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王小胡的心情卻並不太好,完全不像是剛剛打了勝仗的樣子。他生死與共的好兄弟副將趙傑不見了。
所有的營帳都查遍了,傷號裏也找不到趙傑,這不由得讓他越來越焦躁。從最西邊的營帳裏走出來,正碰副先鋒党進。党進的臉剛剛擦過,火光之下還能看得見未揩淨的血跡。他迎着王小胡快步走過來,雙手剛合在一起準備施禮,被王小胡一把揪住前襟:“黨將軍,有沒有看見趙傑?”
“老王。”党進是不識字的莊稼人出身,打起仗來兇猛如虎,從來不顧性命,軍中號稱“黨大蟲”。他對將帥士卒的稱謂別有一套,不論官職高低,凡比他年歲大的都稱“老”,哪怕比他大一天也是如此,凡比他年歲小的都稱“小”,哪怕比他小一天也無例外。他跟王小胡數年舊交,一向稱他爲“老王”,因爲王小胡比他大一歲,其實莫說王小胡,就是從前的劉黑闥、範願等老將他也是老劉、老範地叫。下下都知道他是個粗人,沒有誰跟他理會。
“你老哥槍一揚,我和老趙就都衝去了,河東兵成羣往撲,個個兒都掂着鋼槍,我哪有功夫替你盯着老趙哪!”党進道。
王小胡放開党進,不做聲了。党進快人快語:“哎,老王,老趙是福相,你放心,他不會死的。”
這話自然說到了王小胡的心裏,他與趙傑相交數載,雖不是結拜兄弟,但一直情同手足,他也想過,若要助楚王成大事,沒有趙傑這樣的弟兄是不可想像的。眼前這個党進雖也是條好漢,只是有勇無謀,且不懂法度,比不得趙傑智勇兼備,又是從小在軍旅中長大,在竇建德、劉黑闥帳下作過軍差,深明紀律,通曉兵法。
“你說他不會死,那你去把他找回來!”
王小胡原本是一句絕望的話,他估計趙傑十有已經陣亡,憑着他多年帶兵的經驗,像這樣的惡戰,如果沒有死在亂軍之中,早該回營覆命了。現在除了已知陣亡的幾名將佐,所有的部下都回到了營中,獨獨不見趙傑。党進是給個棒槌就當真的人,聞聽王小胡之言,應聲說道:“沒啥說的,我這就去把老潘找回來,若是找不回來,拿我問罪!”
他轉身就走,沒幾步,又扭頭大聲喊:“可是不管活的還是死的啊!”
“滾!”王小胡最不願意聽“死”這個字,他勃然大怒,顧不對副將的禮數了。
“滾就滾。”党進嘟囔了一句,到營帳裏拽了幾個士卒,他準備到死人堆裏把趙傑翻出來交給王小胡。
天剛拂曉,第一抹曙光灑進一座僅有七八戶人家的山間小村,從村東一個簡陋院落的西偏房裏走出一位老者,髮髻和鬍鬚都已花白,他身體清癯,腰稍稍有點弓。當他習慣地去門旁取掃帚準備打掃院子時,卻發現院門籬笆牆外趴着一個人,此人身着鎧甲,頭盔甩出一尺遠,頭髮披散在伏着的頭前。老者心裏先是一驚,他知道昨天在不遠處有軍隊在打仗,據鄰居們講,是河東軍又與河北軍打仗了。他猜想這個軍人是昨天打仗時逃到這裏來的,於是試探着走近他,只見此人左臂還插着一截已經摺斷的箭。老者小心地把他的身體翻轉過來,定睛看時,見此人臉色已經發青。從他的衣着來看,肯定是個將領。他伸手在那人的臉試了試,還有鼻息,起身來,走到東偏房窗前,敲了敲窗欞,輕聲喚道:“萼娘,萼娘。”
屋裏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福伯,有事嗎?”
“院子外頭躺着個受傷的人,怎麼處置他,聽您的吩咐。”老者答。
門開了,一個身着荊釵布裙的婦女走出來。她抬手輕掠了一下鬢髮,目光已經注視到地的軍人。“福伯,怎麼回事?”
老者引女子走到軍人身旁,說道:“胳膊中了一箭,想必不甚要緊。老伯,先把他抬進屋。我想他必是過於飢渴才暈倒在這裏,給他喂些湯水,救他一命,也算積些陰騭。”
地的軍人身材魁偉,又在昏迷之中,老者與女人費了很大的勁才把他拖進正房,抬到一張木板牀。還未放穩,軍人胳膊的半枝箭滾落下來,接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噴了出來。老者彎腰拾起地的箭,箭頭、箭桿還帶着黑紅色的血。
“萼娘!”老者喫驚地叫了一聲,“你看,這是一枝毒箭。”
女人原想這個軍人的傷情並不厲害,剛纔聞到了那股臭氣,心中也一驚,再看看老者手裏拿的半枝箭,知道這不是一枝普通的箭。她眉頭一蹙,脫口說道:“毒箭!還能不能救活?”
老者試着把軍人的衣裳脫下來,當那隻受傷的臂膀裸露出來時,一切都明白了。箭傷處已經開始紅腫潰爛,形成了一個黑洞,黑洞處是一片黑血。
“福伯,怎麼辦?”女人急切地問道。
老者想了想道:“不知道是什麼毒,我們還有一些治蛇毒的藥,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去拿來!好歹試一下,管不管用就看他的造化了。”女人說。
老者匆匆地趕回西偏房,取出兩包藥粉回到正房。女人接過藥粉,用微顫的手把藥敷在那條已經腫脹變色的臂膀。
約過了一刻時辰,軍人鐵青而乾澀的嘴脣開始翕動,他慢慢地睜開眼睛,一切都模模糊糊。他感覺到眼前有個人在注視着他,慢慢看清了,但見老者臉露出一點欣慰,扭頭對女人說:“幸虧他碰了娘子,這條命他算是撿下了。”
門外跑進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一邊叫着“娘”,一邊走到牀前,“娘,他是誰呀?”
女人無法回答少年的話。
女人拉起兒子的手道:“福伯,你先在這裏照看一下這位大哥,我去給貓兒做飯。”說完,拉着兒子回到了東屋。
福伯坐在牀邊,與軍人四目相視,軍人用未受傷的那隻手握緊老者乾癟如柴的手,說了聲“謝謝”,眼淚已經流了出來。
這蛇藥真是神奇,那軍人中的也真是蛇毒箭,剛纔還鐵一般青的那張臉,現在已經變得略顯紅潤,黑紫的嘴脣也漸漸有了些血色。陳老伯微微點點頭,問道:“不知壯士是何處人,怎麼來到這裏?”
“老伯,在下名叫趙傑,乃楚王麾下的一個將軍。承蒙你們搭救,沒世不敢忘。”
這真像一場噩夢。趙傑開始回憶昨天下午的場景。他和党進衝進敵陣後,已經像一頭怒獅,左殺右砍,血光四濺,直殺到一個多時辰,眼見得漢兵像麥秸捆子一樣橫七豎八倒在地,他眼前突然閃出一位河東將軍,此人使一杆長槊。戰數十合,那員將領漸漸支撐不住,拍馬返身便逃,趙傑不肯捨棄,雙腿將馬腹一夾,跟前去,邊跑邊將那人身後幾個士卒挑倒在地。只見那員將領也剩下單人獨馬,趙傑更不想就此罷休,不知跑了多遠,直追到連廝殺聲都聽不見了。趙傑離那人越來越近,他手持鋼槍待要擲向那人時,卻見那人先搭弓射箭,趙傑躲閃不及,箭已射進了他的左臂,他只覺得左臂麻了一下,一咬牙,想把箭拔出來,不想用力太猛,喀嚓一聲,箭桿被折斷了。當他想再去拔剩下的半截箭時,突然感到渾身無力,右手提着的槍也已拖在了地。他停住馬時,那人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他感到渾身越來越軟,頭也越來越沉重,在馬搖晃了一程,便眼前一黑,栽下馬來。那匹棗騮馬在他身旁刨着蹄子,嘶鳴了好一會兒,又順着原路跑回去了。這時候想找個士卒也找不到,趙傑覺得心裏發悶,口渴得很,而這山間又見不到溪泉。天黑下來,他突然望見遠處有幾盞昏燈,便強忍着頭腦的漲痛和全身的無力,艱難地朝燈光處爬去。此後,他便漸漸失去了知覺。
喫罷飯,趙傑覺得身添了些力氣,女人回到了正房。他見到女人進來,不由連聲道謝。
院子裏傳來了剛纔那少年朗朗的讀聲。
天將近黃昏使,趙傑感到身有勁兒多了,儘管傷口敷藥處還在一跳一跳地搏動,但疼痛顯然減輕了許多,他可以欠身了。一燈如豆,老者又與他閒談了一會兒,纔回自己房裏歇息。
正想着,門簾晃動了兩下,早那個少年悄悄地走了進來。
“你是誰?”
“是個受傷的將軍。”趙傑面對的雖是個孩子,但遭人暗算的恥辱依然不能從心中抹去,他不無解嘲地說。
少年瞪着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往趙傑牀前挪了幾步,幾乎靠在了潘美身,一臉認真地說:“你走的時候能不能帶我?”
“你”趙傑驚訝地說。
“對,我要像你一樣,做個馳騁沙場,青史留名的將軍。”少年語氣堅定的說。
門簾又被掀開,萼娘進屋,斥責道:“貓兒,不要胡說。”
她把兒子拉到一邊,開始給趙傑換藥。她把舊藥拆去,將一劑新藥敷在趙傑的傷處,問道:“趙將軍,現在好多了?”
趙傑慶幸遇了救命之人,想想也真後怕,功業未立,險些喪了性命!當他把側着的身子翻轉過來的時候,偶然與萼娘四目對視,他感到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眼神與他碰撞了,萼孃的眼裏除了善意之外,像是還隱含了一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