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驚險一幕
修齊昨天出城回老家,仲文今日進城轉送梁校長給修齊的信。本是雪中送炭,可惜晚了一步,紅炭轉黑,石頭落地。朱家依然喜上眉頭。
信是一位挑煤夫送到朱老師家裏,朱老師看罷,星夜兼程趕來。
原來那晚,梁校長聽罷安貴的撤離指示,匆匆告知朱老師後,立即提上簡單衣物,星夜兼程,趕往鄰縣親戚家,忘了給立惠留言,途中不無後悔。親戚本是紳糧,馬上開辦家塾,委屈這位師範高材生教兩位少爺念“子曰”,不過,境況尚好,安危無憂。
信裏說,修齊若在涪州,應急回老家看望婆婆,妥爲安慰。出國一事,可作暫緩,時局稍安再說,倘若畢業無事,先去龍興小學教課,該校急需真才博學老師,兒子若另有打算,爲父毫不強求,只期你與立惠女士相親相敬,同甘共苦,等待艱難過去。並告立惠,上次走得太急,沒能留言,望她諒解。切勿來我處,固守祕密。
羅玉蘭看罷信,笑仲文:“你是大年初二貼門神,晚了一天。”
“他們本該回去看婆婆,梁校長也有這個要求,可惜的是,沒看到信。”
“安貴回來過麼?”羅玉蘭問。
“沒有。保安大隊還守在龍興場呢。”
“挨刀的!”
朱家恢復平靜。羅玉蘭無事就去茶館聽書,茶不喝,煙要喫。更令她喜歡聽的,每到夜深人靜,立治拉開二胡,婉轉悠揚,如哭如泣。因爲父親早年喜歡拉二胡,她養成愛聽習慣。如今,聽着立治拉琴,老人形神恍若眼前。修英卻不喜歡,“殺雞殺鴨”,吵死人了。
這晚,夜半琴聲裏,有人輕敲巷門,時斷時續。羅玉蘭正聽二胡,一時未覺,琴聲稍歇,方纔聽清,她輕輕走進巷道:“哪個?”
“我,乾媽,是我。”
羅玉蘭一陣驚喜,來不及應聲,迅速拉開門。然而,門外卻站個佝腰駝背頭裹白帕的老太婆。羅玉蘭正遲疑,那人說:“乾媽,是我。”
“哦,天老爺,快進快進。”來者正是門上告示要捉拿的胡安貴,“哪麼成老太婆了?”
“裝!”
擔心修英聽到,二人輕輕走往後院“大窩”。羅玉蘭笑道:“穿我的衣服,我都沒認出來。你膽子好大。”推開“大窩”房門,胡大銀全醒,見兒子那打扮,先是一驚,稍頃一笑,接着黑起臉來,說:“你來做啥子?惹了大禍還不夠,還想連累朱家?”
羅玉蘭說:“小聲點,莫讓我那媳婦曉得。胡老表,安貴平安就是福,有哪樣禍喲。”
“我過一天就走,去成都。”
“去成都?哪裏保險?”羅玉蘭一時不解。
“越是不敢去的地方越安全,他們想不到要捉的人敢在身邊,出其不意。”
羅玉蘭想想,覺得有理,問:“有落腳地方沒有?”
“去了再說。”安貴答,他更想在成都打聽全國解放的消息。
羅玉蘭略作思索,說:“正好‘黑團長’那裏要人。去年他回來給四伯祝壽,你認得。他託我在本地選個靠得住的親戚,幫他管家,說成都人滑得很,嘴巴說得甜,心頭有算盤,靠不住,想換個管家。你們曉得,‘黑團長’脾氣大,沒有哪個敢惹,你在他那裏,莫人疑心。還有,你爸爸和他是拜把弟兄,生死之交,他要收你,我給他寫封信,你馬上去。”
胡大銀心裏高興,臉依然板着,對兒子說:“你看看,乾媽想得好周到。”
“黑伯伯確實不錯。我去。”安貴笑逐顏開。
“你是俠客,能文能武,給他管家,他喜歡得很。”羅玉蘭道。
胡大銀卻板着臉:“你是不是天天在黑伯伯跟前,講‘人人有飯喫,個個有衣穿’嘛。”安貴不答,卻笑。
羅玉蘭笑道:“哪麼講不得?你黑伯伯人黑心不黑,你就說是共黨,黑伯伯也要保你。”
胡大銀堅持:“你黑伯伯不光心好,還有勇有謀,見多識廣,講情重義。那年,爲你繼宗伯伯報仇,他辦法多得很。去年,他回來給四老爺祝壽,專門送我兩壇瀘州老窖。你莫想到跑了趟重慶,就不得了,他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若果得罪了他,老子不饒你。”
安貴仍然笑而不答。
“當然咯,你黑伯伯脾氣大,惹毛了他,也不認人,你還是小心一些爲好。”羅玉蘭說。
“要得要得。”安貴笑笑,勉強答應。
胡大銀說:“街上到處都有捉你的告示,白天躲進防空洞,晚上走。”
羅玉蘭說:“除了仲信,其他人都不講。”
如此完美去處,誰都沒有想到,莫非天降機遇?安貴興奮不已。
他解開頭帕,取下網髻,露出光頭。脫去青佈滿襟上衣,褪去小腳青布長褲,原來也瘦了。除那“駝背”是團爛棉絮填塞的外,全是乾媽的衣褲頭帕網髻,恰到用處。白花藍布袋提的卻是熟雞蛋,已經變餿。安貴立即剝去一個壓癟熟蛋,甩進嘴裏。
“難怪說你是俠客喲。”羅玉蘭樂不可支。可解開那團爛棉絮時,她卻驚嚇不小:原來藏着那把左輪,沾着棉花毛和幾點泥巴。胡大銀沒出“大窩”,很快給兒子煮好一碗麪。
乾媽笑問:“我們後陽溝巖坎那麼陡,那晚上你哪麼爬上去的?”
“逃命嘛,我也沒想到哪來的氣力,幾下就爬上去了。我路熟,摸到繼宗伯伯的墓前磕了幾個頭,很快摸到山腰,剛停下歇氣,聽見有人說話,一聽,是哪個?龜兒子鄉丁楊隊長,像有十來個人。他龜兒子也路熟,摸到伯伯墓前,就命令隊伍散開,從後面包圍了大院子。狗日的,曉得我要去伯伯墓前,老子要慢兩步,跑不脫了。”
“你乾爸保佑俠客嘛。”羅玉蘭一笑,“一直躲在鐵石寨?”
“開初那些天,保安隊搜得兇,鐵石寨李頭頭也怕,我們不敢住寨子裏,也是到處躲,後來我就說到成都躲,他馬上摸出二十塊大洋,要我還給黑伯伯。”
“好講義氣!”羅玉蘭嘆道。
“我沒收,革命正急需錢,等革命勝利了,政府加倍還黑伯伯。”
安貴喫罷,已快天亮,沒敢耽擱,躲進防空洞補瞌睡。到得全家起牀,後院恢復如常,毫無異樣,連通常早起的吳媽也沒察覺。
然而,出乎預料。十點剛過,八個保安兵突然端槍衝進巷道,羅玉蘭碰個正着。
“你們做啥子?”
“讓開,我們捉胡安貴!”
“他跑到城裏來了?”羅玉蘭故作一驚,反問。
“你莫裝莽了,我們曉得。”兵丁很不耐煩。
陳隊長走在隊尾,搖搖手槍,笑道:“喲,朱大娘,我們又見面了,有緣啊。”
“那是你總說我通共黨嘛,”羅玉蘭輕鬆一笑,“你們也不想下,城裏到處有告示有兵丁,他那麼傻,送上門來給你們捉?”
“在不在,捉到就曉得了。”陳隊長冷冷一笑。
“好,你們搜!旮旮角角,茅坑糞凼都搜!”羅玉蘭嘴裏如此說,心裏很虛。
“當然要搜啦。朱大娘,不好意思啦。”陳隊長陰笑。
“要不要我引路?”
“你引路,我們搜不到。”陳隊長拍拍手槍,“不勞你大駕啦。”
誰知,直到中午,兵丁搜遍前庭後院,牀上牀下,皆沒見着安貴影子。
陳隊長不服氣:“朱大娘,昨夜我們巡街的看見他進了你家門。”
“你們看見了,哪麼不當場捉住?”
“朱老人家,你給我講實話,他到哪裏去了?”
“我說了,他不是傻包,他躲在鄉頭。你硬說到我屋來了,莫非想害我?”
“豈敢!朱大娘,你家是民國功臣,哪個敢害你嘛。”陳隊長諂笑着,“你老人家告訴我嘛,他躲到哪裏去了?”
“根本沒人進屋,要不就是你們看錯人了。或者有人想一百塊大洋,專門編的?”
陳隊長一時無言,不由看了看後天井。除了修英低頭走出,那裏靜悄悄的。
“朱大娘,雖然他是你乾兒子,可你理應大義滅親,和我們站在一起。爲黨國效力喲。”
“你說朱家是民國功臣,可是,你總纏住我們朱家,在鄉頭,在城裏,你都說我窩藏胡安貴,好象我是罪犯,朱家就是共黨窩子。是不是?你對民國功臣不安逸,是不是?好,我哪天去找縣太爺評理,看你帽兒穩不穩?”
“不是不是。本人恪守職責嘛。”
保安隊走了。站在油店的羅玉蘭並不相信,沒多一會,果然看見對面茶館裏來了三個茶客,三人邊喝茶邊往朱門瞅。羅玉蘭頓時明白:守株待兔。正想着,吳媽走來油店告訴她,後院榨油房躲着兩個兵。她笑了,心裏實在迷惑:保安隊如何曉得?仲信一早出了門,還沒來得及給他講啊,安貴半夜就進了洞,都沒看見嘛,天老爺,幸好沒搜防空洞喲。羅玉蘭捏了把汗,一時坐立不定。回到南睡屋,她朝北睡屋看了看,門正開了條縫。她眼前突然一亮:莫非是她?可是,好久出去的?
羅玉蘭再到油店,問小黃夥計,上午哪個出去了。小黃夥計說:“有哇,除了朱經理,喫了早飯,大姐說岳母喜歡喫朱家菜油,就送了一罐去。”啊,硬是她呀。
羅玉蘭悄悄走到後院飯屋,站在木格窗前,朝防空洞看去。抗戰那幾年,只要防空警報拉響,全家和布廠人員都要從洞的兩頭鑽進去,躲在中間,不想說話,不敢抽菸,警報不撤,不敢出洞,有時一躲就是半天,洞裏太熟悉了。如今,防空洞荒蕪幾年,洞頂長滿茅草苦蒿,足有尺高,跟周圍荒地無異。西頭洞口,胡大銀堆了幾捆煮大鍋飯的油菜杆,遮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出此處有洞。東頭洞口,胡大銀讓洞口敞開,外面酷熱難熬時,鑽進洞裏避暑。不過此時,那洞口也給破籮篼破蔑席遮住,依然看不出有何跡象。安貴躲在裏面,萬無一失啦。安貴睡在麥杆上吧,黴味潮氣一定很重,難聞啊。
中午,朱經理回家,羅玉蘭拉到一邊,告訴上午發生的事
他一聽完,立即說:“有內鬼,一定是那個死婆娘報了信。”
羅玉蘭知道兒子罵的修英,說:“她沒看見呀?”
“未必她沒聽見?她瞌睡少得很,半夜還翻來覆去。”經理氣呼呼地,“我去問她。”
可不,安貴說話莽聲莽氣,與衆不同,還喊“乾媽”,定是遭她聽見了,上午只有兒子和她出了門。就是她!如果她突然想起防空洞,再去報信,或者告訴躲在榨油房的兩個兵丁,老天爺!羅玉蘭的心提了起來。本想要兒子莫去問她,不會認帳的,可一轉念,羅玉蘭說:“去狠狠問她,就是她不認帳,也要嚇他一下,以後再不敢出去胡說八道了。我們朱家的臉面還要不要?快去!”經理還沒聽完,虎着臉直奔北睡屋。
羅玉蘭不由跟了去,進了自己的南睡屋。馬上,北睡屋傳來兒子的嚴厲質問:“昨夜你看見胡安貴進屋了?”“沒有呀。”停了一下,修英答。
“那你爲啥子去報信?胡說八道!”
“我沒有。”
“那他們爲啥子要來搜?不是你還有哪個?”
“怕,怕是昨夜有人看見。”
“有人看見,天一亮就來捉人了,何必等到半上午?”
她沒答。兒子提高聲音:“告訴你,你要再胡說八道,惹事生非,鬧得朱門不安寧,給我滾回李家去,老子還想顧點朱家臉面。”修英沒再回答。
羅玉蘭一樂,放心啦。下午,她若無其事地去了茶館。三個暗探見她來聽說書,覺得再守望有何意思,先後走了。修英也沒出門,保安隊沒再來。後來,她再去榨油房,鬼也沒有。
羅玉蘭心裏仍然捏緊。有一陣,她不禁自感好笑:過去厭惡刀殺槍打,而今七老八十,反爲打打殺殺流汗操心了。天黑前,她聽見北睡屋有人吵鬧,高一句低一句,卻不是兒子和兒媳,細聽,原來是修英和她二哥,羅玉蘭關上南睡屋門,聲音依然傳來。
修英低聲說:“我是聽見了,他喊乾媽,口音就是胡安貴,老婆子說,你哪麼變成老太婆了,我想起來看看,又怕驚醒仲信,沒敢起來。”
“他莫非根本沒有進來,跑了?”李二哥問。
“早晨。我去‘大窩’看了,他正睡呢。你小聲點。”
“你掀開帳子看清楚了?”
修英不說話了。李二哥說:“你看也沒看清楚,就喊我們去保安隊報信,這下安逸了,陳隊長把我們兩個喊去大罵一頓不說,還說我們慌報軍情,想騙政府大洋,想把他的隊長帽子搞脫,罵得我們不敢抬頭,還要罰我們款哩。”
“小聲點。我也是爲你們弄一佰大洋,爲你們拿回手槍嘛。”
“錢錢,你就曉得錢。”李二哥聲音依然不減,“害得我們怕陳隊長了,不敢碰到他。”
“我也沒想到龜兒子躲得那麼快呀。莫不是死老婆子看見我出了門,不然,仲信爲啥子硬說是我報的信?狗日的!依我看,現刻,他還躲在朱家。”
“你又去報信嘛。”李二哥譏她,“難怪朱家恨你,朱家把你攆了,莫回李家來。”
修英帶着哭聲:“我是兩頭受氣啊。”
“怪你各人!”李二哥忿然說罷,拉開屋門,氣沖走了。
羅玉蘭聽着,差點笑出聲來。果然是她!
原來,告密者正是李修英。此人昨夜也被敲門聲驚醒,聽出是胡安貴,只是她沒起牀,靜靜聽着。早晨起牀,她馬上到後院“大窩”門口,朝胡大銀的“大窩”牀上看了幾眼,見蚊帳內被蓋拱着,以爲安貴正睡,飯後提上菜油坐上黃包車直奔李家。
她對兩個哥哥說:“你們想不想一百塊大洋?”
“怪哉,莽豬纔不想?”
“那你們還想不想那把手槍?”
“有啥子事,快說。”三哥等不及,催問。於是她把胡安貴藏在朱家後院之事說出,末了,加上一句:“莫說是我講的,他們曉得了,我日子難過。”
後半夜,羅玉蘭進防空洞送安貴。她說:“你當真是俠客,陳隊長兩回捉不到你。”
“是乾爸保佑了我。”安貴笑道。
“是你爸爸挖的防空洞保佑了你。”
胡大銀依舊板着臉:“我再說一回,你若得罪了黑伯伯,看你再往哪裏躲?”
安貴依然喬裝駝背老太,懷揣乾媽給的五塊大洋和一封信,乘着夜色,踏上了去成都的驛道。只是,出城不過十裏,安貴卸去老太裝扮,立即變成一位趕夜路的壯漢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