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周總腦子裏把事情快速地過了一遍。
瓊瑤親自登門，誠意不用懷疑。
她手裏的IP自帶收視保障，觀衆基礎深厚，這是明擺着的事。
合拍對華娛影視來說自然是錦上添花，也能借這個機會進一...
蘇寧站在中關村旗艦店三樓洗浴區的玻璃幕牆外，雙手插在黑色風衣口袋裏，靜靜看着裏面。透過防霧玻璃，能看見七八個年輕人正赤着腳踩在溫熱的鵝卵石地面上，有人閉着眼泡在淺水池裏，肩膀浮在水面，頭髮溼漉漉貼在額角；有人坐在木質足浴椅上，小腿浸在泛着淡黃色草本精油光澤的熱水裏，左手捧着平板，右手拿着筷子夾起旁邊小桌上的滷牛肉片——那平板屏幕上正播放着天幕視頻最新上線的《仙劍奇俠傳》第一集，右下角還懸浮着QQ消息提示窗，一條未讀信息正閃着藍光：“你剛打完副本？我帶了紅藥！”
他沒進去，只是微微頷首。
莊莊端着兩杯熱枸杞紅棗茶走過來，遞一杯給他，自己捧一杯，輕聲說：“蘇總，剛纔運營部統計完數據——今天三樓洗浴區預約滿負荷運轉了十五小時，平均每單時長九十八分鐘。有二十七個人是連着上網、喫飯、泡澡、睡覺一條龍下來的，其中十一個人醒來直接續費包夜。”
蘇寧接過杯子，指尖被瓷壁燙得一縮，卻沒鬆手。“泡澡不是噱頭，是剛需。”他頓了頓，“通宵打遊戲的人，第二天早上最怕什麼？不是困，是身上那股味兒——汗酸混着泡麪油，襪子捂了一晚上，頭皮屑掉進鍵盤縫裏。他們不敢回宿舍，怕室友罵，不敢去教室，怕老師聞見。我們給他們一個體面退場的方式：熱水衝乾淨，換身乾淨T恤，喝碗熱湯，再睡兩小時。等他們睜眼，電腦還在原位，聊天記錄沒丟，購物車沒清空，連昨天沒通關的遊戲存檔都好好躺在硬盤裏。這不是服務，這是尊嚴。”
莊莊點點頭，低頭翻了翻手裏的電子記事本：“華北片區反饋，天津旗艦店開業第三天，有個南開大學的男生連續七十二小時沒出店門。他白天在二樓打《傳奇》，晚上在三樓足浴區看直播，餓了點麻辣香鍋套餐，困了就去住宿區睡四人間。臨走那天結賬單打了三頁紙……光泡澡就做了五次，還買了兩套銀河系鼠標墊、三瓶星河音樂定製版薄荷糖、一張天幕視頻年卡。”
“他留聯繫方式了嗎？”
“留了。登記的是QQ號，後綴‘南開傳奇戰神’。”
蘇寧笑了，把杯子裏最後一口茶喝盡，茶湯微苦回甘。“通知市場部，下週開始做‘網咖生存72小時挑戰賽’——全國所有直營店同步上線。規則很簡單：不離店、不睡覺超過六小時可獲雙倍積分；累計泡澡三次送星河音樂黑膠體驗卡；住滿兩晚贈送天朝輸入法皮膚定製權。獎品不值錢，但每一樣都刻着‘天朝’兩個字，每一樣都只能在我們的生態裏用。”
“明白。不過……”莊莊猶豫了一下，“有加盟商問，能不能把洗浴區面積縮小一半，換成更多機位？說成本太高，回本週期拉長。”
“告訴他，天朝網咖不賣上網時間，賣的是人生間隙。”蘇寧轉身往樓梯口走，風衣下襬掠過扶手，“一個大學生，在圖書館坐八小時叫學習；在網吧坐八小時叫墮落；但在天朝網咖坐八小時——他點了份酸湯肥牛飯，跟高中同學語音開了三局鬥地主，幫隔壁桌女生修好了藍屏的銀河系電腦，又在迷你KTV錄了首《晴天》，最後泡了個四十度的艾草浴，出來時頭髮吹得蓬鬆，臉上擦了薄荷味的身體乳。這八小時，是他大二最鬆弛的一段記憶。等他畢業十年後，在北京國貿寫字樓加班到凌晨一點，手機彈出星河音樂推送——當年在網咖錄的那首《晴天》被AI修復成高清音質，自動加入他的‘青春重映’歌單。那一刻，他點開QQ，發現那個叫‘南開傳奇戰神’的號，頭像還是當年在中關村旗艦店門口拍的自拍，背景裏‘天朝網咖’四個字鋥亮如新。”
莊莊怔住，筆尖懸在半空。
蘇寧已走到二樓拐角，腳步未停：“讓法務部把加盟合同第七條重寫——洗浴區、足浴區、住宿區爲強制標配模塊，裝修標準不得低於旗艦店百分之八十。誰敢縮水，總部有權收回品牌授權，並追溯三年設備融資租賃利息差額。告訴他們，天朝網咖不是生意，是錨點。年輕人在哪裏第一次談戀愛，第一次創業路演，第一次哭着刪掉前任朋友圈，第一次對着屏幕喊出‘老子要考研’……這些時刻，必須發生在我們的空間裏。硬件可以複製，裝修可以模仿，但那種被接住、被包容、被記住的感覺，抄不來。”
話音落下，二樓傳來一陣鬨笑。
蘇寧抬眼望去——檯球區那邊，幾個穿衛衣的男生正圍着一張桌子，其中一人甩出一杆定球，白球撞進袋口瞬間，旁邊人手機突然震響，他低頭一看，立刻嚷起來：“臥槽！我淘寶剛下的單，‘銀河系電競鍵鼠套裝’顯示‘已由天朝網咖旗艦店代發’！配送員說二十分鐘後送到！”
另一個人笑着拍他肩膀：“你買這個幹啥？咱這兒每人配兩套！”
“我……我想帶回家用！我媽說我天天泡網吧，這回我得讓她看看，我用的鍵盤比她辦公室那臺聯想還貴！”
笑聲炸開，像一串噼啪作響的爆竹。
蘇寧沒再說話，徑直走向上網區中央。
那裏，幾十臺銀河系電腦整整齊齊排開，機箱側面銀色“銀河系”三字在頂燈下泛着冷光。每個桌面右下角都貼着一張A5大小的便籤，手寫字體工整清晰：“您的QQ等級已升至12級，距離‘天朝守護者’稱號還差3800經驗。今日在線時長獎勵：星河音樂VIP時長+90分鐘。”
他伸手摸了摸最近一臺電腦的機箱頂部——微溫，散熱風扇正低鳴運轉，像一顆平穩跳動的心臟。
這時，莊莊快步追上來，壓低聲音：“蘇總，柳先生的助理剛打來電話，說柳總想約您明天下午三點，在五嶽會老地方喝茶。他說……‘有些事，當面聊比隔着屏幕快’。”
蘇寧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遠處一面牆。
牆上掛着一幅巨型手繪地圖，不是中國版圖，而是全國已開業及簽約中的天朝網咖門店分佈圖。密密麻麻的紅點從北到南鋪展，像一條正在燎原的火線——京城、天津、濟南、南京、合肥、杭州、上海、蘇州、寧波、深圳、廣州、東莞、佛山、珠海、中山、成都、重慶、西安、瀋陽、大連、哈爾濱……紅點之間用銀色絲線相連，絲線盡頭標註着數字：192、476、931……那是各店日均活躍用戶數。
他盯着那幅地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問：“柳先生最近是不是把某想華東渠道商全換了一遍？”
“是。上週剛簽完新協議，砍掉了三家老牌代理，引入兩家新銳數碼連鎖。”
“他這是怕我們從長三角切進去，搶他的零售終端。”蘇寧嘴角微揚，“但他不知道，我們根本沒打算碰他的櫃檯。我們早就在他櫃檯後面，建了座城。”
他轉過身，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黑色簽字筆，在地圖最北端——哈爾濱工業大學旁那個尚未點亮的紅點位置，用力畫了個圈。墨跡濃重，幾乎要戳破紙背。
“告訴柳總的助理，明天下午三點，我準時到。”蘇寧把筆帽咔噠一聲扣緊，塞迴風衣內袋，“順便幫我訂一盒冰鎮酸梅湯，要老字號‘王記’的。柳總喝茶，我喝酸梅湯——畢竟，他的茶是解渴的，我的湯，是給接下來十年的仗，提前潤喉。”
莊莊應聲而去。
蘇寧獨自站在光影交界處，頭頂是LED燈管恆定的冷白光，腳下是深灰色橡膠地膠，四周鍵盤敲擊聲、遊戲音效、朋友笑鬧、餐盤碰撞聲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溫柔而固執地裹住他。
他知道，這場仗從來不是爲了打敗誰。
而是要把整個時代的入口，親手鑄成一扇門。
門楣上刻着四個字：天朝網咖。
門內，是無數個第一次——第一次心跳加速地加了陌生人的QQ，第一次用淘寶買了人生第一件非必需品，第一次在KTV唱完《海闊天空》後，發現朋友圈裏三十個人點了贊，其中七個是三天前在網咖檯球區認識的。
門外，是1999年的冬天，北京颳着乾澀的北風，中關村大街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杈刺向灰濛濛的天。
而門內，永遠恆溫二十六度，永遠有熱湯，永遠有人等你贏下這一局，再陪你泡個澡。
蘇寧最後看了眼那幅地圖，抬腳邁步。
風衣下襬翻飛如旗，走向樓下餐飲區——那裏剛出爐的蔥油餅正滋滋作響，香氣順着旋轉樓梯盤旋而上，混着星河音樂後臺推送的新歌預告，混着QQ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混着足浴區飄來的艾草與生薑混合的暖香，最終融成一種難以名狀的、屬於千禧年前夜的、蓬勃而篤定的氣息。
它不喧囂，卻不可阻擋。
它不鋒利，卻所向披靡。
因爲這不是商業模式的迭代，而是一代人生活方式的遷徙。
他們正從宿舍、從客廳、從街邊煙霧繚繞的小黑屋，集體搬進一座名叫“天朝”的城。
城門已開。
燈火通明。
無人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