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府的院中是一排蒙苫了黃緞子的條桌,上面擺滿了各色禮品。有黃澄澄的金元寶,亮閃閃的銀元寶,還有成匹的綢緞,成壇的美酒。最顯眼的當屬一溜景德鎮細瓷燒製的十八羅漢,還有一尺高的觀音菩薩。豔麗的陽光下,一片炫人眼目的輝煌。
于謙從頭看過一遍:“王爺,這是何意?”
“於大人來江西一場,連本王的酒也沒喝一杯,反倒爲國爲民除害,本王對於大人不顧個人安危,果敢處死王興的壯舉倍感欽佩。大人臨行,就要返京,略備薄禮,聊表敬意。”
“王爺,我于謙如收下這禮物,豈不也就成了贓官。”于謙說得決絕,“盛情心領,務請收回。”
“於大人,你便是不要,也得帶回去孝敬王振。”寧王點撥,“誰人不知,但凡官員回京都要給王公公呈送當地特產。”
“我便不送,他能將我怎樣?”于謙報以冷笑,“上次本官巡撫山西,我連老陳醋也沒送他一罈,他王振不也沒轍。”
“此番不比以往,”寧王勸道,“大人斬了王興,王振必不肯罷休,帶去這套官窯景瓷,它是薄如紙,白如玉,聲如磬,王振必定喜歡。”
“王爺,正因爲我殺了王興,所以帶去王母蟠桃,他也不會與我善罷甘休。”于謙對這一積弊大爲嘆息,不覺吟出一首詩來:
手帕蘑菇與線香,
本資民用反爲秧。
清風兩袖朝天去,
免得閭閻話短長。
“於大人真清廉也,本王甚覺赧然無地自容。”寧王把住于謙的手,“但願與大人再有相見之日。”
“王爺保重。”于謙出府門上馬。
於廣、周能,還有十數個兵丁相隨在後。
夏日的京城,赤日炎炎,雄偉的奉先、華蓋、謹身三大殿,聳立在耀眼的陽光下,氣勢分外莊嚴。這在皇家也算是個大工程,重修這三大殿,就花費了數十萬兩白銀。登基已經六年剛滿十五歲的明英宗朱祁鎮,在華蓋殿大擺宴席,隆重慶祝工程順利完工。
皇家宴會自不尋常,御酒散發出醉人的香氣,每個人的面前都擺滿了珍饈美味,文臣武將早已分班按照品級入座。可是還有一個重要人物沒有到場,英宗遲遲沒有開口舉杯。看到百官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焦急的樣子,英宗還是沉不住氣了,他吩咐御前太監金英:“你去看看,這許久王公公爲何還不到場,這宴會就等着他開席了。”
“奴才遵旨。”金英領命去了。
司禮監的殿內,王振躺在牀上鬧心。他翻來覆去躺也躺不住,不知如何是好。喜寧站在牀邊,絞盡腦汁想要討好安慰他的頂頭上司:“公公,您說萬歲也真是的,三大殿竣工這個宴會,給您安個座那是應該的,多個人也就多雙筷子的事。皇上還又時刻離不開您,等着瞧吧,萬歲爺他非得還來請您。”
“咳!”王振眼前現出奉先殿門前那塊鐵牌。這是明太祖朱元璋當年立下的,嚴禁宦官幹政。朝中的大臣們,就是以此爲口實,堅決反對宴席上有他王振的座位。有朝一日,自己非得把這個鐵牌砸碎不可。
馬順垂頭喪氣地走進來:“王公公,我栽了。”
王振漫不經心地側過臉:“看你那熊樣,就好像霜打了似的,我那大哥押解進京了?”
“殺了!”
“什麼,殺了?”
“王大人他讓于謙給殺了。”
“啊!”王振騰地坐起,“你難道沒宣讀聖旨?”
“奴才啥都說了,可那于謙他根本不買您的賬。他說我這欽差是假的,差一點也要了我的命。”馬順哭哭啼啼。
“好你個于謙,真是反了,竟然敢抗旨。”王振氣得在屋地上直打磨磨。
“他這不是目無公公嗎?這也就是目無君主。”喜寧在一旁加鹽,“這個于謙一定不能輕饒。”
“我一定要了他的命。”王振發狠。
金英徑直走入:“王公公,萬歲口諭。”
“我聽着呢。”王振沒好氣。
“萬歲說道,文武百官都已入座,酒菜業已備齊,就等着您開席了。”
“可有我的座位?”
“您和我一樣,還是在萬歲身後侍立。”
“你回稟萬歲,沒有我的座位,我無臉參加。”王振不客氣地回絕。
“那,我就這樣回奏萬歲?”
“你就這麼說,我等着皇上治罪。”王振已是氣不打一處來,他是一副豁出去了的樣子。
金英回到華蓋殿,英宗見他一個人歸來,詫異地問:“怎麼,王振他還在後面?”
“王公公說,沒有他的座位,他不會來。還說,就等着萬歲治他的罪。奴才無奈,只好回來交旨。”
衆大臣議論紛紛,吏部尚書王直開口說:“萬歲,王振一向妄自尊大,如今公然抗旨,當斬。”
戶部尚書王佐也有同感:“公然違抗皇命,與謀反何異?即當斬首示衆。”
英國公張輔也趁此機會表態:“王振從不把百官放在眼裏,現在竟到了連聖上也不敬的程度,已是犯下死罪。”
“殺,殺,殺。”百官幾乎是異口同聲。
“別吵了。”英宗掩上雙耳,過一陣才放下手來,“王振是朕的太子師,現在又身爲司禮監太監,地位也不算低了,難道這慶功宴就不能多他一個人嗎?”
“萬歲,太祖爺早有明訓,宦官不得幹政,國法昭彰,他的地位就是個奴才,決不能與百官齊列。”
“好了,你們不要再說了,規矩都是人定的。現在朕是天子,凡事就當朕說了算。”英宗傳旨,“金英,給王振在朕的下手安排個席位。”
“萬歲,這下手是在何處?奴才愚鈍,還請明諭。”
“就是在文武百官之上,在朕之下。”
“奴才遵旨。”
待金英擺放完畢,英宗又降旨:“你代朕前往司禮監迎請王振,朕與百官在華蓋殿外迎候。”
“萬歲,這於理不合,萬萬不可。”吏部尚書王直急加勸諫。
“朕說了,文武百官隨朕殿外迎候,哪位大人官做夠不願當了,儘可回家抱孩子去。”英宗言罷起身離座。
皇上這樣對待王振,百官誰也不滿,可是誰又願意爲此丟官去職開罪皇上呢,便紛紛起身,跟在了皇上身後。王直看看沒幾個人了,也只得嘆口氣臉紅地從衆出了華蓋殿。
王振與金英來到殿外,屬實大感意外。他萬萬沒想到皇上帶百官在殿外迎候,這個面子可讓他賺大了。可他表面上還是會做樣子的,緊走幾步,在英宗面前跪倒:“萬歲如此,豈不折殺了奴才。”
英宗以手相攙:“快快平身,你與衆卿不同,多年來皆爲帝師,這情誼非常人可比。”
王振走進殿內入座,便有居高臨下之感。皇上自是高踞在九龍寶座,而他則是在九級臺上席地,這就比臺下文武百官高出半截。王振不免得意地把全場掃視一遍,見百官皆有不平之色,他反倒更加揚揚自得。
英宗舉杯:“衆卿,朕年幼登基,全賴百官用命,大明江山方得以海晏河清萬民樂業。三大殿是皇城心臟,重新整修告竣,分外金碧輝煌。預示我大明天下永固,萬古長存。”
“皇上洪福齊天,萬壽無疆。”羣臣爭相頌和。
“萬歲,奴纔有本啓奏。”王振心中對於兄長的死如鯁在喉,他迫不及待要報殺兄之仇。
“王公公有話儘管奏明。”
“萬歲,抗旨的臣子該當何罪?”
“看他是如何不遵聖旨。”
“有一案子,聖旨明令調進京城由刑部審理,可此人竟不問青紅皁白,逆旨將人犯斬首,這個人該當何罪?”
“那,此人是哪個?”
“萬歲且說此人該當何罪?”
“如此膽大妄爲,自然就是死罪。”
“萬歲已然明斷,此人進京,即當開刀問斬。”
“王公公說了這麼多,到底他是何人?”
“兵部右侍郎于謙。”
“他,”英宗心中還是有數的,“朕記得他是江西巡撫啊。”
“奴纔不是剛剛奉聖命,把他擢升爲二品官嗎?”
“朕有過這一旨意嗎?”
“萬歲不是說過,朝中事情奴才皆可代勞,官員升遷,奴才降旨後再稟報萬歲知曉即可。”
“可是,朕沒聽王公公講過此事。”
“奴才這不還沒來得及。”
“王公公既然提升他,爲何還要殺了他?”
“此人不識抬舉,一向爲所欲爲,全然不把萬歲的聖旨放在眼中,濫殺無辜,必死無疑。”
王直已聽出王振要害於謙的本意:“萬歲,于謙官聲甚佳,清廉敬業,王公公稱其濫殺無辜,臣想其中必有隱情。”
“說的也是,”英宗不由得點頭,“身爲一省巡撫,于謙也懂國法,他不會平白無故就殺人哪。”
喜寧入內稟奏:“萬歲,新任兵部右侍郎于謙奉旨回京有事奏聞,現在殿外,請旨定奪。”
王振在英宗面前可是全然沒了規矩,未等皇上開口,他搶先說道:“不用見了,萬歲已然有旨,此人自然是死罪。推出午門以外,開刀問斬。”
“這,說殺就殺呀。”英宗覺得唐突,但還不願意讓王振不愉快。
“萬歲,切不可任意殺人。即便是平民百姓,也得審問清楚,證據確鑿,何況還是朝廷大臣。”王直提醒。
英宗原本就認爲王振有些過分,有人幫腔,自然便有了託詞:“王公公,還是讓于謙進見問明原委吧。”
英國公張輔看不慣王振的囂張樣子,把氣撒在喜寧身上:“皇上已有旨意,爲何還不宣于謙進見?”
喜寧不知如何是好,他眼睛斜着王振:“公公,我可出去傳旨了。”
英宗顯出不滿了,他敢於對喜寧發脾氣:“怎麼,朕的話還不算數嗎?宣于謙進見。”
王振再狂妄,也不敢與英宗硬碰,沒有再吭氣。但他心中在運氣,發誓要把于謙置於死地。
于謙上殿跪倒叩頭:“臣于謙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于謙,朕獲悉你濫殺無辜,把王公公的兄長竟然給斬首,如此膽大妄爲,你該當何罪?”
“啓稟萬歲,臣殺的王興,是犯下死罪,當斬之人。”于謙侃侃奏報,“人證物證一應俱全,刑部可以驗覈。臣如處置失當,甘願領罪。至於他是王公公的胞兄,臣就更當秉公斷案。常言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臣想王公公身居司禮監要職,更知國法昭彰,不會袒護他犯法的兄長。”
“萬歲,不要聽他巧言令色。且不論王興有罪與否,他抗旨不遵,便是藐視聖上,即爲死罪。”王振專挑要害之處。
英宗也就不免發問:“于謙,既然你證據確鑿,爲何不遵旨押解回京交刑部審判,而非要問斬,豈不是有舞弊之嫌?”
“萬歲,臣對那欽差的身份頗有置疑。”于謙答道,“那馬順明明是寧王府的家丁,且是涉案之人,爲何突然間成了錦衣衛指揮,真是咄咄怪事。不止微臣不信,就連寧王也不信,聖旨真僞難辨,不敢輕易相信。”
英宗轉問王振:“王公公,這馬順的身份是真?”
王振做不到理直氣壯,聲音有些低沉:“自然是真。”
英宗又問王直:“卿是吏部尚書,錦衣衛下層官員也要在吏部備文,可知馬順之事?”
“萬歲,臣聞所未聞,這馬順就是冒牌貨。”王直毫不留情。
“萬歲,是奴才認爲馬順是個人才,且其對萬歲忠心可用,安插到錦衣衛,還未及向吏部行文。”王振此時只有咬住英宗爲自己開脫,“聖上曾有口諭,奴纔可以先行任命再補報皇上,讓他做欽差,也是彼時更無合適人選,他熟悉路徑案情,便派他前往江西辦差。”
“朕都聽明白了,王公公用人是爲國選賢任能,皆事出有因。于謙所做亦情有可原,二人皆不治罪。于謙仍去兵部任職,現在入座就席參宴。”英宗是想做個和事老。
“不可!”王振氣得站起,“萬萬不可。”
英宗疑懼地看着王振:“王公公的意思是……”
“于謙抗旨若不治罪,萬歲的權威何存,以後還如何約束文武臣僚,國法不能兒戲,于謙非殺不可。”
“這,”英宗用商量的口吻,“王公公,于謙他真的犯有死罪?”
“立斬不赦。”王振使用了威脅的口氣,“萬歲如不秉公而斷,奴才也就無顏在朝了,要離宮回家。”
“王公公你不能走。”英宗自小對王振產生了依賴,時時處處離不開王振,這一招算是擊中了他的要害。
“請萬歲傳旨,將於謙推出午門問斬。”
英宗猶豫着就要傳旨:“王公公既如此說,那就……”
“于謙絕無死罪,殺不得!”王直、張輔、王佐,還有兵部尚書鄺野先後同聲反對。
英宗一時間束手無策:“咳,這該如何是好?”
刑部尚書見狀奏道:“萬歲,臣有本章。”
“你管刑部,該怎樣處置爲妥?”英宗正沒有主意。
“萬歲,臣以爲于謙抗旨有罪。但便是死罪,也當由刑部審理定罪,秋後處決。”刑部尚書實際是用了個緩兵計,“眼下可將於謙打入死牢待審。”
“好好,就依愛卿。”英宗總算找到了臺階下,“王公公,這樣可好?”
“無非讓他于謙多活幾天,他的死罪是免不掉的。”王振此時也不好再強求立斬,皇帝的面子也總要給的。
刑部的死牢,比起地方的囚牢要好上許多。于謙的正直名聲,在京城也廣爲傳頌,刑部欽佩他敢於同王振鬥爭,上上下下對他都格外關照。牢中備有文房四寶,飲食還有酒有肉,應該說是蠻不錯的條件了。只是人們對他的前景都頗爲擔憂,在王振把持朝綱的情況下,很少有人能從王振手下逃生。更何況于謙處死的是王振的胞兄,王振不殺他纔怪呢。
刑部尚書鄺野特地叮囑獄吏:“於大人與王振過節兒很深,一定要時時處處小心,不要讓錦衣衛鑽了空子。”
“屬下明白,會嚴加防範的。”獄吏也對獄卒們進行了佈置。
于謙在獄中,其實心中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他自打斬首王興那時起,就已抱定了必死的信念。而今雖說暫時打進天牢,但王振決不會放過自己。不過他覺得,自己的死一定能喚起百官對王振的更大反抗,那麼大明朝的朝綱就會清明瞭。想起自己走過的路,詩人氣質的于謙不禁心潮澎湃,提起筆來,用詩來抒發他的滿腔壯志豪情:
鑿開混沌得烏金,
藏蓄陽和意最深。
爝火燃回春浩浩,
洪爐照破夜沉沉。
鼎彝元賴生成力,
鐵石猶存死後心。
但願蒼生俱飽暖,
不辭辛苦出山林。
這首《詠煤炭》詩,與《詠石灰》堪稱是姊妹篇,再一次突顯出于謙對人民的愛和對人生的追求。
晚飯的時間到了,盛和園飯鋪像往常一樣,給刑部大牢送來晚餐。清一色的白米飯和油菜湯。以往都是夥計小牛一人,今日他另帶來一位叫阿山的年輕人。
獄卒感到奇怪:“今兒個是怎麼了,幹嗎兩個人送飯?”
“啊,獄爺有所不知,我家老闆聽說于謙於大人關進了死牢,敬佩他的爲人,念他是個大忠臣,又念及他難逃一死,所以特地爲他做了幾個拿手好菜,慰勞一下這位人人仰慕的清官。”
“噢,難得你們老闆也有正義之心。”獄卒對於謙就是傾心愛戴,對飯鋪的義舉甚爲贊同,“我看看,都是些什麼好飯好菜。”
小牛讓阿山過來:“打開食盒,讓獄爺過目,這是牢裏的規矩,凡入口的東西必要檢驗。”
獄卒檢看一下,有一隻烤鵝,兩盤青菜,再有就是十個白麪包子:“你這餡裏可保證沒有毒藥啊?”
“看您說的,誰敢拿性命開玩笑。”小牛鬧着說,“要不信,我喫個包子給您看看。”
“說句笑話嘛,你不必當真。”獄卒正色道,“我諒你也不敢投毒,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廟,盛和園一家十多口就都別活了。”
阿山一言不發,跟着小牛進入了牢獄。他們前腳走,獄吏後腳就到了。瞄見了阿山的背影,覺得很是眼生,疑慮地發問:“前邊的他是什麼人?”
“啊,是盛和園的夥計。”
“那個小牛我認得,還有一人呢?”
“是新來的阿山。”
“以往都是小牛一人,今日爲何多來個阿山?”
“他們是獲悉于謙大人入獄,特地爲他做了好菜送來,以表敬仰之情。”獄卒嘆息道,“看來,於大人這個清官,在人們的心目中是有分量的。”
獄吏的注意力已被調動起來:“那食物你可曾檢驗過?”
“小人看是全看了。”
“可曾品嚐?”
“這倒不曾,”獄卒苦笑一下,“整隻的烤鵝,怎好意思扯下一條鵝腿來,小人覺得盛和園不會另有歹意。”
“尚書大人再三囑咐,千萬不能出了紕漏,要防患於細微之處。”獄吏告訴,“把他們叫回來。”
“有這個必要嗎?”獄卒有些不情願。
“讓你叫就叫,否則出了一差二錯,你我誰也擔不了干係。”獄吏毫不鬆口。
獄卒無奈,上前把小牛和阿山叫回:“二位對不起了,我的頭兒來了,他還有話要問問你們。”
小牛滿臉堆笑:“老爺,有哪些話要問,小人願一一回答。”
獄吏檢看一下飯菜,拿起一個包子,遞到阿山手中:“你當着我的面,把它喫下去。”
阿山眼中現出恐懼神色,他不喫也不答話。
獄吏越發看出端倪,近前一步,厲聲催促:“喫!”
阿山還是無任何動作。
獄吏轉向小牛:“怎麼,他是啞巴?”
“這,這,”小牛不知如何回答,“小人也不好說。”
“你這分明是渾話,他是你們盛和園的夥計,是不是啞巴你豈能不知,卻爲何不好說?”
“老爺,我,我……”
“你不要逼他了,”阿山開口了,“他不敢捅明我的身份。”
“這麼說,你本不是盛和園的夥計。”獄吏眼睛一瞪,“老實交代,你究竟是什麼人?”
“說出來嚇破你的狗膽。”
“莫非你還是皇親國戚不成?”
“實不相瞞,爺我是錦衣衛同知王山。”王山他撇撇嘴,又加了一句,“王振是我的親叔叔。”
“你,你,你……”
“你小小的獄吏,敢把我怎麼樣?”
獄吏換上笑臉:“下官不知上差駕到,慢待之處還望擔待。”
“實話和你明說,爺我今日來就是爲將於謙送上西天,放明白些讓我把肉包子送進去。”王山意欲以勢壓倒獄吏,“盛和園的老闆也得乖乖聽話,你也不例外。”
“王大人,這實在不妥,下官也沒這個膽量。于謙的生死,還是等刑部審後再作定論。”
王山還想威脅:“真的不給我面子?”
“王大人,下官負有責任。如您定要送進毒物,且容下官稟明上司,看尚書大人允否。”
王山知道他此番是難以如願了:“好了好了,爺我也不爲難你了,只是你切莫對外聲張此事,爺將這包子拿走,你再傳揚出去,便是對錦衣衛的誣陷,爺是不會認賬的。”
“下官不敢。”獄吏將王山禮送離開。
刑部尚書獲悉王山投毒未遂之事,明白王振不會善罷甘休。便抓緊調集相關人證物證,經過審理,認定王興犯下死罪,而於謙判王興斬刑無誤。爲了給王振轉個臉面,刑部判定於謙抗旨之罪,事出有因罪不可免,降職三級,罰俸三年。
刑部的判文讓王振大發雷霆,在英宗面前,他丟下狠話:“萬歲若不處死於謙,奴才無顏在朝供事,只能回家務農。”
英宗自小是王振看着長大,對王振長期依賴成性:“先生切莫拋朕而去,朕是離不開你的。”
“萬歲既然還用得着奴才,就將於謙降旨處死吧。”
英宗只得含糊應承下來:“公公息怒,于謙生死,就由你來定奪,權且監候以待秋決。”
“讓他多活兩個月,諒他也逃不出我的手心。”王振不好把皇上逼得太緊,也只能退了一步。
炎炎夏日,宮殿裏太熱了,熱得人透不過氣來。年事已高的張太皇太後,感到胸悶氣喘,儘管服侍的太監已將冰塊增加到十塊,她還是很不舒服。有鑑於此,太監和宮女七手八腳地把太皇太後搬到了殿外的丁香樹下。這裏不時有習習的涼風,老太太才感覺心定神清了。這纔有了心情,口傳懿旨:“宣寧王即刻進見。”
寧王到京已有兩天了,總算等到太皇太後召見,忙不迭地進宮來到樹下叩拜:“兒臣給太皇太後請安,願太皇太後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太皇太後的思維清晰,心裏明白着呢,“你千裏迢迢來到北京,不只是看看我說說話吧,有什麼事只管奏明。”
“母後身居後宮,依然心明眼亮洞悉朝政,一眼便看透兒臣的來意,願母後千秋永壽保我大明萬年。”
“不要給我戴高帽子了,快說什麼事吧!”
“母後,兒臣是爲于謙而來。”
“哀家倒是聽說于謙目無君上,抗旨不遵,已被打入天牢,只等秋後處決了。”張太皇太後反問,“難道這內裏還有冤情嗎?”
“母後,其實于謙就是得罪了王振。”寧王把事情原委講述一番,“母後,這樣一心爲國的忠臣如果屈死,那今後誰還爲大明天下效力,王振爲所欲爲,這太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要毀於王振之手。”
太皇太後不住地點頭:“哀家雖在深宮,也早有耳聞,于謙剛直不阿忠君愛民,我還納悶呢,他怎就愚蠢到抗旨的程度,原來還有這段隱情。如此看來,于謙做得對。”
“母後明鑑。”
“還有這王振而今是越發地無法無天了,皇上自小由他教導長大,對他多有依賴,他便妄自尊大。前不久,三大殿慶功宴,他一定要個席位,皇上和百官在殿外恭候他,已經是反了天了。”
“母後,太祖爺的祖訓不可偏廢,內臣不可幹政啊!王振長此以往,只恐江山難保啊!”
太皇太後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趁老身還有氣力,應把這後患剷除,免得日後皇孫喫大虧。”
“母後英明。”
張太皇太後吩咐本宮總管太監:“傳哀家懿旨,宣萬歲、王直、王佐、鄺野、張輔,還有王振前來見駕。”
總管前去傳旨,寧王忍不住問:“母後,對王振切不可心慈手軟,此人可左右皇上的一切,應徹底剪除爲上。”
“這,”太皇太後有些爲難,“他畢竟未犯死罪,太過分了,皇上怕是難以接受哇。”
“母後,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切不可半途而廢。”
“且看情況而定吧。”
說話間,英宗、王振和所有被召之人,先後全都來到。英宗好生費解:“太皇太後,有何大事,召孫兒等前來?”
太皇太後也不多言,冷冷地怒喝一聲:“把王振與我拿下。”
王振慌了:“太皇太後,奴才身犯何罪?”
“你誣陷忠良,縱兄殺人,妄自尊大,無視祖訓,種種劣行,罪惡昭彰,便萬死也難辭其咎,還有臉問何罪。”
“奴才冤枉。”王振爭辯,“太皇太後,不要聽信一面之詞,奴纔對皇上可是忠心耿耿啊。”
“你是我朝最大的奸臣,竟然超越皇上頤指氣使,逼迫皇上處死於謙,你這不就是謀反嗎?”張太皇太後傳旨,“用不着廢話,把他的狗頭砍下來再說。”
兩個持刀宮女,當即把刀架在了王振的脖子上。
王振臉都嚇白了:“萬歲救命!”
英宗萬萬沒有想到,今天的事是衝着王振來的。他當然不會坐視:“皇祖母,不是孫兒偏袒王振,他一向忠正仁厚,不敢有違國法,皇祖母所言,皆事出有因,還當容他申辯。”
“王振,我問你,你的兄長王興,在洪州爲非作歹,有數條命案在身,若非你縱容,豈能如此膽大妄爲?”
“太皇太後,家兄遠在洪州,奴才京城爲奴,一向極少來往,他所犯罪行,奴才屬實不知。”
“此事權且不問,皇上舉行三大殿重修竣工宴會,你不去侍候,逼得皇上和百官在殿外迎候,這不是欺君嗎?”
“奴纔沒讓皇上出迎啊,天地良心。”
英宗又爲王振開脫:“皇祖母,朕與百官在殿外相迎,是朕的決定,屬實與王振無關。”
“難道他沒有逼迫皇上立斬于謙?”
“其實,朝中事務還是朕說了算。他要求立斬,也沒能如願啊。”英宗處處爲王振講情。
“這樣一個奸臣,哀家還在他都敢如此膽大妄爲,哀家百年之後,他還不反了天?”太皇太後怒不可遏,“皇上不要再爲他辯護了,把王振推出院外立斬。”
二太監不顧王振的叫喊,硬是把他拖了出去。兩個持刀宮女隨後走出,擔任行刑的劊子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