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婆娑,光影浮動,是老上海街道特有的慵懶格調。彼時一樹陽光,樹下的兩人也是笑容燦爛,於俊熙將阿墨攬進懷裏,於俊熙高,阿墨那樣高挑的身材都會顯得小鳥依人。阿墨仍舊素顏,一頭直髮隨意的盤了一個髻,圓潤的臉頰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泛着自然而健康的紅,墨瞳清靈,眉眼彎彎,巧笑嫣然。
我被照片上的兩人感染,笑意也染上眉梢。
阿墨走後,隔三差五就會往我的郵箱裏塞一兩封郵件,她說她已經安定下來,在一家咖啡屋做事,店主人是個很好相處的女人,工作不算輕鬆,因爲是老牌的咖啡屋,但來店裏的顧客都很親和,所以工作很順心。於俊熙也開始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於俊熙下班早,回家時就順路去菜市場賣菜,阿墨的飯菜做得越來越有賣相,連在電腦這頭的我都被饞得直咽口水。
阿墨的字裏行間難掩幸福,我看得既開心又落寞,開心的是他們一切安好,落寞的是身邊少了阿墨,忽然間的寂靜讓我心裏只空落落的無所適從。範範有一首歌:“如果不是你,我不會相信,朋友比情人還死心塌地。”中考剛結束的那天,我們在阿墨家的陽臺上唱歌,這首歌剛出來,我喜歡得不行。那時候喜歡的歌詞還是仔仔細細的抄寫在一個小本子上,除了歌詞,本子上還粘滿了分辨率很不高的明星的貼紙。我和阿墨就坐在她家陽臺的邊上,捧着本子唱歌,腦袋和雙腿都跟着旋律搖搖晃晃,唱到這幾句時阿墨就大大咧咧的笑,說:“別誇我。”那時夕陽酡紅,阿墨笑得沒心沒肺。
突然的電話鈴聲把我嚇了一跳,是阿俟打來的,我略微驚訝,這小子也不是會打電話說廢話的主,老爸說一個月都難見他的電話打回家。他開門見山:“老姐,我要換工作了。這個破地方,女的長得比你都難看!我實在呆不下去了。”我啼笑皆非,也不知他這話是誇我呢是損我。
阿俟自從畢業後,從去年到現在,已經換了三個工作了,沒有一個能撐得過半年,離職的理由都很莫名其妙。我輕嘆一聲,絮絮的勸他:“又要換?現在工作多難找,什麼事情忍忍就過去了,怎麼還跟小孩子一樣!A市有什麼不好?我們都在,你就不能安安穩穩待着?你花錢又大手大腳,工資都不夠你自己用了,不是說要娶穆秋?”阿俟很罕見的沒有說我囉嗦,沉默了一陣,我一度以爲信號斷了,“喂”了幾聲,才又聽到阿俟一貫慵懶的聲音,他說:“跟你說了也沒用,我跟吳海聯繫好了,去他那邊再找工作。”阿俟一向說風就是雨的,我知道勸不過,只得叮囑幾句,讓他路上小心。
第二天阿俟再來電話的時候,來電顯示的已經是一串新號碼和另一座城市了。
期末考結束的第二天她們三個就都走了,應雪報了託福英語暑假的培訓班,很早就聯繫好了北京的住宿,一放假就要過去。小A決定去旅遊,雖然資金有限,小A精打細算,在網上比對了各項經費,選擇了最便宜的路線,回家幾天就出發。江素沒說她的計劃,她是走一步算一步,以不變應萬變,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不急,計劃趕不上變化。”當年的世界末日說都可以安之若素,處之泰然。但我能想見她的暑假大約也是死宅的。
我坐姿不雅,雙腿交疊着枕在樓梯上,手裏拿着江素走的時候給我的一包瓜子,瓜子殼被我扔得滿地都是,我很少這樣放肆。嗑瓜子的聲音在一個人的宿舍裏響得特別清晰,這裏似乎成了一座空城,空曠的讓我心慌。我沒有喫完瓜子,找了一個大的文件夾子,將包裝袋折着夾好放在書桌一邊,去陽臺拿了掃帚拖把將地板弄乾淨,又洗了個澡,忙完纔不過晚上八點,只得開了筆記本,找了一部沒營養的偶像劇一邊按快進一邊看,一部片子看完已經是凌晨,才關電腦爬上牀去睡覺。
或許是想賺點外快,或許是想在學校陪文浩實習,我在學校附近一家大型超市裏找了一個促銷員的兼職,坐公交車只要過四站。這幾年大學城越來越受外界關注,原本偏僻的小鎮子也漸漸熱鬧起來,商城入駐,暑假兼職並不難找。早上七點上班,下午到六點,工作的內容很簡單,是一個飲料的促銷,我只需給顧客們遞一小杯飲料,適時的介紹產品。
第二天很早就醒過來,簡單洗漱一番鎖了門去喫早飯。A大暑假是可以申請留校的,因此食堂也特別開放了一個。在食堂喫早飯的人依舊很多,大部分人都揹着書包,想是留校準備考研的。
自從上次胃病發作,文浩來送了早飯之後,我再不敢怠慢身體,三餐都按時喫。買了一碗白粥陪着肉鬆和榨菜喫,粥很稀,喫幾口就會覺得澀口,我通常不會全喫完,因此每次都特意讓阿姨拿少的那一份。
我正埋頭喫飯,旁邊突然多了一份早餐,食堂的空位還有很多,我想應該會是熟人。迅速抬頭看了一眼,劉博凱偏着頭衝我笑笑當是打了招呼,他最近也在工地實習,但跟文浩不在一組,他的皮膚明顯黝黑了很多,笑起來的時候兩粒酒窩都深陷下去,樣子特別討喜。我也笑起來:“早,好久不見。”
他左右看了看,問:“怎麼沒跟耗子在一起?”我覺得他簡直是明知故問,有意要戲謔我,不過我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他六點半就要趕公交去工地。”劉博凱“哦”了一聲,沒再說話,完全不是他一貫的做派,我奇怪歸奇怪,但巴不得他不打趣我。我撇了撇嘴角,又低頭喝粥。
沉默了半響,才聽到他又問:“阿墨是去上海了嗎?”我握着湯匙的手不由得一頓,笑着點點頭說:“是啊。”
“那,你有她的電話嗎?”他好像斟酌了很久,謹慎的問我。我面露難色,我明知劉博凱放不下阿墨,卻又不能挑明瞭勸他放手。一則他對阿墨的態度並不明朗,蔣以辰的事情不就是一個教訓?二則現在阿墨和於俊熙已經在一起了,他若摻和進去,說破了大家難堪。
他似乎看出我的爲難,急急的又說:“我只是想知道,不會給她打電話。”我在心裏嘆一聲,翻出手機找到阿墨的電話號碼遞給他,其實阿墨爲了瞞住家裏人,A市的號碼並沒有停用,只是另外辦了一張上海的新卡。他既然來問,就代表沒有打過她的電話了。
我看他輸入好後仔細覈對了幾遍才把手機還給我,咬了咬嘴脣還是說:“其實……”“其實我知道,我沒有幻想,只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劉博凱打斷我的話,自顧自的說。我勉強笑了笑,他收拾了餐盤,對我說了一聲“謝謝”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