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浩蕩,青山依在。”
浩渺雲空間,陳平安一身淡青長衫,腰間刀劍雙鞘站在飛舟之上,神情恣意淡然,形神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氣魄。
此次碧蒼之行,前後相算,差不多有幾個月的時間。
這幾...
陳平安指尖微松,卻未徹底放開寶沙散人的咽喉。那截枯瘦卻蘊着千鈞之力的手指,仍如鐵箍般扣在其頸側大脈之上,一縷陰骨屍火順着指隙悄然滲入,灼而不焚,蝕而不滅,只在皮肉之下遊走如蛇,引得對方神魂陣陣刺痛、真元滯澀——這是壓制,更是試探。
寶沙散人喉結艱難滾動,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沙塵滑落,眼神裏驚懼未退,卻已多了一分被逼至絕境的灰敗與掙扎。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如砂石刮過鐵板:“道……道友且慢……小修所言句句屬實,方纔確已傾盡全力……寶沙之術……非是不用,而是……不能用!”
“不能用?”陳平安眉峯微挑,眸光幽深,不帶半分情緒,卻壓得寶沙散人脊背發僵,“你堂堂西荒大修,聚沙成山、吞天蔽日的威勢尚在眼前,竟說‘不能用’?”
寶沙散人喘息一滯,似被這輕描淡寫的詰問抽去了最後一絲僥倖。他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晦暗,彷彿咬牙割捨了什麼,忽而低笑一聲,笑聲乾澀,竟帶着幾分自嘲的苦意:“道友既已登臨天人,當知‘沙’之一字,從來不止是黃沙。”
話音未落,他胸前衣襟驟然炸開,露出一道橫貫心口的暗金紋路——那並非傷疤,亦非符印,而是一道正在緩緩蠕動、如活物般起伏的沙流。細看之下,那沙粒竟泛着金屬冷光,每一粒都裹着微不可察的灰霧,霧中隱約有殘缺神魂低語迴盪。
“這是……鎖沙脈?”陳平安瞳孔微縮,聲線第一次有了波動。
鎖沙脈——上古失傳禁術,非以靈力御沙,而是以自身精血爲引,將一縷先天庚金之氣與西荒地脈深處沉埋萬載的‘葬龍沙’熔鍊入體,築成沙脈。此脈一旦成型,便可引動方圓千裏地脈沙氣,沙隨念轉,攻守一體,但代價極大:每動一分沙脈,便蝕一分壽元;若強行催發至極致,沙脈反噬,頃刻化沙成粉,形神俱朽。
寶沙散人嘴角溢出黑血,卻咧開一個慘笑:“不錯。鎖沙脈……十年前,我自西荒古窟掘出殘卷,以十年陽壽爲祭,方凝成此脈。可自那日起,我便再不敢……真正動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仍在微微震顫的沙黃寶塔,又落回陳平安臉上,聲音低啞如風過枯井:“因這脈中沙氣……早已染了‘鏽’。”
“鏽?”
“是鏽。”寶沙散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白佈滿蛛網狀血絲,“葬龍沙本屬死寂之物,可十年前那場古窟崩塌,我親眼所見……一具青銅棺槨破土而出,棺蓋未啓,僅泄一縷氣息,便讓整片沙海泛起鐵鏽之色。我僥倖逃出,卻已沾染鏽氣。此後十年,每逢月圓,鎖沙脈便自行躁動,沙氣潰散,鏽蝕經絡……若強行催動,鏽氣逆衝靈臺,神魂即刻崩解,連奪舍重生的機會都不會有。”
陳平安靜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指點向寶沙散人眉心。
寶沙散人渾身一僵,卻未躲閃——他已無處可躲,亦無力再躲。那一點寒光未至,一股浩瀚如淵的神魂之力已如潮水般漫過識海,不侵不擾,只靜靜滌盪、勘驗。剎那之間,陳平安已窺見其識海深處那一團混沌鏽斑,正緩緩啃噬着原本澄澈的神魂本源,如墨滴入水,無聲蔓延。
果然……不是虛言。
陳平安指尖收回,神色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多了幾分審慎:“所以,你今日圍殺碧蒼郡王,並非爲奪權柄,亦非受人驅使……而是爲‘鎮鏽’?”
寶沙散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化爲濃重疲憊:“道友……好眼力。”他咳出一口泛着鐵腥味的濁血,聲音虛弱下去,“碧蒼郡王府地下三百丈,鎮着一座上古‘鎮鏽銅爐’。爐心未熄,尚存三縷‘淨火’。若能取其一縷,融入鎖沙脈,或可延緩鏽蝕三年……三年之後……”他苦笑,“三年之後,是生是死,聽天由命。”
陳平安聞言,目光微轉,投向遠處碧蒼郡王府方向。府邸輪廓在黃沙餘燼中若隱若現,瓦檐殘破,朱門傾頹,卻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火息,如遊絲般穿透地脈,隱隱透出。
鎮鏽銅爐……淨火……
他忽然想起一事——三年前,他在黑冥山脈深處斬殺一名覬覦《太初鍛骨圖》殘卷的西荒散修,搜魂所得記憶碎片中,曾有一段模糊影像:一名披着沙金鬥篷的老者,在月夜下叩拜一座半埋黃沙的青銅古爐,爐身銘文斑駁,唯獨‘鏽’字清晰如新。
原來……是這裏。
陳平安收回視線,望向寶沙散人:“所以,你明知郡王重傷垂死,仍執意出手,是篤定他護不住銅爐?”
“不。”寶沙散人搖頭,眼神竟有些黯然,“我知郡王性烈如火,寧折不彎。他若清醒,哪怕只剩一口氣,也會燃盡神魂封爐……可他中的是‘蝕心蜃毒’,出自東海蜃樓閣,無色無味,專蝕神魂清明。此毒發作,三日內必成癡呆,七日則魂飛魄散……我等不及了。”
他抬眼直視陳平安,聲音沙啞卻清晰:“道友既已至此,想必也知蝕心蜃毒來歷。蜃樓閣素來不涉王朝爭鬥,此次卻遣人潛入碧蒼,只爲盜取銅爐殘圖……他們,比我還急。”
陳平安眸光一沉。
蜃樓閣……東海祕宗,擅幻術、精機關、通地脈,向來只做買賣,不問因果。若連他們都盯上了鎮鏽銅爐,那爐中之物,絕非尋常淨火那麼簡單。
他沉默須臾,忽然問道:“蝕心蜃毒,可解?”
寶沙散人一怔,似未料到此問,隨即苦笑:“道友莫非以爲,小修不願救郡王?此毒需以‘月華凝露’爲引,輔以三昧真火溫養七日,方可拔除……可月華凝露,百年難遇一次,需在北海冰淵最深處,採極寒月魄凝結之晶……小修窮十年之力,不過攢得三滴,早於三日前,餵給了郡王。”
“……餵了?”
“餵了。”寶沙散人點頭,眼神複雜,“可郡王神魂潰散太甚,藥力未能化開,盡數淤積於羶中穴,反而加劇了神志昏聵……如今,那三滴凝露,已在他體內結成‘霜核’,若強行震散,霜氣反衝,神魂立碎。”
陳平安指尖微頓。
霜核……月華凝露凝而不化,反成錮神之劫?
他忽然想起萬靈袋中一枚灰撲撲的玉匣——那是他數月前於北境古市,自一瀕死老藥師手中換得的‘玄霜引’,據稱乃上古藥師宗遺脈所留,專破各類寒凝之毒,甚至可引霜氣爲己用,反哺神魂。
當時他未用,只覺雞肋。如今看來……恰逢其時。
陳平安心念微動,玉匣已浮於掌心。匣蓋掀開,內裏一枚寸許長的青色冰針靜靜懸浮,針尖凝着一點幽藍星芒,寒而不凜,靜而不死,竟似有呼吸般微微明滅。
寶沙散人瞳孔驟縮:“玄……玄霜引?!這東西……竟真存在?!”
陳平安未答,只將玉匣遞至寶沙散人面前:“以你鎖沙脈殘存之力,引動郡王羶中霜核,我以玄霜引導其氣機,三息之內,霜氣歸流,神魂暫穩。”
寶沙散人怔住,眼中驚疑、猶疑、掙扎交織翻湧。他盯着那枚青針,彷彿看着一道救命繩索,又似一條絞索——若陳平安有詐,只需在導引途中稍加一縷陰骨屍火,霜氣暴走,碧蒼郡王當場魂散,他也將揹負弒君之罪,再無翻身可能。
可若不試……郡王撐不過今夜,銅爐失守,鏽蝕吞噬,他亦是死路一條。
風沙嗚咽,天地寂靜。
寶沙散人喉結上下一滾,終於伸手,指尖顫抖着,輕輕觸向玉匣邊緣。
就在他指尖將觸未觸之際——
轟隆!
遠處郡王府方向,大地猛然一震!一道赤金色裂痕自府邸地底迸射而出,如巨獸撕裂大地,直衝雲霄!裂痕之中,無數鏽紅色沙粒噴薄升騰,夾雜着腐朽青銅碎屑,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之聲!
緊接着,一聲淒厲尖嘯自地底炸開,非人非獸,似萬鬼同哭,又似金鐵哀鳴!
“不好!”寶沙散人臉色劇變,“銅爐……開了?!”
陳平安目光如電,瞬間穿透百裏沙幕,只見那赤金裂痕深處,一尊半陷地下的青銅古爐正緩緩升起,爐身遍佈龜裂,鏽跡如血,爐蓋已然掀開一角,內裏沒有火焰,只有一團翻湧不息的、灰黑色的‘霧’。
那霧中,隱約浮現出一張張扭曲人臉,皆是郡王府歷代鎮守者的面容——他們並非魂魄,而是被爐火煉化後殘留的‘鏽念’,此刻被外力強行激發,正瘋狂衝擊爐壁!
“蝕心蜃毒……只是引子。”陳平安聲音冷冽,“真正要開爐的,是蜃樓閣的人。”
話音未落,那灰黑霧氣中,忽然伸出一隻半透明的手——五指纖長,指甲漆黑如墨,掌心赫然繪着一座微型銅爐圖騰!
蜃樓閣……真傳!
寶沙散人渾身發冷,嘶聲道:“他們……竟在郡王體內種下了‘鏽引’!借蝕心蜃毒爲媒,將郡王神魂煉作開爐鑰匙!”
陳平安不再言語,左手倏然掐訣,萬靈袋中一道赤紅劍光沖天而起,劍吟如龍,瞬息劈開黃沙,直斬那赤金裂痕!
與此同時,他右手並指如刀,朝寶沙散人眉心一點!
“凝神!引沙!助我穩住郡王心脈!”
寶沙散人只覺一股磅礴意志強行楔入識海,不容抗拒。他本能地運轉殘存沙脈,黃沙自腳下奔湧而起,化作一道螺旋沙柱,纏繞陳平安右臂,沙流之中,竟有微弱金芒閃爍——那是他最後一點未被鏽蝕的庚金之氣!
陳平安借勢而起,身形如箭射向郡王府,左手指引赤霄劍,劍光分化千道,織成密不透風的赤網,將那噴湧的鏽霧盡數兜住;右手攜寶沙散人所引沙脈之力,一指點向郡王羶中!
嗡——
青針離匣,化作一線幽藍流光,精準沒入郡王心口。
霎時間,郡王身軀劇震,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霜紋,隨即迅速收斂,凝於羶中一點。那點霜紋急速旋轉,竟將淤積的霜核緩緩牽引而出,化作一滴剔透寒露,懸於半空。
而就在此時,地底銅爐中,那隻漆黑手掌猛然攥緊,灰黑霧氣狂湧,朝着那滴寒露狠狠抓來!
“想奪?”陳平安冷哼,眉心靈光暴漲,陰風寶珠滴溜一轉,十方陰域驟然收縮,骨火化作鎖鏈,纏向霧氣之手!
寶沙散人亦怒吼一聲,殘存沙脈轟然爆開,漫天金沙如雨傾瀉,竟在那霧手之前,硬生生堆砌出一座寸許高的微型沙塔——塔頂,一點金芒熾盛如星!
聚沙塔……本源之力!
轟!
霧手撞上沙塔,金芒炸裂,沙塔寸寸崩解,卻也令霧手動作一滯。
就是此刻!
陳平安左手劍光驟然收束,赤霄劍化作一道赤練,纏繞寒露,倏然倒卷,裹挾着霜氣與一絲微不可察的灰黑鏽絲,反向刺入銅爐裂口!
“以霜爲引,借鏽爲橋……開爐者,當爲爐中鏽念所噬!”
劍光入爐,那翻湧的灰黑霧氣驟然一靜。
下一瞬——
“啊——!!!”
無數張扭曲人臉齊齊轉向爐外,發出無聲卻直透神魂的尖嘯!霧氣瘋狂倒灌,竟將那隻漆黑手掌連同整條手臂,生生拖入爐內!
爐蓋轟然合攏!
赤金裂痕急速彌合,大地震顫漸止。
風沙漸息。
陳平安懸於半空,氣息微沉,額角滲出細汗。寶沙散人癱坐於地,面色灰敗,胸前鎖沙脈光芒盡黯,顯然已油盡燈枯。
遠處,碧蒼郡王喉間一哽,猛地嗆出一口黑血,血中竟裹着細碎鏽渣。他眼皮顫動,緩緩睜開,目光渙散,卻在觸及陳平安身影時,瞳孔劇烈收縮,嘴脣翕動,最終只擠出兩個字:
“……謝……謝……”
陳平安落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指尖真元緩緩渡入,助其穩住潰散的經脈。他低頭,看向寶沙散人:“銅爐已穩,鏽念反噬,蜃樓閣此番折損真傳,短時不敢再犯。你……如何打算?”
寶沙散人仰面躺倒,望着灰濛濛的天空,忽然笑了,笑聲疲憊而釋然:“還能如何?鏽脈已毀,壽元折損過半……這一身修爲,怕是連元嬰都難保了。”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郡王府方向,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只盼……郡王醒來,莫要記恨我這莽夫。”
陳平安沉默片刻,忽然自萬靈袋中取出一枚玉簡,拋至他懷中:“《淨沙引氣訣》,上古沙修殘篇,可滌鏽氣,養沙脈。雖不能復原,卻可續命二十年,重築根基。”
寶沙散人愕然,緊緊攥住玉簡,指尖發顫。
“你替我穩住郡王心脈,我欠你一命。”陳平安轉身,望向東方天際初露的微光,“碧蒼將亂,西荒亦不會平靜。二十年後……若你未死,可來北山尋我。”
風起,捲走最後一粒黃沙。
朝陽刺破雲層,灑下第一縷金光,落在陳平安寬袍翻飛的肩頭,也落在寶沙散人緊握玉簡、指節發白的手上。
遠處,郡王府廢墟之中,一株斷枝殘柳,在風中輕輕晃動,枝頭,竟悄然萌出一點嫩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