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雲使大人。”
時隔一日一夜，寶沙散人終是再度見到了觀雲使大人。
這次再見，他感覺到觀雲使大人的精氣神有些不一般，隱隱間透着的昂揚姿態，更是令他羨慕無比。
“莫非是又有什麼精進...
“何方野修，竟敢在我碧地界放肆！”
聲如九天雷動，震得虛空嗡鳴顫慄，雲海翻湧似沸水蒸騰，一道青金交織的劍光自天穹盡頭撕裂長空，未至而勢已壓萬鈞——那不是尋常靈光，而是凝練到極致的帝紋劍意，裹挾着三十六道隱而不發的紫微星軌，在蒼穹之上劃出一道橫貫千裏的凜冽弧線！
轟隆——！
劍光落處，黃沙巨柱尚未合攏，便被從中劈開，斷口平滑如鏡，內裏沙粒竟未飛濺半分，反被一股無形罡煞鎮壓得寸寸結晶，化作琉璃狀晶簇，簌簌墜地，砸在廢墟殘垣上，發出清越如磬的脆響。
寶沙散人瞳孔驟縮，身形猛頓，周身黃沙如受驚鳥羣般炸散四逸。他手中沙黃寶塔嗡鳴震顫，塔身浮現出十七道蛛網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滲出暗金色血絲，彷彿塔靈也在哀鳴。
“紫……紫微劍印？！”
他聲音乾澀嘶啞，再無半分先前戲謔從容，光頭之上青筋暴起，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這劍意他認得——不單是劍意，更是皇室禁絕三百年的【紫微裁決劍】！唯有帝京欽天監親授、經九重天雷淬鍊、刻入血脈本源的嫡系宗親，纔可執掌此劍，一劍出，代天刑罰，斬邪祟、斷因果、削氣運，非大罪不可輕啓！
而此刻執劍之人，踏着崩散雲層緩步而下，玄色蟒袍獵獵生風，腰懸青金古劍，眉心一點硃砂痣灼灼如火。他未展神魂威壓，但所立之處，連空間都爲之凝滯，黃沙懸浮半空，塵埃靜止流轉，彷彿整片天地都在屏息恭迎。
“姬玄胤。”
寶沙散人喉結滾動，吐出三個字，聲音竟微微發顫。
來者，正是當今大胤皇朝第七皇子，紫微劍主，監國親王——姬玄胤！
他身後，三十六名黑甲玄衛列陣而立，每一名皆揹負雙劍，左劍銘“律”，右劍刻“刑”，甲冑之上烙印着九條盤繞龍紋，氣息內斂如淵，卻令遠處正與竇老鏖戰的宗老渾身一僵，手中攻勢不由自主緩了半拍。
竇老咳出一口黑血，抬眼望去，渾濁雙目陡然迸出淚光：“……殿下？殿下真的來了？”
宗老臉色霎時慘白如紙，手中法印猛然一滯，竟是不敢再催動半分靈力——他認得那三十六玄衛！那是帝京“刑獄司”最鋒利的刀，專司宗門叛逆、諸侯僭越、大修瀆神之案，近百年來，凡被其盯上者，無一生還，連轉世輪迴的命格都被強行掐斷！
而此刻，這柄刀，正齊刷刷指向他。
“宗老。”姬玄胤目光淡淡掃過戰場，視線在易老護持下的姬清羽身上稍作停駐，又掠過姬書瀾染血的碧青軟甲，最後落在寶沙散人臉上，“你可知，碧蒼郡王乃先帝欽封‘鎮南柱石’，敕令永鎮南疆，享三朝免死鐵券，見王不跪，聞詔不迎，更無需向任何宗門、世家、散修低頭。”
他語調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倦意，卻讓寶沙散人如墜冰窟。
“你今夜聚沙成災，毀郡王府三十六重宮闕，傷玄甲士卒七百三十九人，殘武道天人兩名，逼迫半步大修易長老以命相搏，更以黃沙囚牢，壓制郡王神魂，使其不得不自爆重寶、燃盡壽元突圍……”
姬玄胤指尖輕撫劍鞘，青金古劍嗡然低鳴，劍身浮起九道紫芒，如九輪小日升騰：“此等行徑，按《大胤天律·第九章·悖逆篇》，當誅三族，焚其道基，碎其命燈，永墮幽冥，不得超生。”
“你，還有何話說？”
話音未落，寶沙散人猛地噴出一口金灰混雜的淤血，體內傳來噼啪爆響，赫然是神魂被無形威壓碾壓得寸寸龜裂！
他雙膝一軟，竟不受控制地向下跪去——不是屈服，而是本能！是血脈深處對皇權印記的絕對臣服！哪怕他已證大修，哪怕他自詡散修逍遙，可在這位紫微劍主面前，他不過是一隻螻蟻，一隻連抬頭直視都需耗費全部心神的螻蟻！
“我……我……”寶沙散人張口欲辯，卻覺喉頭如堵萬斤巨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此時，遠處遁光忽地劇烈一晃，碧蒼郡王蒼青身影踉蹌跌出，整個人如朽木般自半空墜落，皮膚灰敗如紙，指甲泛出青黑色屍斑，七竅之中不斷滲出粘稠黑血，混着幽藍毒霧，滴滴答答砸在地上，竟將青磚蝕出縷縷白煙。
“父王——！”
姬清羽嘶聲哭喊，掙脫易老攙扶，不顧一切撲過去。
姬書瀾亦猛然收劍，身形如電掠至，伸手託住郡王後背，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死寂寒涼——皮肉之下，生機早已斷絕，唯餘一縷殘魂，靠着某種近乎詛咒般的執念，硬生生吊在潰散邊緣。
“撐住！”姬書瀾咬牙，左手疾點郡王百會、羶中、氣海三穴，右手掐訣引出自身精純碧蒼真元，源源不絕灌入。
可那真元甫一入體，便如泥牛入海，被郡王體內洶湧的幽藍死氣瞬間吞沒，反震得書瀾手腕劇痛，虎口崩裂，鮮血淋漓。
“沒用的……”易老一步上前，枯瘦手掌按在郡王天靈蓋上，閉目感應片刻，緩緩搖頭，聲音沙啞如礫，“幽藍蝕魂，祕術反噬，神魂已裂十八道，肉身經脈寸斷，五臟六腑俱腐……郡王他……是靠一口氣吊着命，只爲把寶沙散人引開……”
他頓了頓，渾濁老眼中滾下兩行濁淚：“他早知自己活不過今夜。”
姬清羽撲在父親胸前，小小身軀劇烈顫抖，淚水混着血水浸透郡王胸前衣襟，她忽然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望向姬玄胤，嘶聲道：“七叔……求您！求您救救祖父！他還沒死！他還有一口氣！只要……只要還有一口氣，就還能續命！您有紫微劍氣，您能鎮壓死氣！您一定可以的！”
姬玄胤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步上前，玄色蟒袍拂過斷壁殘垣，足下無聲，卻似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蹲下身，伸出兩指，輕輕搭在碧蒼郡王腕脈之上。
剎那間，紫芒自他指尖迸射，如游龍鑽入郡王經絡，一路逆行而上，直衝泥丸宮！
嗡——！
郡王灰敗面龐驟然一顫，雙目猛地睜開，瞳孔深處竟有兩點微弱青光搖曳，彷彿將熄燭火，在狂風中掙扎不滅。
“玄胤……”他嘴脣翕動，聲音細若遊絲，卻清晰傳入衆人耳中，“你……終於來了。”
姬玄胤頷首，聲音低沉：“皇兄遺詔，命侄兒監國三年，巡狩四方。侄兒……來遲了。”
“不遲。”郡王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笑意，枯槁手指竟微微抬起，指向姬清羽，“她……是碧蒼最後的血脈信物。帶她回帝京……親手交到陛下手裏。”
姬玄胤眸光微凝，緩緩點頭：“侄兒，遵命。”
“還有……”郡王喘息愈發急促，眼白迅速被灰翳覆蓋，聲音卻陡然拔高，“寶沙背後……是‘沙海玄門’！他們……在碧蒼地底……挖通了‘歸墟裂隙’！那裏……有東西……在甦醒……”
話音未落，他猛然嗆出一大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細碎銀鱗，如魚鱗般熠熠生光。
姬玄胤瞳孔驟縮：“歸墟裂隙？！”
郡王已無力再言，只是死死盯着姬玄胤，眼中是瀕死者的懇求，更是託付江山的沉重。
姬玄胤深吸一口氣，忽然並指爲劍，於虛空中疾書三道紫符——第一道，烙入郡王天靈，紫光如鎖，強行封住潰散神魂；第二道，點在清羽眉心，硃砂痣旁浮出一道細小紫紋，隱隱與郡王眉心遙相呼應；第三道，凌空一劃，直指寶沙散人！
“赦！”
一字出口，如天憲降臨。
寶沙散人渾身一震，沙黃寶塔轟然炸裂，碎片尚未飛散，便被無形偉力碾爲齏粉！他慘嚎一聲，七竅噴血，修爲境界如雪崩般層層跌落——大修……半步大修……洞虛……元嬰……金丹……築基……直至淪爲凡軀！
“你……你廢我道基？！”他嘶吼，聲音已不似人聲。
“不。”姬玄胤淡淡道，“本王只削你三百年壽元、千年道行，廢你靈根，斷你神識，留你一具凡軀，押赴帝京刑獄司，走‘幽冥問心路’。你若扛得過去，本王允你轉世爲豬狗，苟活一世；若扛不過……魂飛魄散，永世不入輪迴。”
寶沙散人聞言，面如死灰，癱軟在地，再無半分反抗之力。
此時，竇老拖着重傷之軀踉蹌上前，噗通跪倒：“殿下！老奴……老奴有罪！未能護住郡王！”
姬玄胤抬手虛扶：“竇老不必自責。你守府三十年，今日浴血奮戰，本王看在眼裏。起來吧。”
他目光掃過易老、書瀾，最終落在姬清羽身上。
小女孩跪坐在父親身側，小手緊緊攥着郡王枯瘦的手指，指節發白，淚水無聲流淌，卻不再哭喊，只是用盡全身力氣，維持着那點微弱的體溫。
姬玄胤靜靜看着，良久，忽然解下腰間青金古劍，雙手捧起，遞向姬清羽。
“清羽。”他聲音柔和了幾分，“此劍名‘青胤’，乃先帝親賜，隨本王征戰西荒三十六載。今日，本王將其贈予你。”
姬清羽怔怔抬頭，淚眼朦朧中，只見那古劍劍身幽邃，劍脊之上，鐫刻着一行細密小篆——“碧蒼不滅，青胤不折”。
“從今日起，你便是碧蒼郡王世女，承郡王遺志，代掌碧蒼軍政三十六州。”姬玄胤聲音肅穆，“待你及笄之年，若功行圓滿，本王親自爲你加冕，奏請陛下，冊封你爲‘碧蒼王’，世襲罔替。”
四週一片死寂。
易老、竇老、書瀾，乃至重傷垂死的宗老，全都屏住了呼吸。
世女？加冕？冊封碧蒼王？！
這已不是尋常恩賞——這是將整個碧蒼地界，連同郡王千餘年積累的軍政、宗門、山川氣運，盡數託付給一個十二歲的幼女！
姬清羽怔怔望着那柄劍，又低頭看向父親灰敗卻安詳的面容，忽然鬆開緊攥的手指，伸出沾滿血污的小手，輕輕握住劍柄。
剎那間，青金劍身嗡鳴震顫，一道溫潤青光自劍尖流淌而出，如溪流般蜿蜒爬上她手臂，最終在她左腕內側，凝成一枚微小卻清晰的碧蒼郡印。
與此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帝京，皇宮深處，一座塵封千年的青銅巨鼎忽然自行震動，鼎腹之上，浮現出與姬清羽腕間一模一樣的郡印輪廓，光芒大盛，映照得整座太廟金碧輝煌，如沐神光。
“成了。”姬玄胤輕聲道，抬手一揮，三十六玄衛齊齊單膝跪地，黑甲鏗鏘，聲震四野：“參見——碧蒼世女！”
姬清羽沒有說話。
她只是慢慢站起身，將青胤劍橫抱於懷，低頭凝視着父親安詳的面容，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挺直了小小的身體。
風捲殘雲，月照廢墟。
她站在斷壁殘垣之間，玄色小裙沾滿血污，腕間郡印幽光流轉，宛如一顆初升的星辰，刺破長夜。
遠處，天邊已露出一線微白。
黎明，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