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沙散人神魂猛地一滯,臉上笑意瞬間凝固。
“什麼時候?”
他驚恐地發現,對方的氣息,他竟然沒有絲毫地感應。
等他感應到時,對方已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道淡青遁光,自遠處天際,踏光而來。道光內,身影寬袍翻飛,面容卻是年輕無比,飄逸姿態襯得越發出塵。
轟隆隆~
天空中如雷音刑罰般的神魂震盪,還未徹底湮滅,漣漪餘波化作恐怖衝擊,將他周圍的黃沙層層震盪。
嗡~
寶沙散人手中沙黃寶塔,寶光大盛,靈光漣漪自寶塔基座,向上升騰。源源不斷地黃沙,自寶塔內不斷噴湧。
原本岌岌可危,支離破碎的沙石,在這一刻得到補充,勉強維持住了事態。
“你是何人?”
寶沙散人神情冷漠,臉上笑意全無。
若非對方氣息深不可測,有極大概率是同境大修,早在方纔那一句野修出口,他便已是動手。
他冰冷地凝視場中,神魂漣漪籠罩四方,卻是看到了碧蒼郡王那如見鬼了般的表情。
這一刻,他心緒百轉,意味不明。
“不是郡王後手?”
“陳......陳平安?”
碧蒼郡王意識渾濁,但在這一刻,他的眼神中浮現短暫清明,雙目瞪大,神情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望着遠處那一身飄逸寬袍的身影,心中震顫,有一種難言的錯愕驚歎感。
如雷刑天罰般的震盪,還未徹底止息,那震盪全場的恐怖神魂,一身壓迫直逼他當年鼎盛之時。
而這一切源頭,都源自於遠處半空的那道身影。
“大.....大修!”
碧蒼郡王靈臺空前清明,於渾濁思緒中,竟然勘破了陳平安的境界。
北山代鎮守,潛龍天驕,莽刀陳平安,竟已踏入大修之境!?
這…………
碧蒼郡王神色動容,心中震撼難言。
這個消息,對他來說,不亞於一個重磅炸彈。於心湖之中,掀起滔天海嘯。
即便他這這等並未如何關注潛龍榜的人,也知道這究竟意味着什麼?
一尊不足三十歲的天人大修。
這是何等概念!?
潛龍榜上,天九道子風陵引以大修之身,位列潛龍第一。此事,天下皆震,被譽爲王朝三千年來,才情最盛者。
以不足四十之齡,成就天人大修之境,輔以道體,一身神異戰力恐怖難言。
而莽刀陳平安.......?
碧蒼郡王心緒震動,已經難以往深想去。
而在短暫的清明過後,他的意識再度陷入模糊。
就在他以爲就要這麼陷入沉寂混沌之後時,遠處遁光以折閃之姿,瞬息落在了他的身側。
“郡王,別來無恙。”
陳平安聲音溫和,與聲音一起的,還有他那精純似固的磅礴真元,以蘊養之姿渡入了碧蒼郡王的體內。
若是尋常,陳平安想要做到這一點,自然要經由碧蒼郡王的允許。畢竟是同境大修,哪怕是他,也難以做到肆無忌憚的真元讓渡。
但現在,碧蒼郡王的狀態,顯然已經做不到這一點。
而渡入真元之後,他才清楚地認識到,碧蒼郡王的身體狀況,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糟糕。
一尊同境大修的真元蘊養,絲毫不能爲其帶來助力,那陰沉死氣,已佔據靈明大勢,即便是精通蘊養之法的藥師在此,也已是無力迴天。
但無力迴天歸無力迴天,做好短時的迴光返照,還是不難。
陳平安略一思慮,便從萬靈袋中取出一枚四階寶丹,以神魂震盪,服入碧蒼郡王的口中。
寶丹下肚,但藥力化開需要時間,即便他以神魂幫助,這也需要一個過程。
他佈下一個簡易禁制,護在碧蒼郡王周身,他的目光便真正落在了遠處浩瀚黃沙中的光頭男子。
西荒大修,寶沙散人。
被同境大修稱之爲大修地板,但這一身聲勢,倒是不凡嘛。
寶沙散人眼神忌憚,神情陰晴,手鎮沙黃寶塔,猜測着面前男子的身份。
只是他信息有限,對方也未展露絲毫手段,他一時間有些摸不着頭腦。
看着對方安頓碧蒼郡王,他臉上的神情已是陰沉無比。
“你要壞本尊好事?”
“荒野散修,見到本座在此,還不退去!”陳平安氣勢巍峨,神情睥睨。
“你好大的口氣!”
寶沙散人神情一沉,手中寶塔已經向天空鎮去。
到現在,他已經付出太多,眼看勝利曙光即將到來,突然有人摻和一腳,讓他退去,若不做過一場,他無論如何都是不甘心。
旁人都當他是大修地板,在同境大修中屬於偏弱存在,但他從不這麼認爲,只是功法側重不同,他以恢宏大勢著稱,以無盡黃沙,改變地勢,範圍遼闊,如此氣象,自然要在威能上有所取捨。
此是功法常理,豈是他弱的道理。
轟!
沙黃寶塔,當空盤旋,迎風暴漲,如巍峨之勢,瞬息間便化作小山大小。
無盡黃沙吞吐,掀起沙塵風暴,向着下方的陳平安席捲而去。
呼轟!
滾滾大勢,如浪潮江河,奔湧無盡。
此等聲勢下,堪稱駭人,陳平安的目光沒有絲毫變化,他眉心靈光一閃。
滴溜溜~
一枚灰白古珠,憑空浮現。
瞬時間,陰風大漲,骨火憑空而生,霧氣侵蝕,化作十方陰域。
骨火侵蝕下,那漫天黃沙的聲勢,爲之一滯。
“這是…………………”
寶沙散人神情一滯,眼神瞬間變得驚愕無比。
這古樸寶珠,爲何如此熟悉,還有這神異威能......
現實還未等他如何猜疑,便有灼燒屍火,轟然爆漲,以陰風之域爲媒介,迅速蔓延。
他周身籠罩的黃沙,瞬息感受到了恐怖熾熱,極致熱浪下的陰冷,讓人遍體生寒。
“陰骨屍火!”
寶沙散人心中一跳,彷彿漏了一拍。
他猛地看向那半空中滴溜轉動的灰白古珠,神情震動難言。
陰風寶珠!陰骨屍火!
這是白骨大修傳承!
“這陰風寶珠,爲何會在他的手裏?還有陰骨屍.....!?”
寶沙散人神色驚疑,一時間有些騎虎難下。
陰風寶珠,聲名極盛,乃白骨大修護道重寶,他昔年也曾遠遠瞥見寶珠威能。
與他不同,白骨大修乃是一尊貨真價實的老牌大修,散修出身,卻登臨大修之境,殺伐果斷,手段極其難纏。
一身戰力,非是他能夠正面碰瓷的。
心緒間,寶沙散人的心中浮現出一個極其可怕的猜測,但這個猜測還未化作思緒,那骨火灼燒便是噴湧而至。
“鎮!”
寶沙散人單手成印,有晶黃沙巖如土塊般憑空出現,築起成壘,隔絕陰域骨火。
他在大修中不算富裕,手上重寶不多,這沙巖便是其中一件。
但憑空築起的高壁深壘還未讓他喘一口氣,便有一道枯黃流光,在陰域中穿梭,以極快的速度穿破了深壘。
速度之快,讓人難以招架。
陰風骨火下,他的漫天黃沙,猶如擺設,沒有絲毫滯緩作用,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對方近前。
“枯骨椎!”
寶沙散人神情大震,再一次看到白骨大修成名重寶,他的心神難言。
但此刻已不是想這些時候,枯骨椎下,他感受到了莫大威脅,毫不猶豫,便是吞吐黃沙,以半空寶塔,以鎮之。
作爲他手中的護道重寶,這聚沙塔除了聚沙之用,還可做封禁鎮壓之寶。
轟!
塔身巍峨,以恢宏大勢,鎮壓而下。
施以祕法之下,這塔身鎮壓速度極快,那晶黃沙巖也發揮出了部分作用,限制了椎刺些許速度。
此等情形下,椎刺受壓,已成定局。
寶沙散人微微鬆了一口氣,只是看向對方的眼神中已滿是忌憚。
“陰風寶珠,枯骨椎,還有陰骨屍......這不是傳承好那麼簡單。這是………………”
寶沙散人心中驚懼,已是生了退意。
也就在此刻,空中變故突生,明明即將鎮壓而下的枯骨椎刺,在半空中竟是一分爲二,母刺與沙黃寶塔糾纏,而子刺卻是化作寂滅灰光,以恐怖聲勢,向着他轟殺而來。
“不好!”
寶沙散人心頭大震。
他知曉枯骨椎刺的名號,但不知道它還有這等變化,手段之間,沒有絲毫準備。
關鍵時候,寶沙散人身上氣息猛地一變,以祕術遁光,堪堪避過要害,狼狽跌落。
嗤!
灰白死光,如寂滅之意,雖只擦破了寶沙散人的肩膀,但殘存的死灰卻以腐蝕着他的傷口。吞噬着他的精力。而那交錯擦過的子椎,也如有靈性般,在他的身後猛地回頭,再度刺來。
神魂感應到這一幕,寶沙散人頭皮發麻,意故技重施,等拖延到時間,將聚沙塔調回周身護持,便可解面前之圍。
也就在此時,一道鼻音冷哼,在半空中轟然震盪,冰冷無情,裹挾磅礴之勢,震得他腦袋一懵。
“不好!”寶沙散人神魂猛地一凜,短暫延遲後,瞬息恢復情形。
但此刻,那枯骨子椎,灰白死光,已臨到近前,他再想要反應,卻已是來不及。
嗤!
椎刺透體而過,震碎了他的臟腑。
那着身的軟甲,並未抵禦住太多衝擊,便宣告破裂。
“噗!”
寶沙散人身形一個踉蹌,鮮血伴隨着臟腑碎片,自他的口中吐出。
天人大修,體魄堅韌,更有天地之力滋養供應,此等傷勢並未真正要了他的性命。
只是身軀內殘留的死光,難纏無比,與他體內真元相互糾葛在一起。
“走!若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寶沙散人面如土色,心中再無絲毫爭鋒之意。
對方戰力手段,遠超過他的預料。這等聲勢,甚至還要壓過一些老牌大修,幾個照面,連環設計下,他連反抗都未曾反抗,便落得這般境地。
寶沙散人猛地吞下一枚療傷寶藥,不待運轉消化,便捲動黃沙,裹挾着沙黃寶塔,意化作遁光,逃離這裏。
只是他纔剛剛捲動黃沙,面色便是驚慌一變。
一股恐怖聲浪,孕育着驚人氣血,破開黃沙巖壁,向着他轟鳴而至。
“什麼?”寶沙散人神情大驚。
這一刻,他再想要逃,卻已經來不及了。
“現在還想走?”
恐怖浪潮噴湧下,陳平安的身影轟然而至,神情睥睨,居高臨下地看着驚慌不安的寶沙散人。
“晚了!”
轟!
聲勢恐怖的一擊,徹底阻斷了寶沙散人的退去。
寶沙散人身形猛退,周圍飛沙走石,看着那道氣血巍峨的身影,他心神劇震。
這是他交手至今,第一次真正直面對方,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那恐怖的壓迫。
這一份壓迫,在絕大多數的老牌大修的身上,他都未曾體會。
“大......大修鍛體!”
寶沙散人神情難看,喃喃而言。
誰能想到,短短片時,對方便是氣息大變,沒有絲毫飄逸,只有鐵血崢嶸,以摧枯拉朽之姿,出現在他的面前。
蓮!
聲浪倒卷,震盪恐怖。
於無盡黃沙間,陳平安一把掐住了寶沙散人的脖子。
至此刻,他那護道之寶,沙黃寶塔只退至一半,在椎刺的糾纏下,並未在第一時間召回救援。
“道友饒命!”
寶沙散人神情驚慌,臉上再無絲毫自若。
“本尊,不......小修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友神威,還請道友高抬貴手!”
他驚懼開口,真切感受到了生死威脅。
“就這些?”
陳平安神情古井無波,意興難言。
還以爲是個硬貨,結果就這?
他纔剛剛發力,對方就直接叫饒了。
這等感觸,甚至還不如當初黑冥山脈時的一戰。
“這打的.....
不上不下的。”
陳平安神情無言,頗有一種調門拉滿,最終潦草收場的感覺。
之前看寶沙散人的氣勢,他心中還頗感期待。
如此氣勢,應是一個不錯的對手。
對於成就大修後的同境一戰,陳平安給予了足夠的重視,不但動用了陰風寶珠,枯骨椎刺等重寶,還有施展了阿鼻雷音,陰骨屍火等祕術。
神魂底蘊,更是展露絕大半,只留下最後一絲底蘊未曾顯露。
本想着最後酣戰時,留作後手,以鎮壓全局。
但沒曾想...………
就這?
這寶沙散人,聲名不小,此前入碧蒼時,鬧得滿城風雨。
結果就這些手段?
堪堪只是讓他熱了個身,剛剛動了點真格,就徹底招架不住。
關鍵光速滑跪的這個姿態,讓他意興闌珊,半點成就感都沒有。
說好的西荒大修,果決狠辣,以命搏命呢!?怎麼面臨生死,連句像樣的威脅都沒有,轉頭就成了個慫貨?
白長這粗獷模樣了。
陳平安心緒之下,神色卻是平靜,雙目深邃如淵,看向面前寶沙散人。
“此前對戰,何不見寶沙之術?”
傳聞,寶沙散人有一寶沙之術,可操縱黃沙,隨心所欲,輔以重寶聚沙塔,當有獨到之處。
方纔對戰,他雖見對方聚沙威能,但卻未曾領略那寶沙之術。
寶沙之術,聲名不小,不該如此羸弱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