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飄蕩,懾人神魄。
衆地煞煉炁士怔神之際,星淵子,月下先生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嘆,迎出數步,躬身行禮:“我等拜見道主!”
隨着兩人話音落下,其餘人如夢初醒,紛紛見禮。
他們聚合衆人...
西天之頂,千丈石柱如撐天之骨,直刺雲霄。風自海來,卷着鹹腥與佛息,在石臺邊緣盤旋不散,卻始終不敢越雷池半步——那一線之間,是人道煉炁士與天道玄黃炁之間的無形界碑。
洪元踏出輦轎,足尖未觸石臺,一縷清氣自足下浮升,託其懸立三寸,衣袂微揚,如松臨淵,似鶴棲雲。他身後,屍魔老人身形一僵,雙膝尚未落地,便覺識海深處那輪冷月驟然一顫,千百寒刃嗡鳴輕震,竟似被一股無形之力緩緩收束、蟄伏。他喉頭一緊,不敢抬眼,只覺額角冷汗滑落,滴在虛空之中,尚未墜地,便化作一粒晶瑩冰珠,倏忽消散。
“多謝大人……恩典。”屍魔老人聲音乾澀,低得幾不可聞。
洪元未答,只輕輕一笑,目光掃過石臺四方——水月師太閉目垂眸,指尖捻着一串烏沉檀珠,顆顆圓潤如淚;靈空下人盤坐如磐石,膝上橫着一柄無鞘古劍,劍脊暗啞,卻隱隱透出吞吐不定的青芒;天星海背靠老樹,手按劍柄,指節泛白,一雙鷹目銳利如刀,正一瞬不眨地釘在洪元身上;而月上先生仍拈着那片黃葉,葉脈清晰,紋路如河,他凝視良久,忽然開口:“葉落非因風,亦非因時,乃因根斷。”
聲不高,卻如鐘磬入耳,震得四周浮遊的微塵簌簌一顫。
洪元腳步一頓,側首望去,脣角微揚:“先生此語,倒像在說某人。”
月上先生終於抬眼。那一眼,平和、溫厚、不見鋒芒,可落在洪元身上,卻似有千鈞之力壓來,空氣爲之滯澀,連遠處翻湧的雲浪都慢了一拍。他未笑,只將黃葉輕輕一彈,那葉便離指飛出,飄向洪元面門。
葉未至,洪元已覺一股浩然清氣撲面而來,不是殺機,卻勝似殺機——那是天地正理之凝練,是大道至簡之顯化,是懸月書院八百年文脈所鑄之“理劍”,無聲無相,直指本心!
洪元卻未避,只伸出兩指,不疾不徐,在葉距眉心三寸處輕輕一夾。
“啪。”
一聲脆響,黃葉斷裂,一半飄落,一半猶在指間。
洪元指尖微動,斷葉之上,赫然浮起一縷極淡金紋,形如篆字,又似符印,轉瞬即隱。
月上先生瞳孔微縮,手中檀珠停了一息。
“好一個‘理’字。”洪元將斷葉拋入風中,任其化爲齏粉,“可惜,理若無勢,則如紙鳶斷線;勢若無理,則似狂瀾失舵。先生既懂理,可知今日之‘勢’,究竟歸於何處?”
此言一出,石臺之上,數道目光齊齊一凝。
水月師太睜開了眼,眸中映着天光,卻無半分暖意;靈空下人膝上古劍“嗡”地一聲輕吟,劍身青芒暴漲三寸;天星海喉結滾動,右手悄然扣住劍鞘末端,指腹摩挲着一道早已磨得發亮的舊痕——那是七年前桃天島上,血薇夫人一記陰煞掌風擦過劍鞘所留。
而月上先生,只是靜靜看着洪元,良久,忽而頷首:“萬劫道人,果然名不虛傳。老夫原以爲,你只擅破,不擅立;只知斬,不知養。今日一見,方知你胸中所藏,不止一把斧頭。”
洪元哈哈一笑,笑聲朗然,震得石臺縫隙裏幾株野草簌簌抖落花粉:“立?養?先生說得太重了。洪某不過是個閒人,斧頭劈慣了柴,偶爾也想試試,劈開些……礙眼的規矩。”
話音未落,西天之頂下方海域,忽有異變!
原本涇渭分明的兩片海域——上方煉炁士聚攏之處黑雲翻湧、電蛇亂竄,下方梵日聖宮所在佛光普照、瑞氣千條——此刻竟在極遠處的海平線上,緩緩裂開一道幽暗縫隙!
那縫隙初如墨線,繼而延展如刀,再者豁然洞開,彷彿天地被一隻無形巨手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縫隙之中,無光、無色、無聲,唯有一片絕對的虛無,連佛光與煞氣靠近三丈之內,皆如雪遇沸湯,無聲湮滅。
“嗯?”
“這是……”
“不好!‘歸墟隙’?!”
驚呼聲此起彼伏,百餘煉炁士面色驟變。有人認得此象——歸墟隙,乃天星海千年難現一次的天地異象,相傳是上古大能破碎虛空時遺留的時空殘痕,一旦開啓,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永墮虛無!
可這歸墟隙,爲何偏偏在此刻、此地、此際開啓?
衆人目光,幾乎同時投向西天之頂中央那十幾間簡樸僧舍。
僧舍之中,誦經聲依舊不疾不徐,平穩如初,彷彿外界天崩地裂,亦與其中人毫無干係。
但洪元卻眯起了眼。
他看見了。
在歸墟隙裂開的剎那,僧舍最中央那間低矮禪房的窗欞上,映出一道極其淡薄的影子——那影子並非人形,而是一尊盤坐的佛陀,寶相莊嚴,雙手結印,印中卻無佛光,唯有一枚旋轉不休的黑色漩渦,正與遠方那道歸墟隙遙相呼應!
“原來如此。”洪元喃喃,眼中掠過一絲真正意義上的興味,“梵日法王……不是在等玄夜華,是在等這個‘隙’。”
他忽而轉頭,望向月上先生:“先生可曾聽過一句話?”
月上先生眸光微動:“願聞。”
“真正的道爭,從來不在臺上。”洪元抬手指向那道幽暗縫隙,聲音平靜,“而在臺下,在隙中,在……無人看見的地方。”
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歸墟隙內,忽有一點金光亮起。
起初微弱如豆,繼而急速膨脹,化作一輪金輪,金輪之上,梵文流轉,蓮瓣綻開,無數細小金蓮自輪中噴薄而出,每一朵金蓮之中,竟都端坐一尊三寸高下的金色佛陀,或拈花,或降魔,或說法,或寂滅,姿態萬千,卻又統攝於同一股宏大慈悲之意下!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並非出自僧舍,而是自歸墟隙中滾滾傳來,音波無形,卻震得百裏海面瞬間凝滯,浪峯定格如玉雕,連翻騰的煞氣、沸騰的佛光,都在這一刻靜止了一瞬!
緊接着,那金輪轟然爆開!
億萬金蓮如雨傾瀉,不落海,不墜天,盡數朝着西天之頂石臺中央,那十幾間僧舍飛去!蓮光所至,空間扭曲,光線彎折,彷彿整座石臺都被納入了一個巨大的金色琉璃瓶中!
“梵日法王!”天星海失聲低喝,手中長劍“鏘啷”一聲徹底出鞘,劍尖直指僧舍,“他要以‘萬蓮歸寂陣’,將此地化爲一方獨立佛域?!”
“不錯。”月上先生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凝重,“此陣一成,內外隔絕,時間流速亦會紊亂。陣中一日,陣外或已三年。若無玄黃炁巔峯之力強行破陣,無人能入,亦無人能出。”
“呵……”洪元卻是笑了,笑得暢快,“好一手‘請君入甕’。只是——”
他目光陡然銳利如電,穿透漫天金蓮,直刺僧舍最深處那扇緊閉的禪門:“梵日法王,你佈下這甕,可曾想過,甕裏裝的,究竟是誰?”
話音未落,洪元一步踏出!
他並未走向僧舍,亦未迎向金蓮,而是驀然轉身,右臂後揚,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樵夫!”
一聲清喝,如春雷滾過天幕。
遠處海天交界處,一道灰影如箭射來,正是先前被洪元遣走的樵夫!他肩扛巨斧,斧刃猶帶寒光,聽聞召喚,毫不遲疑,暴喝一聲,雙臂肌肉虯結如龍,巨斧掄起,對着洪元掌心所向的虛空,悍然劈落!
“轟——!!!”
沒有斧影,沒有勁風,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斷”意,自斧刃炸開!那意念凝如實質,化作一道灰白裂痕,自虛空誕生,筆直向前,瞬間貫穿漫天飛舞的金蓮!
金蓮觸之即潰,不燃不爆,只如沙堡遇潮,無聲無息,化爲點點金塵。
裂痕所向,正是歸墟隙!
“咔嚓——”
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脆響,彷彿天地之骨被硬生生掰斷!歸墟隙中央,那輪旋轉的黑色漩渦猛地一滯,隨即,一道蛛網般的灰白裂紋,自裂痕中心轟然蔓延開來!
歸墟隙,正在被“劈開”!
“放肆!”僧舍之中,一聲怒喝如九天驚雷炸響,帶着難以置信的震怒,“爾等螻蟻,安敢褻瀆歸墟?!”
怒喝未絕,僧舍中央那扇禪門,轟然洞開!
門內,再無佛光,亦無禪意。
只有一片濃稠如墨的黑暗,黑暗之中,懸浮着一尊巨大無朋的佛像。那佛像面容模糊,雙目緊閉,通體漆黑,唯有胸口位置,鑲嵌着一顆拳頭大小、緩緩搏動的金色心臟!
心臟每一次跳動,都發出“咚——咚——”的巨響,聲波震盪,竟將周圍尚未潰散的金蓮震得簌簌剝落!
“黑佛心?!”水月師太失聲驚呼,臉上血色盡褪,“梵日法王……他竟將‘黑佛心’煉成了本命佛器?!”
黑佛心,傳說中上古墮佛遺骸所化,集萬劫惡念、無邊業火於一體,乃天下至邪至穢之物!梵日法王身爲佛門巨擘,竟以自身佛骨爲爐,煉化此等兇物?!
“不是黑佛心……”月上先生死死盯着那顆搏動的心臟,聲音低沉如鐵,“是……嫁接。”
“嫁接?”靈空下人愕然。
“將黑佛心,嫁接入自己的佛嬰之中。”月上先生一字一頓,“以佛爲殼,以魔爲核。梵日法王,早已不是純粹的佛修了。”
就在衆人震撼之際,那尊黑佛胸口的金心,忽然停止了跳動。
死寂。
隨即,金心表面,緩緩浮現出一張人臉——那臉,赫然是梵日法王本人!慈眉善目,寶相莊嚴,嘴角甚至噙着一抹悲憫衆生的微笑。
可那笑容,在漆黑佛軀的映襯下,卻顯得無比詭異、無比森寒!
“萬劫道人……”那張臉開口,聲音卻非一人,而是千萬僧侶齊誦佛經之聲混雜着厲鬼悽嚎,層層疊疊,直刺神魂,“你既執意送死,貧僧……便成全你。”
話音落下,黑佛雙目,緩緩睜開。
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瘋狂旋轉的、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漩渦!
漩渦之中,洪元的身影,被清晰映照出來,渺小、單薄,彷彿下一刻就會被徹底吞沒。
可洪元只是抬頭,望着那對黑洞洞的眼,忽然,抬起了左手。
他左手食指,輕輕點在自己眉心。
一點殷紅,自指尖滲出,迅速凝成一粒赤紅如血的硃砂痣。
痣成剎那,洪元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方纔還如閒雲野鶴,此刻卻如淵渟嶽峙,一股沉凝、厚重、古老到無法追溯源頭的氣息,自他體內瀰漫開來。那氣息不帶絲毫殺伐,卻讓在場所有煉炁士,包括月上先生在內,心頭齊齊一沉,彷彿被一座亙古神山壓住了神魂!
“太歲……”月上先生失聲,聲音竟微微發顫,“人間太歲神?!”
此四字出口,整個西天之頂,落針可聞。
連那黑佛雙目中的漩渦,都爲之一滯!
太歲,非神非仙,非佛非魔,乃天地間第一等“執歲之神”,司掌人間氣運、生死更迭、王朝興替、災異吉兇!傳說中,太歲臨世,百官避道,帝王焚香,萬民跪拜,因其行處,萬物生滅,氣運輪轉,無人可逆其鋒!
可太歲,早已在三千年前,隨上古天庭崩塌而湮滅於歷史長河,只餘傳說……
“你……”黑佛口中,梵日法王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從容,“你怎會……”
洪元收回手指,眉心硃砂痣幽光流轉,他望着那對黑洞,脣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憫的弧度:
“法王,你錯就錯在……不該用‘歸墟’,來試探一個,本就活在‘墟’裏的人。”
話音未落,洪元並指如刀,朝着自己眉心那粒硃砂痣,輕輕一劃!
“嗤——”
一道赤色血線,自眉心蜿蜒而下,劃過鼻樑,直抵下頜。
血線所過之處,皮膚並未綻裂,卻有無數細密如針的赤色符文,自血線兩側洶湧浮現!那些符文古拙、猙獰、充滿一種不容置疑的“裁決”之意,甫一顯現,便引得整片天地爲之共鳴——
西天之頂千丈石柱,發出沉悶嗡鳴,表面浮現出同樣赤色的古老刻痕;
下方翻湧的海面,浪花凝滯,浪尖之上,一朵朵赤色蓮花憑空綻放,花瓣舒展,蕊心燃燒着幽幽赤焰;
就連那黑佛雙目中的漩渦,旋轉速度都驟然一緩,彷彿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力量,強行施加了“停滯”的律令!
“太歲敕令——”
洪元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人聲,而是無數古老星辰運轉的軌跡、是大地深處熔巖奔湧的脈動、是萬古長風颳過山巔的嗚咽,匯成一股貫穿古今的磅礴意志,轟然宣告:
“今,代天巡狩,刑戮不臣!”
“梵日法王,爾以佛皮裹魔心,僞飾慈悲,實則竊取天機,妄圖借歸墟隙,篡改玄夜華氣運,爲己所用!此乃逆天之罪,當——”
洪元右臂猛然一揚,指向黑佛!
“——誅!”
“誅”字出口,他眉心那道血線,驟然爆發出億萬道赤色毫光!
毫光如劍,如雨,如天罰之網,瞬息籠罩黑佛全身!
黑佛口中,梵日法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那顆搏動的金心,猛地炸開無數蛛網裂紋!
“不——!本座已證佛魔同體,超脫輪迴,你區區……”
“區區?”洪元冷笑,眉心硃砂痣光芒大盛,赤色毫光愈發熾烈,竟在黑佛體表,映照出無數個梵日法王的身影——有少年時禮佛誦經的虔誠,有青年時怒斬妖魔的凌厲,有中年時鎮壓叛亂的鐵血,更有此刻,黑佛心內,那個被無數怨魂纏繞、面目扭曲的、真正的梵日法王本相!
“你連自己的‘相’都不敢見,談何超脫?”
洪元五指猛地一握!
“轟隆!!!”
黑佛體表,所有映照出的梵日法王身影,齊齊崩碎!
黑佛本體,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鳴,龐大身軀開始寸寸龜裂,裂縫之中,不再湧出佛光或魔氣,而是……一片片枯槁、腐朽、佈滿黴斑的灰白色皮膚碎片!
皮膚之下,露出的並非血肉筋骨,而是一具由無數斷裂的佛經竹簡、鏽蝕的青銅佛鈴、乾癟的舍利子、以及……一張張寫滿詛咒符文的陳舊黃紙,層層疊疊、勉強粘合而成的詭異軀殼!
“原來如此……”月上先生看着那具崩解的軀殼,聲音蒼涼,“梵日法王,早已死了。這具‘黑佛’,不過是……一件承載了他全部執念與野心的‘法器’。”
“法器?”洪元目光掃過那崩解的軀殼,最終落在僧舍深處,那扇洞開的禪門之後。
門後,再無佛影。
只有一具盤坐於蒲團之上的枯瘦肉身。
那肉身鬚髮皆白,面容安詳,嘴角甚至還帶着一絲解脫般的笑意。他雙手結着最標準的涅槃印,胸前袈裟之下,隱約可見一道早已癒合、卻深可見骨的舊傷——那傷口形狀,赫然是一道斧痕!
“三十年前,桃天島外海……”洪元目光微凝,“玄夜華那一斧,終究還是劈中了你。”
枯瘦肉身,正是梵日法王真身。
他早已隕落。此刻在石臺上與諸人周旋的,不過是借歸墟隙之力,以黑佛心爲引,將畢生修爲、記憶、執念、甚至部分神魂,強行注入一具“法器”之中,所化的……一道不甘的殘念!
“殘念……”洪元搖頭,眉心硃砂痣光芒漸斂,赤色毫光如潮水退去,“連真身都不敢露面,也配稱‘論道’?”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彷彿託起一片無形的天空。
“罷了。洪某今日,便替這天星海,送你最後一程。”
話音未落,洪元掌心,一點赤芒,無聲亮起。
那赤芒極小,卻彷彿凝聚了整個宇宙的重量與寂靜。
它緩緩升起,懸浮於洪元掌心之上,如同……一輪微縮的、赤色的太陽。
赤陽初升,無聲無息。
可西天之頂,那千丈石柱,那漫天金蓮,那崩解的黑佛,那枯坐的肉身,乃至……遠在數十裏外、正與玄夜華隔海對峙的,那一道同樣驚駭欲絕的黑袍身影——
所有人,所有物,所有存在,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懼。
那恐懼,名爲“終結”。
洪元,只是輕輕,將掌心那點赤芒,向前,推了一寸。
“太歲……赦!”
赤芒離掌。
世界,陷入絕對的、純粹的、連“虛無”都無法形容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