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
很快到了三天回門的日子。
天亮沒多久,村裏人就看見宋嘉祁拉着一輛驢車,上面坐着一身簇新的薛白,往薛家去了。
成親前宋嘉祁就買好了布,只是薛白這些天淨跟他在牀上滾了,哪有時間做衣服?眼瞅着就要回門,還是宋嘉祁忙不迭的騎着小毛驢去城裏給他買了兩身現成的。
薛白這輩子就沒穿過新衣服。哦,除了成親那天的那件喜服。
不止是他,一般村裏孩子多的人家那都是沒穿過新衣裳的誰家不是老大的衣裳小了給老二穿,老二穿小了再給老三?一件衣服穿得破破爛爛的,倒跟個傳家寶似的。
薛白從小到大穿得都是薛中的舊衣服,而薛中的衣服也是從薛高和薛海穿剩下的。
甚至有的時候衣服破得沒法穿,蓮娘就把幾件破衣服拼成一件好的,給薛白和小妹穿。
薛白也從不覺得委屈:這村裏的孩子誰不是這樣過來的?
現在宋嘉祁給他買了新衣服,薛白倒覺得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了。又被宋嘉祁駕着驢車從村裏轉了一圈,那麼些人看着呢,薛白更覺得不好意思了。
雖說成親那天也是這樣,可那時候他蓋着蓋頭什麼不知道!
宋嘉祁和薛白成親時那頓豐盛的喜宴被村裏人拿出來說了好些天,現在又見宋嘉祁駕着驢車載着薛白,驢車上還放了好些的東西,不禁又議論起來。
有的人羨慕人家有驢車,有的人則嗤之以鼻:“就那幾步路也要趕個車,又不是大姑娘出門子,浪什麼浪!”
薛白自己也很不安:“宋大哥,其實也沒多遠,不用趕車吧?”
“咋不用?”宋嘉祁回過頭來:“有車不坐不是浪費嗎?每天給這驢子喫那些草料,不是白養活它了?”
薛白被宋嘉祁的歪理說得無言以對,一時竟覺得還挺有道理的。
宋嘉祁給薛白準備的回門禮是兩條大魚,一條肉,還有不少土豆和白菜:這在村子裏已經算不輕的禮了。
薛白看着那條肉,欲言又止的:“其實村裏不咋講究這回門禮,兩條魚也就夠了。”白菜和土豆倒沒什麼,菜對村裏人來說不值錢也不打眼。
宋嘉祁樂了,這自己還沒嫌多呢,薛白倒是嫌多了:“給你孃家多送點東西部好嗎?給你漲臉呢。”
薛白有點苦惱:他又擔心村裏人會惦記上自己家,又擔心宋嘉祁這樣大手大腳的以後日子難過。
不過終究是把自己養了這麼大的家人,宋大哥這也是給自己面子。薛白嘆了一口氣,不再說什麼了。
到了薛家,蓮娘早就拉着小妹在院門口等着,薛貴和薛海也在屋檐下說着什麼話,見薛白他們來了,連忙走到院門口。
宋嘉祁拎着魚和肉,卻並沒遞出去來時薛白交代了,一定要親手給了薛老孃,不然誰接了這東西誰就得倒黴了。
誰知這時從東屋探出個腦袋,往外瞧了瞧,看見宋嘉祁手裏的東西立刻出來了:“這是小弟回門來了吧,這東西怪沉得,我來拿我來拿。”
這是個高瘦的女人,長手大腳的,薛白沒見過。就是薛高新娶得媳婦兒。
今天薛白回門,按理說也是薛高的媳婦回門的日子。
只不過她算是被自己爹孃“賣”到薛家當媳婦兒的,這能不能回門還要看薛家的臉色:這不薛老孃不給準備回門禮,又不樂意薛高往外跑耽誤幹家裏的活不準他們回去,這才留下來一起招待薛白和宋嘉祁。
這是薛白第一次見着他“大堂嫂”他出門子的時候薛高剛出去迎親,兩相正巧岔開了。
這女人個兒挺高,薛白懷疑甚至比薛高還高些薛高的相貌身材隨了他娘王桂花,生得很是魁梧,個兒卻不高;薛中卻是隨了薛富,高高瘦瘦的。
只是性情上,薛高卻像薛富,薛中倒像王桂花。
而這女人薛白愣愣地看着她,倒覺得她不薛中真是可惜了。
連薛貴和蓮孃的臉色也不好看起來,蓮娘道:“薛高家的,你手也伸得太長了吧。”
那薛高家的面不改色,徑直拎着魚和肉往東屋走,邊走嘴上邊回着蓮孃的話:“嬸子這話說得,進門是客,哪能讓客人拎着東西呢,我這不是幫着接過來,您老二位好和客人好好說說話嘛。”
作爲在這個家裏生活了近十八年,現在不過是嫁出去三天卻被稱爲客人的薛白,心裏五味雜陳的。
其實薛高家的話要真論起來也沒錯:在古代在農村那就是這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哥兒也一樣。
只是薛白心裏還是怪不舒服的。
蓮娘氣得不行,“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什麼玩意。。”
“說什麼話呢!”薛貴訓斥道:“咱們都是一家人,還都那樣了?”
蓮娘不敢吭聲了。
“先進屋,咱進屋說。”薛貴虎着一張臉,帶頭往堂屋走。他嘴上訓斥蓮娘,心裏也厭惡那薛高家的。
宋嘉祁跟在後頭,把小毛驢牽進院子裏,薛海便來幫着把板車上的土豆和白菜搬下來。
土豆這東西,薛家就只有薛海去參加喜宴,在那兒喫過;薛貴倒也在宋嘉祁的小院兒裏見過。此事見了那麼多黑糊糊的沾着泥土的土蛋,薛貴圍着瞧了一會兒:“這東西真能喫?”
“能喫,不但能喫,還頂餓呢。”薛白道:“配上肉燉更好喫啦”
說完,他想起來那肉已經讓薛高的媳婦給拿走了。
不過不用擔心,只要把這事兒告訴薛老孃,那肉和魚還得回來。
薛白露出了一點辦了壞事偷樂的小笑容。
“小妹,咱奶呢?”
左看右看薛白也沒見着薛老孃。按理說不該啊,這麼大動靜薛老孃在屋裏肯定是聽見了啊,難道不在家?
薛小妹正圍着那毛驢想要去揪毛驢的尾巴,被薛白一喊,嚇了一跳,以爲自己被發現了。
“奶奶不得勁,在屋裏歇着呢。”
薛白有些驚訝,薛老孃的身體挺硬朗,再說自己出門子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這才了兩天就病了?
薛老孃是氣病的。
要說把這薛高家的迎進門,那真是薛老孃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兒。這新媳婦那跟王桂花真是親婆媳,倆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脾氣可是好歹王桂花是媳婦熬成婆了,當初剛進門的時候也是做小伏低大聲說話都不敢。這個才進門就這樣,以後那還了得?
進門兩天,薛老孃愣是把自己鬱悶病了。
這也真是老了老了薛老孃還在心裏自嘲,自己是啥人,不說見過大風大浪,要是氣能把人氣死氣病,自己墳頭都長草了。現在倒好,一個小蹄子都能把自己氣病。
王桂花也不高興。這極品碰上極品,可不是惺惺相惜的節奏,而是這有個人來跟老孃搶資源了!
薛高家的進門才兩天,王桂花都有一種兒子要跟自己離心的錯覺!
再說了,自己剛進門當媳婦的時候,那真是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一件錯事也不敢做,即便現在,她都苦媳婦熬成婆了,也不敢真跟薛老孃對着幹,頂多在薛老孃顧不上的地方偷偷給自己扒拉點好處。
現在可好,兒子新娶的媳婦倒敢當面跟自己頂嘴了。
兩人都不喜歡這新媳婦,卻沒有站到同一方陣找共鳴,而是互相埋怨怨恨:王桂花恨薛老孃給自己兒子找了這麼個攪家精,薛老孃則是覺得上樑不正下樑歪,有王桂花這也得婆婆纔會家門不幸娶進來個這樣的媳婦。
這不今天薛白回門,薛老孃就放了二房的假,家裏挑水洗菜的活都被安排給了王桂花,薛富則帶着兩個兒子上山去砍柴。
自從蓮娘進門,王桂花哪兒還擔過水?薛富拿了砍刀,拍拍屁股上山了想到薛貴三不五時的幫蓮娘擔水,王桂花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王桂花只能自己去擔水。她的那個兒媳婦真是牽着不走打着還倒退,讓她幹活,她就說昨晚上累着了什麼什麼,地都下不了。弄得薛高倒紅了臉,還向王桂花求情讓她歇着。
好像誰沒打大姑娘時候來過一樣!王桂花真是恨死了,不禁回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剛進門時,那可是第二天就被薛老孃支使着幹活,自己就不知道疼不知道累?!
還有薛高那個沒良心的!你媳婦倒是要休息,你娘就不用啊!
王桂花憋着一肚子氣擔水回來的時候,就看見薛貴一家子正其樂融融呢:蓮娘拉着薛白,正在瞧他那一身新衣服;薛貴和薛海則圍在土豆旁邊研究着這沒見過的喫食;宋嘉祁陪着薛小妹,在跟小毛驢一起玩耍宋嘉祁到底是發現了小妹的眼睛一直盯着小毛驢的尾巴,可也不敢讓她真去揪:要是被驢踢了那可不是玩的。好在這頭小毛驢年紀還小,性格也還算溫順。宋嘉祁把小妹抱到驢背上,看(第一聲)着她跟小毛驢玩兒。
王桂花覺得自己也要跟薛老孃一樣,給活活氣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