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幾個小的一次性紙杯裏都倒了飲料,一一整齊的排放在托盤裏,拿着托盤站在貨架旁邊。來往超市的人形形色色,免費飲料的**卻相當奏效,大多數人都會走過來拿一杯喝,但會駐足的卻少,我連開口介紹的機會都寥寥無幾,工資中有一部分是算抽成的,估計我也只能拿到基本工資了。
超市促銷員的工作雖然輕鬆,一天站下來也是腰痠背痛的,尤其是腿肚子,幾乎酸到發麻,只好換着腳站成“金雞獨立”。
半下午正是一天裏客流量最少的時候,不遠處有三兩個同在超市打工的阿姨在用方言咿咿呀呀的聊天。我抱着托盤倚靠在貨架上,想着早上劉博凱的話,精神懶怠。
“林薰?”突然的聲音嚇了我一跳,因爲要保證衛生,食品類的促銷員一般都穿戴專用的宣傳服和口罩。我心想我都蒙面了居然還能被認出來!常在電視劇裏聽受害者憤恨難平的說:“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認得你!”不禁一陣毛骨悚然。
匆匆抬眼看去,蕭逸晟正站在我面前,笑嘻嘻的說:“喲,像模像樣的。”我不由驚詫,其實自從上次和阿俟一起在影城遇到蕭逸晟之後,我便開始有意無意的疏離他,直到聖誕節被他莫名其妙的“表白”,越發覺得事態嚴重,宣傳部裏的工作也就常常藉故推脫,因此倒有大半年沒遇到蕭逸晟了。
現在真是避無可避了,我剛拿了口罩下來要跟他打招呼,不期被人從後面撞上來,購物車的前端棱角不偏不倚正撞到我的手肘,我本就已經站得發麻,又精神恍惚,不及防被撞到,腳下一個踉蹌身體便向後仰,手中的飲料順勢飛出去,正潑了蕭逸晟的白襯衫,橙色飲料瞬間在襯衫上洇出大大小小的圓點,電光火石間我的想法竟然是:“完了,一個月工資可能都賠不起!”
局勢並不容我多想,因爲我還沒剎住往後仰的速度,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下意識的閉上眼睛,胳膊卻在一剎那被人握住,穩穩的把我拉起來。雙腳踏到實處的時候我仍舊心有餘悸,半響才緩過神來。這時才察覺到胳膊上一片滾燙的溫度,抬頭就看到蕭逸晟放大的臉,雙眉微蹙,眼裏卻有一閃而過的促狹。
我疑心是自己看錯了,道了“謝謝”就稍稍向後退了一步,他也適時的放開我的胳膊。他髮絲上猶有水珠,我纔想起他被飲料潑了個正着,慌忙找出紙巾遞給他:“對不起!”他接過紙巾,笑說:“我沒什麼事。”
這邊的一陣混亂早已經引得路人圍觀,那幾個阿姨也停止了聊天,怔怔的看向這邊。負責這片區域的女領班也看到了,快步走過來給蕭逸晟道歉,並板着臉嚴厲的訓斥我上班懶怠,我怯怯的低着頭,連連說:“對不起。”
“實在不好意思,是因爲我們沒看清纔會撞到她。”一對年輕的小夫妻已經走過來,嬌小的女人歉意的對領班解釋道。蕭逸晟也出聲說:“只是一點小意外。”蕭逸晟人長得俊逸,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又特別亮,很能迷惑人,領班大約被他的笑容晃暈了眼,果然連聲音都變甜了幾分:“真對不起,這是我們的失誤。”蕭逸晟再三表示沒關係,領班才警告似的白了我一眼,讓負責清潔的阿姨將地板打掃乾淨。
領班走後,人羣也漸漸散去,那一對小夫妻大約對我還心有愧疚,女人走到我面前來,微笑着說:“因爲我們害你捱罵了。”我搖搖頭,說:“真沒事。”女人微皺的眉頭才舒展開來,略帶歉意的說:“那我們要買兩瓶飲料。”我知道她是想向我表示歉意,仍舊簡單向她介紹了產品,遞了飲料給她。她的丈夫摟過她的肩膀,同我笑笑,就推着滿是日用品的購物車走了。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嘴角不由得上揚,可想而知,他們是很幸福的一對。
“你居然沒有大吼大叫。”蕭逸晟忽然說,我轉身看到他仍舊站在我身邊,長身玉立,似乎與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兩樣,他的家教還真是好啊!我尷尬的笑笑,說:“衣服我幫你洗吧?或者我賠一件給你?”他嘆了一口氣,沒接我的話,從旁邊的貨架上拿了幾瓶飲料就走了。
因爲這場鬧劇,接下來的時間我格外小心翼翼,領班雖然厲害,見我規規矩矩,也只是對着我時沒有笑臉而已。總算熬到了下班,領班是最後一個讓我下班的,她倒也沒太爲難我,說了我幾句“以後小心”的話就放行了。
從超市出來才發現空氣溼熱,彷彿是凝固了一般,厚重的雲層黑壓壓的籠住大地四周,樹木沉靜的站立在道路兩旁,滿樹的葉子也都萎蔫了一般,毫無生氣。天光昏暗,黑雲壓城,大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想來有一場大雨將至,我抓着包匆匆跑向公交車站。假期的公交車站沒有幾個人,我一眼就看到了也在等公交的蕭逸晟,我下意識就想轉身走,蕭逸晟已經衝我招了招手,我只得硬着頭皮走到他身邊,笑呵呵的跟他打招呼:“你暑假沒回家啊?”
“嗯,暑假報名了學校的一個項目。”
我“哦”了一聲,點點頭,覺得這話題結束得實在快,只好又補了一句:“是什麼項目?”
他說了一個很長的名稱,我依稀記起來,期末的時候似乎韓奇發短信通知說那項目要招幾個學生,但我對這些一概又不關心,看一眼就刪除了短信。模模糊糊記得那個項目是針對大二以上的,怎麼他也進組了?
我們沒有聊太久公交就來了,他側了側身,擋開瞬間湧上來的人流,示意我上車之後纔跟着上來。車上稀稀疏疏坐着乘客,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蕭逸晟沒有向我走過來,而是就近坐在司機身後的位置上。
我稍稍安心,偏着頭看窗外,天依然很昏暗,只是烏雲是大片大片的滾湧着的了,極細的閃電一道道破開天空,旋即豆大的雨粒就一顆一顆砸了下來,玻璃窗被斜風吹亂的雨珠打得啪啪作響,視線瞬間模糊,雨點紛沓而至,等雨水衝溼了玻璃,視野反倒清晰了。原先乾巴巴的路面早被淋了個遍,雨水順着地面的紋路匯聚成了一條條稀疏纏綿的水道,路兩旁的樹木被狂風晃得左搖右擺,樹梢上細密的繁花被雨點拍打得不成樣子,殘花在風中團團亂撞,砸落到樹根處,摻和着渾濁的泥水。公交在風雨中緩慢前行,我不由皺眉,期盼暴雨早點結束。
然而暴雨卻越下越大,到目的地的時候仍舊沒有停歇的跡象,我只好撐着傘跑下車躲進車站的避雨棚裏。等我拍掉身上的雨水時,才發現整個站點就我和蕭逸晟兩個人在避雨,四周只有風聲雨聲雷鳴聲,我們各自站在一角看雨,氣氛一度非常尷尬。
蕭逸晟沒有帶傘,那片小小的雨棚並不能阻隔亂入的斜雨,他的褲腳已經溼透了,襯衫上被飲料潑的痕跡更明顯,樣子狼狽,我內心正在激烈的做着思想鬥爭,傘給他,那我豈不是成落湯雞了?可不給他,又不是從小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的我的一貫風格。
“你還真是要‘從此蕭郎是路人’了啊。”我還在糾結時,蕭逸晟的聲音已經飄了過來。我撲哧一聲笑出來,大方的走過去,將傘高舉在他頭頂上方,得意的說:“我不是就怕你泡妞未遂,因愛生恨嗎?這雨下這麼大,萬一你在這裏對我下毒手,我喊救命都沒人聽到!”
“切”蕭逸晟輕蔑一笑,拿過我舉着的傘,儘量的將傘蓋偏向我。他乜斜着眼睛掃了我一眼,搖搖頭說:“嘖嘖嘖,真搞不懂我當初怎麼就看上你了?人醜話少嘴不甜,長得磕磣還欠扁。”“去去去。沒學過語文啊?人醜和長的磕磣,這兩是一個屬性好吧?別整的我缺點很多似的。”我不滿的反駁道。他大笑起來,頓了頓說:“喂,別那麼小氣了,做不成情。人還能做朋友嘛。”我白他一眼:“我什麼時候跟你割袍斷義的?”
盛夏的暴雨來勢洶洶,但去的也快,我們閒聊了一陣才發現天空已經放晴,收了傘,一眼就看到碧空如洗的天際懸掛着的一道彩虹,雨後空氣清新,晚風裹夾着花香和泥土香拂面而來,我的心裏有說不出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