳婦的手真貴重,怕我受累幫我拿一下就拿小了這麼多這以後也別說怕累着我了,我別讓侄媳婦累着是正經。”
王桂花老臉一紅:這種事兒她以前也沒少幹。
不過薛高站在邊上,她多少要護一護的:“弟妹這話說得,這俺們回來的晚,也不知道拿來了多少,還不是你一張嘴說了算?”
蓮娘直接走到廚房門口打着嗓門朝院子裏喊了一聲:“小宋,你剛纔拿了多少肉來?”
宋嘉祁正在跟自己老丈人和大舅哥繼續授課講解土豆怎麼喫呢,聽見這話隨口回了一句:“沒多少,三斤”
聲音不大,只是薛家院子也不大,反正在屋裏的薛老孃只要沒聾那一準聽得見。
王桂花被氣個倒仰,心中更恨了:這要是薛貴和薛海不在家的年頭,蓮娘咋敢這麼跟自己說話!“去去去!讓你家那個不要臉的把肉給我交出來!一家子屬她金貴咋地?什麼東西!”
也不知道是在罵薛高家的,還是在罵誰。
臨喫午飯的時候,薛老孃終於從屋裏出來了。
王桂花連忙拿着魚和肉上前跟薛老孃報備,薛老孃沒說什麼,只是瞧着那被切成兩半的肉,意味深長地瞧了薛高家的一眼。
宋嘉祁冷眼看着,薛老孃比薛白出嫁那天顯得蒼老了點、憔悴了點。薛海跟她着實是親,一直在身邊扶着她。
薛老孃難得大放一會,那肉已經被割成了兩塊兒,就讓王桂花和蓮娘拿一塊兒去燒了。否則人家拿了魚又拿了肉來,自家只拿野菜招待,到底不是個事兒。
喫飯時,照例是薛老孃帶着女人和薛白在廚下喫,幾個男人湊了一桌。
薛中一直往屋外瞅那驢。見宋嘉祁和薛海、薛高也說話,算得上平易近人,便笑道:“小宋家的驢真好。這驢腳程快吧?要去鎮上那可省事兒了。”又對薛貴道:“叔,可惜你不去城裏做工了,不然還能沾沾女婿的光,現在倒便宜了我和海哥。”
宋嘉祁的筷子一頓。
其實他原本倒不介意,他買驢就是爲了成親的時候載薛白,之後幾乎是養着當寵物。不止薛小妹喜歡跟小毛驢玩,薛白也喜歡,只不過薛白更喜歡跟自己“玩”
現在薛中這樣說,宋嘉祁心裏升起一股極大的不情願來。
他只能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心想自己就當送大舅哥了,這個人只是捎帶!
薛貴沒表情,薛海看了宋嘉祁一眼,又看了薛中一眼,也沒說話。
這事兒晚上還讓王桂花給知道了。王桂花的算盤打得可比她兒子響:“呦,這驢的用處可不止是拉個車到了春耕的時候,有頭牲口可能使上大力雖然說驢比不上牛,那也比沒有強啊。”
王桂花越想越覺得可行:“這薛白家沒地,這驢閒着也是閒着,嘿嘿,我這就跟你爹說去!”王桂花酸溜溜地道:“省的一年到頭只有你爹和你哥在地裏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家不用下地的卻喫香喝辣。都是你奶奶偏心!”
不過這是後話了。
女人那邊的喫食,要比男人桌上的差好多。
今天薛白回門,在蓮孃的再三要求下,薛家的夥食難得改善了些:炒了幾個菜。
說是炒菜,根本來油也沒有,用一塊帶皮的肥豬肉在鍋底菜幾下就算是了。
可是這對薛家的人來說就已經是難得的美食了。
王桂花炒了一盤野菜,一盤白菜,蓮娘又炒了一盤新學的土豆絲。薛老孃又讓炒個肉,便陪着白菜土豆混炒了一盤。
菜都一樣,不同的是男人那邊有饅頭,女人這桌還是野菜麪湯,菜也少得可憐,炒白菜裏還淨是白菜幫子。而混炒的那盤裏淨是土豆白菜,肉絲挑得乾乾淨淨,一根也沒有。
薛白喫了兩口,只覺得提不起胃口,不禁在心裏暗暗罵自己:不才喫了兩天好飯嗎,這胃口咋就給養叼了。
雖然內心是不想的,行動上薛白還是就夾了兩筷子土豆就不動了。
有這種困擾的只有薛白一個人。其他人包括薛老孃在內,雖說沒有肉,也都喫得頭也不抬。
蓮娘和小妹還算剋制,畢竟薛貴不在家年頭已久,她們已經養成了儘量縮小存在感的習慣。濃稠的野菜麪湯已經讓她們覺得很是滿足了;王桂花也還好,雖然在夾菜,卻也不打眼;唯有薛高剛進門的媳婦,一筷子緊着一筷子的夾。不止夾菜,還在盤子裏翻來翻去。
她明明看見婆婆炒了肉的,怎麼一絲也沒有呢!
薛老孃沒過一會兒就忍不了了,拿筷子猛地敲在她手上。薛高家的嚇了一跳,手一抖筷子就掉在了桌子上。
“挑啥呢你?沒你可心的是吧?天天在家啥活頁不幹就知道喫,養你還不如養頭豬!”薛老孃沒好氣地罵了兩句:“站一邊去等着爺們兒們喫完收拾碗筷去!把你懶的!”
薛高家訕訕地把自己的筷子撿起來,捧着自己沒喝完的半碗野菜麪湯,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下午回去的時候,薛白把這事兒當做一個笑話說給宋嘉祁聽。“大堂嫂的膽子真大。”
還好薛白早早的就嫁過來了。宋嘉祁心想,有這樣的人在薛家好不了了,那薛中也不是個省油的。薛白要是繼續在這個家住下下去,早晚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回過身,在薛白鼻尖上颳了一下:“這叫一分價錢一份貨,一貫半錢就能娶來的能是什麼好的?”瞧着薛白,宋嘉祁笑了:“我花三兩銀子聘回來的纔是個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