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明,朱家大院四五十人上後坡掃墓掛清。整個上午,鞭炮震耳,烈火熊熊,青煙嫋嫋,酒肉飄香。繼宗任他人忙碌,一直跪於公公墓前,默唸着:“公公,孫子繼宗早年無用,害得老人過早辭世,未見孫子中舉之日,慚愧至極。而今,孫子將再攻習詩書,精讀細究,擬於後年赴京會試,倘能中榜入士,孫子當即報捷與公,以謝公公在世重恩,公公早日暝目。”掃罷墓,朱家男人全到祠堂參加清明會。
祠堂爲長條形,北牆爲神龕,呈梯狀,每梯立有列祖列宗牌位,牌位上寫“朱諱公某某祖之位”,共九塊牌位,即是說從“填四川”起到四十多年前故去的老族長之父,朱家已有九位歷代祖宗。因老族長還有幺弟在世,未立牌位。牌位按先低後高、先前再後的順序排列,最早的祖宗牌位立在最前也是最低一排正中,上寫“朱諱公光修初祖”。最後面也是最高一梯位置左端,立着一尊泥塑,乃那位睡在奈河橋下的高祖。三十年前新房修畢,老族長憑記憶叫永孝塑的,老人都說很像。高祖之右是英年早逝之曾祖。
永孝二爸常在外修廟宇塑菩薩,懂得很多主祭程序,學會不少禪言偈語,隨口就說。大凡祭祀或上墳拜墓,他皆作司儀,其神色肅穆而虔誠,其聲音徐緩而低沉,似同誦經讀悼,令人肅然起敬。
此時,供案上已擺着豬牛羊雞兔的頭首,酒瓶立一旁。案前,四十餘人依輩份跪定。
主祭是新族長幺公朱順祥,二爸爲司儀,執事是他朱舉人,打雜。
二爸永孝滿面肅穆,朗聲道:“四川省涪州縣龍興鄉朱家院子朱氏第十代孫朱順祥率四十餘後人癸卯年清明祭祖,恭請列祖列宗臨祭。”
接着,他敲銅磬三聲。餘音畢,他喊:“向列祖列宗三叩首。一叩首,”
話音一落,衆人第一次整齊敬禮,“再叩首!”“三叩首!”
二爸繼喊:“跪拜!”衆人立即雙腿跪地。
待族人站立,二爸再喊:“敬香燭!”
繼宗扶着幺公,走到香爐前,點燃三隻蠟燭交幺公插入香爐,再取三柱香遞給幺公,他手顫抖着點燃香,歪歪斜斜插入香爐。繼宗立即扶正香柱。
二爸呼道:“敬錢!”接着,幺公點燃繼宗撕好的錢紙,丟進香灰石槽。
“敬酒食!恭請祖宗享用。”二爸喊畢,幺公拿起酒瓶倒上半碗酒,舉過頭頂,再慢慢倒於灰爐裏。
“主祭人宣讀祭言!”二爸說罷,退至一邊。幺公由繼宗扶住,站在祖宗牌位前,展開二爸寫好的祭詞,說:“祖宗恕我不孝,沒有讀過書,今由永孝侄替我讀祭言。”
幺公把紙遞給二爸。二爸上前一步,朗聲念道:“四川省涪州縣龍興鄉朱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清明,爲緬懷祖宗育後恩德,追思先輩蔭佑恩惠,頌揚祖先勤儉楷模,牢記祖宗耕讀風尚,彰顯先祖創業功績,以求祖宗精神永傳,蔭佑萬代。值此佳節,我們朱氏後人在此聚會,隆重祭祀列祖列宗,乞望祖宗在天之靈安息。同時,我輩藉此敬告先祖,如今家族,人丁興旺,七十有三,家財累累,房舍數十,田土遍野,倉滿廩盈。尤爲稱道者,重耕重讀,勤勞儉樸,行善積德,奮發圖強,已爲後輩時尚,更有成龍才俊。孫輩繼宗,中榜舉人,躋身仕途,領先學人,然則不息,日攻夜讀,愈益發奮,不圖安樂,只圖功名,他日赴京,再題高榜。我輩爲此幸甚。此時告之祖宗,既可瞑目,亦可寬心,還乞蔭佑,讀書者成龍,習繡者成鳳,耕田者有餘,商賈者財茂,年高者長壽,年幼者聰慧,以爲朱氏再上一樓。列祖列宗在上,後輩敬致,叩首在即。”
讀罷祭言,稍停,二爸高呼:“再叩首。”
“禱祝求佑!”
遂有人默默禱告祝願。或保佑長壽;或保佑莫病莫災;或成龍成鳳;或生意發財。最後,二爸喊道:“癸卯年清明會畢!”
從祠堂出來,繼宗一臉慚愧。既爲祭言過譽自己,又爲二爸讀書不多,雕塑之隙寫出如此祭言,不容易啊。
中午,全院七十餘人在前排右三合院的朱順祥幺公家喫清明飯。飯畢,繼宗獨自回城,儘快趕去學堂。
第十一章掃墓風波
清明次日下午,朱舉人從學堂回家,見巷口站着兩兒子,三步並作兩步走去。
“爸爸,我們剛攏。哥哥姐姐都來了。”庚子跑去迎住爸爸,說。
“你明理伯沒來?”朱舉人擔心明理不來縣城或跟他爸去了重慶。
“來了。他和哥哥坐一副滑桿,我和姑婆坐一副。”庚子得意地說。
“人呢?”
“明理伯去藥鋪了。姑婆要在我們家喫夜飯,看我們是不是喫山珍海味。”
羅玉蘭常給兒女講,上桌莫挑食,有啥喫啥,莫光想喫肉,兒女已經習慣,飯食向來簡單。所以,今晚夜宵較爲簡單,無非臘肉香腸皮蛋和稀飯,並非大姑笑他們喫山珍海味。
一見那桌夜宵,大姑不以爲然,快人快語:“哪天有空,你們都去馬家,打個大‘牙祭’!”
朱舉人和妻子對視一眼。
他們清楚,馬家飯菜花樣確實豐富。馬家本是回族,不與豬肉沾邊,到馬姑爺這代,可能因爲大姑姓朱,馬家開始與老豬結下緣分,除牛肉外,肚子裏慢慢摻了豬肉豬油,老祖宗風俗丟一邊了。後來,因爲大姑特別喜歡豬肉,牛肉不能解讒,且牛是農人耕田犁地之功臣,哪能卸磨殺驢?她以頑強鬥爭方式,漸漸改變馬家習慣,飯桌再難見牛肉影子,全是老豬身首各處,有時天天喫餐餐喫,變着花樣喫,全不顧自己本姓朱,馬家徹底漢化矣。更有米行老闆馬老大,秉承媽媽本領,拋開本業,專攻豬肉,喫肉之多,超過不少漢人,北街遠近有名,青出於藍勝於藍啊。
大姑說一不二,說做就做,很少食言。這天,果然請侄子一家“打大牙祭”。朱舉人不願去,妻子又勸又拉,他纔去了。只是,“牙祭”名不符實,並沒打掉牙來祭祀,倒是讓牙齒又啃又咬又嚼,實實在在出力,肚子飽餐一頓。
八仙桌上,全是老豬身上東西,燒白、肘肢、燉豬蹄、粉蒸排骨、紅燒豬肚和香腸等,擺了一大桌。雞魚蛋不解讒,靠邊。
席間,大姑竟問:“如何?像‘大牙祭’嘛。庚子,你使勁喫,保你五天不想喫肉。”
朱舉人聽來很不是味,再看庚子,兒子果然一副餓相,大筷大口喫肉,很少刨飯。他臉不由一紅。羅玉蘭誇道:“趙媽手藝是好,弄出好多花樣。”
“她麼?得跟我學,是我親自下竈房煮的。”大姑喝口酒說道,滿臉得意。
馬姑爺邊喝酒邊說:“你莫吹,別個趙嫂也弄得出來,是你想顯各人手藝。”
大姑反譏丈夫:“你弄得出來麼?只曉得喝酒抽大煙,還曉得幫她說話。”
頓時,馬姑爺閉了嘴。
酒肉已是大半飽,筷子動作慢了。半醉的大姑突然心血來潮,笑道:“明理,聽說你喫肉很兇,你和老大比一比,看哪個先喫完一盤‘燒白’?”
“要得要得!”庚子立即附和,敲碗起鬨。
朱明理故作謙虛:“大姑,我哪是馬大哥對手喲,不過,久聞大哥名聲,恭敬不如從命,見識見識也要得,如何?馬大哥。”
馬家老大不愛說話,點點頭:“聽媽的。”
於是,表兄表弟挽起袖子,把兩盤“燒白”端到各自跟前。每盤“燒白”十六片,每片長二寸厚三分寬一寸半,每盤肥肉一斤有餘。馬上,你喫一片,我喫一片,一片一口,稍咬即吞,不敢細嚼。畢竟兩人已快喫飽,開初喫得還快,後來慢了下來,明理每喫一片,都要低頭吞下,不過,沒多久,明理還是先剩下空盤,而馬老大開始皺眉,咬嚼開始喫力。
庚子突然大喊:“看!二伯把‘燒白’丟給黃狗喫了。”
衆朝桌下一看,馬家的大黃狗伏在明理腳前,津津有味吞喫地上“燒白”的焦黃肉皮。
衆大笑。朱明理卻不臉紅,雙手一拱:“大表哥,我認輸了。”
馬姑爺憤然站起,拂袖離席。比賽結束。朱舉人想笑,沒敢笑。“牙祭”打得不歡而散。
哪知,這天收穫最大的卻是庚子,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着,後半夜,竟然像當年爸爸,由腹脹而腹瀉,拉在褲子和被子上。當媽的氣不是笑不是。
朱舉人卻不無自嘲:“和老子當年一樣。”
羅玉蘭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從此,《齋香軒》熱鬧起來。大兒仲智和女兒仲英進了私立初等學堂,兩個娃兒懂事,同去同回,不用催促。明理去藥房當學徒,抓藥配藥,早去晚歸,喫飯方纔碰面。他和仲智同睡一牀,叔侄相互照顧,省了玉蘭心思。明理聰明,很有心思,後來,聽說他閉着眼找得準藥屜,順手一抓,不用過秤,不是三錢就是兩錢。有人不信,一看果然,再秤,不差。儘管如此,羅玉蘭非要他過秤,萬一出錯,人命關天。
羅玉蘭自然忙多了,照顧好丈夫子女衣食住行外,當日帳目當日清,不得過夜。她不讓丈夫操心半點家務,保他一心教書和備考,只是稍後,榨油坊開榨新油,撞擊聲驚心動魄,地皮顫動,難得安寧。
可是這日,朱舉人被許監督傳到公事處,剛坐定,許監督遂問:“朱教習,你給人講了實話?”朱舉人一時想不起所指何事,盯住監督。
“你奔鄉掃墓,縣署知道了。”
朱舉人淡然一笑,小事一樁:“哦!我沒給任何人說。”
許監督垂下頭,望着地面,爲難地:“縣署查下來了,非要處罰你。”
朱舉人一臉怪笑:“嘿嘿!給祖宗掃墓有罪?”
許監督面露難色,慢慢說:“那倒不是。說你休課回鄉掃墓,有損學規啊。那天,你告假回鄉,我不是給你談過麼,我們是朝廷辦的新式學堂,新學規尤多尤嚴,敢碰者極少。”
朱舉人聽着,方纔意識到嚴重性。
“你的如此結局,在我預料之中。我一再給縣署說,下不爲例,從寬處理。可縣署……你聽,”許監督說着,突然停住。此刻室外操場上,正巧學生唱着《學堂歌》。
天地泰,日月光,聽我唱歌贊學堂。
聖天子,圖自強,除去興學無別方。
教體育,第一樁,衛生先使民強壯。
教德育,先蒙養,人人愛國民善良。
孝父母,尊君上,更須公德聯四方。
教智育,開愚氓,普通知識破天荒。
物理透,技藝長,方知謀生並保邦。……
兩人靜聽學生稚嫩歌聲,一時無言。
“莫非要我辭教?不難爲監督,我辭!”朱舉人說得一臉輕鬆。
“不是不是,只是要寫個悔過書,呈交縣署。”
“監督先生,我不明白,給列祖列宗掃墓,有何過錯?我們不是訓導忠孝仁義?剛纔唱的‘學堂歌’不是也倡導孝父母嗎?爲何真要踐行,就錯了?我縱然停教兩日,亦願補上嘛。區區小事,大做文章。”
許監督取下眼鏡揩了揩,說:“朱教習,那兩日課程,我已代之,不必補了。至於,講究忠孝不能跟學規混爲一談啊。身爲學堂監督,我實在爲難。罰,不是,不罰,亦不是。看在許某面上,朱教習,無論爲你,還是爲學堂。還是俱書了結吧。”
“監督先生,實請原諒,悔過書我不會寫的。倘非寫不可,那我朱某甘願辭教,別無他途。”說罷站起,一臉冷毅。
許監督直搖手:“朱教習,坐下慢說,辭教大可不必了。學堂情況你亦清楚,稱職教習委實不多,堂堂大清舉人,唯有你我兩位。望你以傳道授業解惑爲重,切勿意氣用事。”
“本來,教育讀書乃經國安邦之大事,我朱某向來看重,毫不苟且。可是,當今世人何以如此背離聖言?”
“朱教習,彼事非我等探討之範圍。我們只管教書罷了。回去還是寫具吧,不會傷你半根毫毛。”
朱舉人無言,稍頃,站立道:“我意已決,難以更改。”
許監督站起,拍拍他肩膀:“老弟,識時務者爲俊傑。幫我的忙,如何?”
“懇請監督鑑諒。”
朱舉人回到家,悶悶不樂,妻子見狀,問:“有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