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一道暗色遁光橫穿天際,不過瞬息時間便跨越了極長的一段距離。
“嗡——”
遁光內,古月千方暗袍獵獵,眉心靈光瘋狂湧動,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恐怖遁速。
“離開這,速速離開這裏...
火勢未熄,骨火灼灼映照着寶沙散人佝僂跪伏的背影,青灰袍角焦卷翻卷,皮肉滋滋作響,卻未見血,唯有一層薄薄黑氣自他七竅逸出,被火舌舔舐殆盡。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地磚上,咚——一聲悶響,震得靜室四壁陰風倒卷,那枚懸於穹頂的古樸灰珠竟微微一顫,旋即黯淡半分。
陳平安指尖微抬,骨火倏然收束,凝成一點幽藍火種,浮於掌心三寸,吞吐不定。他垂眸俯視,目光如刃,剖開寶沙散人強撐的尊嚴與潰散的意志:“你跪得早了。”
寶沙散人喉頭滾動,咳出一口泛着鐵鏽腥氣的濁痰,混着焦糊味,在地面洇開一小片暗褐色。他不敢抬頭,只死死盯着自己顫抖的雙手——指節扭曲變形,指甲崩裂處滲出黑血,那是神魂禁錮下真元逆衝、經絡枯竭的徵兆。他本以爲自己能扛住三炷香,甚至五炷香,可骨火灼魂不過盞茶工夫,靈臺內那點殘存的清明便如薄冰遇沸水,咔嚓碎裂。
“前輩……”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朽木,“小修……不是貪生,是怕死得不明不白。”
陳平安不答,只將掌中骨火緩緩壓向寶沙散人眉心。幽藍火苗離額前三寸驟然暴漲,溫度卻未升反降,一股刺骨寒意順着眉心靈竅鑽入,直抵靈臺深處——那是屍火最歹毒之處:不焚皮肉,專噬神魂本源,燒的是記憶、是執念、是活了一甲子才攢下的那一口精純道韻。
寶沙散人渾身劇顫,瞳孔驟縮如針尖,牙關咯咯作響:“我……我知七絕禁法殘篇來歷!”
火苗停駐。
陳平安眸光微凝,袖袍輕拂,骨火退至掌心,幽光流轉。他緩步繞至寶沙散人身側,靴底碾過地上那灘黑血,發出細微黏膩聲:“說。”
寶沙散人喘息粗重,額角青筋暴起,彷彿正與某種無形枷鎖搏殺。他閉目片刻,再睜時眼底血絲密佈,卻已無半分桀驁:“七絕禁法……非是散修手札,亦非古墓所得。是……是三十年前,北境霜原‘斷脊崖’一役後,從鎮撫司祕庫流出的殘卷。”
陳平安指尖一頓。
斷脊崖。北境三大禁地之一,三十年前曾爆發過一場驚動九域的圍剿戰——鎮撫司聯手三宗十二派,圍殺叛逃的前任赤金座“墨螭子”。此人擅神魂控法,通曉七十二種封禁之術,更以“七絕禁法”爲基,煉就七具傀儡,每一具皆具大修戰力。最終墨螭子身隕,七具傀儡盡數毀於天罰雷劫,但其隨身所攜的《七絕禁法》真卷,卻在亂戰中不知所蹤。
“你怎知?”
“因……因小修當年,就在斷脊崖外圍執哨。”寶沙散人苦笑,嘴角裂開一道血口,“親眼看見墨螭子被雷劈成焦炭前,將一枚玉簡擲入地脈裂縫。那玉簡……裹着青鱗,形似龍爪。”
陳平安眸色沉了三分。青鱗龍爪玉簡——這細節,連鎮撫司密檔都未曾記載。他指尖輕叩膝甲,發出金屬冷音:“後來呢?”
“後來……”寶沙散人喉結上下滑動,“鎮撫司封鎖斷脊崖三年,掘地百丈,未得玉簡。但第三年冬,霜原暴雪夜,有商隊馬車陷進地裂,車伕下去探路,再未上來。半月後,有人循血跡尋至地底溶洞,發現車伕屍身盤坐於石臺之上,七竅流青,而石臺上,空餘一枚裂痕斑駁的青鱗玉簡。”
陳平安終於抬眸,視線如鉤,釘入寶沙散人眼底:“你取走了它。”
寶沙散人慘笑:“小修那時不過靈臺二境,哪敢染指?是……是當年帶隊搜山的蒼玉大人,親手取走玉簡,命我守口如瓶。事後,蒼玉大人擢升玄壁座,賜‘霜魄劍’一柄,而我……得了三粒‘凝神丹’,外加一道免死符詔。”
陳平安沉默良久。蒼玉——現任北境鎮撫司玄壁座,何欣晨之下第二人,素來以冷厲縝密著稱。若他私藏七絕禁法殘卷,又豈會容忍一個低階修士知曉真相?除非……這真相本就是他放出來的餌。
“蒼玉爲何讓你活着?”陳平安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寶沙散人臉色霎時慘白如紙,汗珠滾落:“因……因小修當年,還看見了另一幕——墨螭子隕落前,用血在崖壁刻下七個字:‘玉胚未成,青光未明’。”
靜室驟然死寂。唯有穹頂灰珠緩緩旋轉,陰風嗚咽如泣。
陳平安指尖骨火倏然熄滅,化作一縷青煙,嫋嫋散去。他轉身踱至窗邊,推開半扇石窗——窗外並非清池庭景緻,而是一片混沌灰霧,霧中隱約可見嶙峋黑巖,巖縫間滲出絲絲縷縷碧青霧氣,正與他眉心青紋同頻律動。
“碧靈心法……”他喃喃自語,忽而冷笑,“原來如此。”
寶沙散人渾身一僵,似有所悟,卻又不敢確認。他艱難抬頭,望向陳平安背影:“前輩……莫非……”
“墨螭子修的,也是碧靈心法。”陳平安打斷他,聲線平直如刀,“且已至大成。”
寶沙散人如遭雷殛,瞳孔渙散。碧靈心法大成者,神魂可化碧靈青光,內蘊萬千靈機——那“玉胚未成,青光未明”,分明是在說:七絕禁法真正的核心,需以碧靈心法大成境界爲薪柴,方能凝鍊“七絕玉胚”;而所謂“青光”,正是碧靈心法修煉至圓滿時,靈臺所生的先天靈韻!
他猛地想起什麼,聲音陡然拔高:“蒼玉大人……他近年閉關之地,正是清池庭西側‘青梧澗’!澗中常年瀰漫碧青霧靄,連護山禁制都改換了三重——”
“夠了。”陳平安揮手,一道青光自眉心掠出,如絲如縷纏上寶沙散人脖頸。那光溫潤不灼,卻令他四肢百骸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停滯半拍。“你可知,爲何我留你性命至今?”
寶沙散人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因你見過墨螭子刻字。”陳平安轉身,眸中金陽隱現,碧波翻湧,“也因你體內,尚存一絲墨螭子當年散入霜原的‘殘魂青息’。”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點向寶沙散人天靈。指尖青光迸射,如針如線,刺入其百會穴——剎那間,寶沙散人仰天長嘯,聲如裂帛,七竅噴出七縷細若遊絲的碧青氣流,在半空盤旋交織,竟隱隱勾勒出一枚殘缺玉胚輪廓!
陳平安神色凜然,袖袍狂舞,左手掐訣,右手凌空虛畫——筆走龍蛇,青光凝成七道符籙,分別烙印於玉胚七處裂痕之上。每烙一符,玉胚便震顫一分,裂痕處青光暴漲,似有萬千細小靈機在其中奔湧咆哮。
“七絕禁法,禁的從來不是外物。”陳平安聲音如洪鐘貫耳,“而是神魂自身。墨螭子欲以碧靈心法爲爐,七絕爲火,煅燒神魂,鑄就‘七絕玉胚’,使神魂超脫生死桎梏,永世不滅。”
寶沙散人癱軟在地,雙目失神,彷彿魂魄已被抽離。他忽然劇烈咳嗽,嘔出一口青黑色淤血,血中竟浮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青鱗,鱗片中央,赫然刻着半個“青”字。
陳平安拾起青鱗,置於掌心。鱗片觸手溫潤,內裏碧光流轉,竟與他眉心靈臺青霧遙相呼應。他指尖輕撫鱗面,低語如讖:“原來……碧靈心法圓滿,纔是七絕禁法真正的‘入門鑰匙’。”
窗外灰霧翻湧,忽有數道碧青光絲自霧中探出,如藤蔓般纏繞窗欞,輕輕叩擊石壁——篤、篤、篤。節奏規律,恰似心跳。
陳平安眉心青紋驟然亮起,靈臺內那片青霧微光轟然擴張,化作一張無形巨網,瞬間籠罩整座靜室。網中光影浮動,竟映出數十個模糊人影:有玄衣佩刀的鎮撫司巡查使,有青衫持卷的清池庭執事,甚至還有兩名灰袍老者,袖口繡着半枚殘破的墨螭圖騰……
寶沙散人瞪大雙眼,駭然失聲:“他們……他們也在聽?!”
“不。”陳平安目光掃過幻影,脣角微揚,“他們只是……被碧靈心法牽引來的‘迴響’。”
話音未落,靜室穹頂灰珠嗡鳴震顫,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一道蒼老嗓音自裂痕中滲出,沙啞如礫石摩擦:“小友……既已窺見青光之祕,何不……共赴青梧澗一敘?”
陳平安抬手,一掌按在灰珠之上。青光爆綻,如潮水漫過珠體,裂痕瞬間彌合。他指尖輕彈,灰珠滴溜溜飛回穹頂,陰風復起,霧氣重聚。
“青梧澗?”他望向窗外翻湧的碧青霧靄,眸光深邃如淵,“好。三日後,子時。我親自登門,向蒼玉座……討教‘玉胚未成’之解。”
寶沙散人怔怔望着他,忽覺喉間一鬆,禁錮神魂的青光悄然消散。他本能想運功調息,卻發覺丹田真元竟如春冰初融,汩汩湧動,比往昔更顯澄澈——竟是借方纔那場神魂共振,悄然衝開了三處淤塞已久的靈竅!
他猛然抬頭,只見陳平安已轉身欲走,袍角掠過地面,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青霧漣漪。他喉頭滾動,終於嘶聲喊出:“前輩!蒼玉大人……他閉關前,曾召見何欣晨大人!”
陳平安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輕語,飄散在陰風裏:“我知道。”
靜室門扉無聲闔攏。寶沙散人獨自跪坐於地,望着自己手掌——方纔被骨火灼傷的焦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新生皮膚下,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青色。
他緩緩攤開右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微縮玉胚虛影,七道青光符籙環繞其上,緩緩旋轉。虛影中心,一粒青鱗靜靜懸浮,鱗面那個“青”字,此刻已完整浮現。
窗外,灰霧漸次退散,露出一線清冷月光。月華灑落,映在玉胚虛影上,竟折射出七色虹彩,如夢似幻。
陳平安踏出靜室,步入清池庭禁制核心。此處無亭臺樓閣,唯有一方丈許青石,石面光滑如鏡,倒映滿天星斗。他立於石畔,眉心靈臺青霧翻湧,凝成一面水鏡——鏡中非是容顏,而是七絕禁法殘卷全文,字字泛着碧青微光,每一道筆畫都似有生命般遊走、重組,最終在鏡面中央,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玉胚雛形。
玉胚通體青碧,內裏卻空空如也。
陳平安凝視良久,忽而抬手,指尖凝聚一滴精血,懸於玉胚上方。血珠將墜未墜之際,他眉心青紋驟然暴漲,靈臺青霧如決堤洪流,盡數灌入血珠之中——剎那間,血珠化作一顆青金色丹丸,轟然沒入玉胚!
嗡——
玉胚劇震,表面浮現出第一道青色紋路,蜿蜒如龍,正是“青梧澗”三字篆文。
陳平安閉目,識海轟鳴。無數碎片湧入:墨螭子在斷脊崖刻字時的悲愴,蒼玉握着青鱗玉簡時的躊躇,何欣晨站在青梧澗入口凝望霧靄時的寂然……最後,所有畫面定格於一枚懸浮於混沌中的碧靈玉胚,胚心處,一簇幽藍骨火靜靜燃燒,火中隱約可見七道人影,皆是他自己的面容。
“原來……七絕禁法,從來不是禁人。”他睜開眼,眸中青金交織,似有星河流轉,“而是……禁己。”
遠處,清池庭最高處的摘星臺,一襲赤金蟒袍迎風獵獵。何欣晨負手而立,指尖捻着一片青梧葉,葉脈間碧光隱現。她遙望禁制核心方向,脣角微揚:“青光已明,玉胚初孕……陳平安,你比墨螭子,走得更遠。”
葉脈碧光倏然熄滅。她抬眸,望向北境蒼茫雪原盡頭——那裏,一道接天連地的碧青光柱,正穿透雲層,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