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薩克森這座巨大島嶼的西南部分和西南角,分別是一片向西方的大海突出的半島——北邊較爲廣闊的半島是瓦爾地區,也就是神祕的瓦爾古國所在之地;而南側較爲狹長的半島則是西塞克斯;兩者之間隔着一道布立吞海灣。黑龍山就從西塞克斯發端,略呈一道弧形跨過薩克森島的南部,又在島嶼的東部、東塞克斯草原的西側轉而向北,縱穿島國中部遼闊的荒原和沼澤。
古老的卡德伯裏城堡就坐落在黑龍山脈西端,既是古老的西薩克森王國的古都,也是古代精靈的瓦爾古國的重鎮,至今仍守望着遼闊的半島和海灣。它和許多其他古代要塞一起組成一道“鐵環”,鞏固着王國對兩座半島的統治,並抵禦海盜和蠻族的入侵。而在黑龍山天塹的中端,與南部的一條支脈之間便是黑龍山谷。山谷最寬處有幾十公裏,兩旁高山聳立,谷中樹海寬闊,甚是壯麗。黑龍山與支脈在山谷東端相匯,然後轉向東北而去,將薩克森島東部的草原和北方危險的荒原分隔開。遠古大道也從東端的隘口走出山谷,威河也從這裏奔騰而出,流向廣袤的原野。瀑布關就坐落在險要的山隘上。威河與大道都從城中經過,瀑布關也從最初的軍事要塞而成爲一座繁華的城市。
遠古的柏油大道隨着威河向東,坐落在支脈北麓山腰之上。大道在山中起伏蜿蜒,景色時而開闊,又時而彎入山中。行至開闊處,但見一側是巍峨的高山懸崖,奇松異木植根嶙峋峭壁間;另一側谷中原野起伏,樹海平闊,寒湖清澈如鑑,隱現其中,倒映着長空白雲和山林,一片五彩斑斕;在遠處的山谷對面,青黑色的羣山疊嶂綿延無垠,遙遠的地平線上逶迤着皚皚雪嶺;而在近處山腳下,威河水面漸寬,兩岸石灘犬牙交錯,白浪湍急,浪聲迴盪在空谷之中。
經過一下午的飛奔,日頭西斜,天色漸暗。盤山公路又蜿入山中,隊伍也放慢腳步,行至一道山脊。王玄抬頭環視,只見在前頭的山谷邊緣有兩山相抵,山高谷深。公路在蜿出一道U型彎,從前頭的山脊和兩山間繞過。
“要是再找不到地方投宿,就只能野營啦。”
展揚說道。小帆不屑的笑道:“這裏會有旅店嗎?”
然而越過空谷,大家又看見前方山脊下有一片闌珊燈火。那是一片木屋坐落在公路旁,由長長的高腳柱子和石墩支撐在陡峭的山坡上,別有一番生趣。塞雷斯蒂亞卻皺眉說道:“‘Online’裏原本沒有這個旅店吧?雖然這是通往瀑布關的大道,但難免會有強盜,真的會有人在這樣的地方做旅店生意嗎?”
“有投宿的需求自然就會有人願意做這個生意。”王玄微微一笑。
“這裏是通往瀑布關的要道,或許會有帝國或薩克森軍隊巡邏,強盜們也不會在路上留下永久據點吧。就算會碰到強盜,難道還難得住我們嗎?”巴也神氣的笑道,手扶着腰間的太刀。大家便繼續策馬前進。
行至木屋,太陽已落西側山脊之後。融融夕光和幽暗山色間形成一條鮮明的分界線,在陡峭的山嶺樹海和寬闊的谷地上緩緩移動。木屋別墅連成一排,周圍露臺和棧道環繞,彷彿凌空向谷中延伸。路旁拴着一片馬匹,似乎已有商旅在這裏投宿。王玄等人下馬,示意大家在路旁等候,便走進中間最大的一棟木樓。
長長的大廳裏幽靜又空曠,客人零落。大廳的另一邊是一片寬敞的露臺,天光照在露臺上,從屋檐灑入,小樓內外安寧而明媚,彷彿就只是瑞士阿爾卑斯山中的某個風景酒店,絲毫讓人感覺不到危險的氣息。王玄走到前臺,說道:“沒想到這裏居然也有旅店啊。”
“呵,是啊,第一次來的人都會這麼說。”老闆娘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們有二十多個人……”王玄說道,又兩下一看,“我想你們現在空房應該很充足吧。”
“當然,不過價格可能會有些貴。”老闆這時也說道。
“我能理解……”王玄點點頭,環視一眼大廳。雖然酒館裝飾簡樸,但設施和條件一應俱全,舒適而溫馨。
“畢竟這裏離城鎮太遠,要維持這樣的條件不容易。更何況……”老闆又一嘆,“我們之所以能在這裏做生意,是因爲我們乖乖向威海姆交保護費。”
王玄看了老闆和老闆娘一眼,只是不動聲色的一點頭,又道:“只要你們交保護費,強盜就不會騷擾這裏嗎?”
“是的……畢竟這裏是大道,軍隊和一些商旅衛隊都不時會在這裏路過或投宿。能收到保護費又不用惹事,何樂而不爲呢。”
“更何況,強盜還能從這裏打聽到消息吧。”王玄狡黠的一笑,老闆和老闆娘都愣了一下。王玄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又道:“一間房多少錢?”
“一天四個第納留斯。”老闆有些尷尬的說道。王玄沒說什麼,只是淡然一笑,摸出兩枚奧里斯放在臺上。
大家於是安頓下來,把馬匹栓在院內馬廄裏。正當後廚爲大家準備晚餐時,王玄走出大廳,來到觀景臺上。觀景臺從山腰伸向山谷,彷彿是凌空懸在山谷之上。平臺之下還有一層客房,像是懸空掛在山崖外。平臺和欄杆都是素木建造,在太陽曬了一天之後,帶着淡淡的餘溫。
他眺望着景色。谷中山風湧動,樹海婆娑。夕陽已落入對面的山嶺之後,山中一片清幽。但是從這山谷邊緣的兩山之間向外看去,廣袤開闊的谷地依舊照耀在夕陽的金光下,一片壯麗,望之令人難以平靜。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冷清而安寧的酒館,還有嘰嘰喳喳的朋友們,又油然有一股愜意。
一衆同伴和好友們都聚在長桌旁,品着山泉和水果,還有農家特製的奶酪和燻肉脯。小雯款款走到王玄身旁,微微一笑眺望着風景,似乎感慨良多,便裝的裙袂在山風中飛舞。
“真是個不錯的地方啊。”她莞爾而笑,憑欄而立。
“是啊,我都想在這裏多住幾天了。可惜……”王玄也笑道——可惜,這裏處於威海姆的陰影之下,而他們還在趕路。
“所以,如果打敗威海姆,解放黑龍山谷,以後不是還可以再來嗎?”小雯輕聲道,看着風景微微出神,笑顏輕柔而美麗。
“大家都各有打算吧,以後又是多久之後呢。”王玄又淡然道。
“也許……大家都只是說說而已吧。”小雯喃喃道,輕柔笑容中帶着一絲微妙的惘然。她俯下身來雙臂趴在欄杆上,臉龐輕輕靠着手臂,笑容卻稍稍黯淡下來,黛眉間流露着一絲心事。
王玄看着她,平淡的問道:“有什麼心事嗎?”
小雯又直起身來,淡淡的一笑:“沒什麼……只是想起來,除了原本的朋友之外,我們是彼此來到這個世界後最先結識的人呢,在這個世界裏的第一天就因機緣巧合碰到一起。其實也不過是五天前的事情,但感覺好像已經過了很久。”
“每天都覺得新鮮,卻又不經意的覺得似乎已經來到這裏很久了。”
王玄沉默了一會兒,平靜而深長的說,“或許是因爲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便突然遭遇變故,又在一路旅行,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接踵而至,而這個世界本身也是那麼新奇,所以現在忽然清閒下來,就恍然有爛柯之感吧。”
“是啊……”小雯也微微一笑,緩緩的一嘆。
“不論是刺激或是愜意,無論是冒險還是風景,每天處處都是新鮮感,幾乎讓大家都忘了其實自己身處一場危急中……而對於外界來說,這場危機還牽涉到更大的利益和技術問題,無法在一時間解決……”
王玄又悠悠嘆道。小雯也低着頭,輕輕靠在手臂上,烏黑而水潤的雙眸閃爍着迷茫。呼嘯的山風吹拂着她的面龐和肌膚,她有一種恍惚之感,彷彿靈魂要被風吹走,隨風離開這裏。
她確實有一絲想要離開的念頭。打從第一天開始,她就已經十分想家。而這些天以來,她心中總有一絲茫然的、無法看清的心緒,似乎只有離開眼下身處的現實才能看清。或許,無論她要在這個世界裏呆多久、無論在這裏經歷過什麼,但她和大家遲早會離開,在這裏的時光終究只是人生中的一段插曲,甚至不過是黃粱一夢。但是儘管如此,儘管她想要離開,卻也捨不得離開。
正當兩人沉默時,安娜走到一旁。她直直的看着兩人,雙眸明亮而水潤,看似好奇卻又彷彿看穿一切。她若無其事又親切道:“走吧,該喫飯了。”
兩人都只是一笑。只見塞雷斯蒂亞在檐廊下亭亭玉立,也平靜的看着兩人。朔夜在桌旁向着王玄招招手,帶着嫣然而單純的笑容。
小雯在黑暗中朦朧的轉醒,感覺到一股溫暖和舒適。睜開雙眼,她看見熟悉的二樓客廳,她仍然躺在沙發上休憩。起身轉頭環望,父母和傭人似乎都在家中。明媚的陽光從客廳另一頭的窗戶撒入,室內一片氤氳,潔白的窗簾隨風搖擺。大家似乎都在享受着愜意的秋日下午,一切如常。
小雯有一絲茫然,似乎周圍的一切都籠罩着一股朦朧的疏離感,但又那麼親切和令人懷念。她不知道今天是何年哪月,也不知自己爲什麼沒有去上學,但是溫暖的家還是讓她感到欣然和放鬆。
她走過二樓客廳,走向通往一樓的鐵藝樓梯。她感覺到父母確實在家裏,但四下環視,卻看不到他們的身影,只能聽到窸窣的聲音,原本偌大的別墅顯得愈發空曠冷清起來。走下樓梯,她來到一樓寬敞的客廳。兩端的玻璃牆外灑落着溫和的陽光,照在潔白的院牆和蒼翠的花園上。而在門外有一樣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輛十分眼熟的紅色自行車。
突然,她彷彿回想起了什麼,就像是腦海中沉積的片段被忽然泛起。她意識到自己本不應該在此時此處,她本應該在另外一個地方。
“你怎麼回來了?”
她忽又聽到熟悉的聲音。轉頭看去,只見父母站在樓梯上意味深長的看着她,雖然看上去並無異常,卻隱約有一種無法跨越的距離感。
“你不是去別的地方了嗎?”
世界又忽然重回黑暗之中。小雯在山風與樹海的濤聲中再次醒來,睜開雙眼,只見牀邊的圓桌上,睡前便已熄滅的蠟燭依舊燃燒着,散發着昏黃的光芒。夜色已深,皓月懸在高山之上,月光照耀着山谷與林海。向窗外看去,正好越過兩山之間,廣袤的谷地在月光下一片依稀而朦朧。
她起身披上衣服,環視臥房,酒館裏似乎一片寂靜。她將衣服穿好,推開陽臺的門。寒風湧入,卻見山林籠罩在幽暗的天光中,一片漆黑的蒼穹中既無月亮也無星辰。環視四周,似乎只有酒館是這黑暗世界裏唯一的光明。
她隱約覺得有一絲不對勁,轉身走過臥室,來到套房客廳。安娜的臥室就在她的隔壁。她輕輕敲門,安娜卻遲遲不應。即便她轉動把手又推了推門,門和把手卻都紋絲不動。
長長的走廊一片幽暗,隨着她嘎吱推開房門,昏黃的燭光從門後灑在走廊上。她站在門口向兩邊一看,所有房門都緊閉着,只有中間的樓梯道裏從下方映來搖曳的光亮。她走下樓梯——大廳裏燈光昏黃,幽靜無人,外面的世界一片晦暗。只有老闆娘還坐在前臺後,低頭似乎在專注的翻着賬本。
“他們都走啦。”
老闆娘忽然說道,頭也不抬,只是感嘆又微妙的輕輕一笑。
小雯驚異的看着老闆娘,一時半會兒還未理解老闆娘的話語和現在的情況:“他們都走了……是什麼意思?他們……”
“你心裏知道的,不是嗎?你懷疑這個世界,你拒絕被突然強加的現實,拒絕被困在這裏……”
老闆娘抬頭看着她,和藹的輕聲道,“所以,是你自己想要離開,離開這個世界,不想和這裏產生太多瓜葛。但當你一個人初來乍到這個陌生的世界,當現實突變,當你最茫然的時候,他正好出現在你身邊,給了你一個倚靠和啓發,給你指了一條能夠暫時走下去的路。但是……你看不到這條路的盡頭,有一天你會走出這裏,卻不是馬上。這讓你生出了新的困惑和迷茫。”
“你在說什麼?”小雯皺起了眉頭。老闆娘讓她覺得很親切,卻也讓她心裏茫然而慌亂。
“別逞強,孩子,我完全理解你。你擔心自己會過於習慣現在的狀況,因爲你知道自己和他、和大家不過萍水相逢。而在這個世界裏,未來的一切還不確定——尤其是你,更加無法確定自己將要去何處,你的內心深處在排斥這個世界,不願接受現實,因此更不願習慣這個現實。但你又感到茫然和猶豫,既然一開始只是萍水相逢,那爲什麼現在還捨不得離去?你懷疑自己,更懷疑自己同他的關係。而更讓你迷茫和惘然的是,你還不是唯一的一個。”
老闆娘慈祥的微微一笑。然而小雯卻皺起眉頭,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按捺着心中的不悅。老闆娘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起來,淡然道:“別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我只不過就是你而已。”
說罷,小雯驀然抬起頭,卻見老闆娘變成了她的模樣。
於是她驚叫一聲,從夢中醒來,在柔軟舒適的被窩裏睜開眼睛。
果然,她還是在熟悉的臥室裏,牀邊桌上的蠟燭已經熄滅,正如她睡下之前的樣子。臥室裏一切如常,窗外透來幽暗的天光。客廳的壁爐在撲騰着火苗,散發着溫暖的光芒。她站在安娜門前輕輕敲響,卻發現門並未鎖上。
她小心的推門進去,卻見安娜也沒有睡着,只是躺在牀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兩人對視了一眼,安娜溫柔的輕輕一笑:“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一個人覺得很無聊。”小雯也微妙的輕輕一笑道,卻神色幽幽,似乎言而未盡,又像是在向着朋友撒嬌一樣。安娜坐起來靠在牀頭和枕頭上,小雯也在牀邊坐下,兩人靠在一起。
“我還記得……那個最茫然無助的晚上,多虧你們陪着我。”
安娜微微笑着,有一絲溫馨的惘然。小雯笑着一嘆:“那時候你可把我給嚇到了,不過幸好你還是安然無恙的過來了。”
“是啊,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了,你現在卻又心事重重起來了。”
小雯只是頷首帶着微微苦笑,陳雜的五味從心頭淌過:“人總會有這樣的時候吧,不是那個時候,就是這個時候。”
安娜輕柔的一笑,親暱的摸了摸她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