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算了,就這樣吧!再換一間想來也好不到哪去!
已顧不得這些的洛景楓下一秒一頭便栽倒在了牀之上,畢竟這一個月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踏實的安穩覺,而這一晚,心情更是忽而天堂忽而地獄般地騰挪了無數次,此時的他真乃到了睏乏勞苦的極限。
第二日快至正午時,洛景楓忽地被一陣嬉笑聲拉離了半夢半醒之間。
他十分不情願地半抬了頭,抻着脖子仔細聽去,發覺這笑聲格外的放浪刺耳,風流恣肆。
“鸞姨又再與人打情罵俏了,哎,誰若是娶了她可還真夠一出的!”
洛景楓默默感嘆了句後,仍想於這陋室之中再入華胥之境。
可樓下的浪笑聲此起彼伏,綿延不絕,攪得他心煩到了無以復加,接着,他將雙耳用力捂緊,可嬉笑之聲卻還是不請自來,氣急敗壞下,他只能憤然坐起,使勁捶了捶牀板後,又無聊地扯動了下右手邊的窗簾。
算了,本想罵上幾句的洛景楓想了想後倒覺得自己該感謝對方,不然被夢魘困住的他還不知要再掙扎多久才能得以解脫。
眼下,洛景楓見天外大亮,陽光烈的刺眼,他便也只能打消了繼續睡覺的念頭,且覺此刻的腹部咕咕作響,於是他準備出門尋些喫的回來安慰一下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肚皮。
這時,他剛要起身出門,卻見自己的衣袖口竟被染紅了一大片。
天哪,這是...
洛景楓見此不禁心頭大駭,猛然間他回想起了這大片血跡定是昨夜自己搬移那兩具屍體時不小心沾染的。
這下可如何是好?
大白天的要是穿着這件衣裳出門,不用想,肯定會招來路人的關注,那樣的話恐怕很快便會被清廷的在港爪牙們發現自己的棲身之所,這一瞬,數不清的可怕念頭又張牙舞爪地向他襲來。
驀地,他用力敲了敲腦殼,尋思着“算了,還是先將這血跡洗淨後再出門爲妥,喫飯也不急在這一時。”
想到這,洛景楓將袖口高高挽起,打開門來走進了樓下的盥洗室。
此處依舊陰暗潮溼,牆體黴胎攀延,即便烈日在外這卻也瞧不見太多的光亮,而本以爲碰不見旁人的洛景楓,卻發現鸞姨這時竟也在這。
鸞姨這會正在搓洗着自己的絳紫衣衫,且看似心情大好的她竟還頗有風情地唱起了粵曲《長生殿》。
祖母凌天和繼母凌羅都曾在家中哼唱過此曲,因而洛景楓對這出戲可算是十分地熟悉,本想贊上對方幾句,可他轉念一想,當下危險,還是莫要多言語爲好,於是他嚥下了話去,低頭默默洗起了衣袖。
他雖沒做聲,但卻還是引來了鸞姨的目光。
“昨個睡得可還安穩呀?我們暗香沒什麼優點,就是還算安靜!”
鸞姨笑意盈盈地問着話,洛景楓怎好意思不做理睬。
“還算安穩,這其實...也挺好的。”
說完這話,洛景楓雖眼角堆笑,可心裏卻在不停地抽着自己的大嘴巴:“洛景楓呀,洛景楓呀,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虛僞了!還安靜,安靜個屁,楓爺我就是被你吵醒的,還好意思問!”
這時,鸞姨不經意間瞥見了其衣袖上沾染的大片鮮紅,因而一雙桃花眼當即瞪得溜圓:“那是血麼?從哪沾的?你跟人打架了?”
這突然一問當真是驚的洛景楓不輕,眼見四下無人,他一邊使勁地搓着袖子,一邊開口解釋說:“我昨晚留了點鼻血,睡得酣,懶的動彈,就只得豁出袖子擦了!”
這理由是洛景楓順口胡謅的,可鸞姨卻並未疑心。
“你這小子!”
說完,並未多在意的她只是禁不住搖了搖頭。
可心虛的洛景楓爲防對方深問,於是趕忙轉移話題稱讚起了對方:“鸞姨今個好興致呀,這《長生殿》唱的可真有味道!”
“那是自然,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也懂戲?”
鸞姨見有人誇獎她,因而不自覺地揚起了下巴,緊接着她又自鳴得意道:“想當年我可也算是廣州城裏響噹噹的名角呢,只是歲月不饒人,一晃啊,二十幾年就這麼匆匆而逝了!”
“怎麼鸞姨你從前也生活在廣州城麼?”
洛景楓一時沒忍住,竟打探起了人家的過往來。
“可不是嚒,只不過我呀是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啊,哎!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罷!”
可安靜了不到片刻,黯然失色的鸞姨又不由自主地幽憂感嘆了起來:“多少年了,我多少年都沒回去過了,後來我師父去世,我都沒能回去看上她一眼!”
話說到此,鸞姨好似被自己戳到了傷心處,竟禁不住啜泣了幾聲。
見對方淚眼婆娑,洛景楓心一軟趕緊想方設法安撫她的情緒。
“那您爲何不回去看看她老人家?說不定她也記掛着您呀!”
“哎,也許吧,只是我沒臉回去見她呀!”
至此,鸞姨的嗚咽聲更濃,瞧的洛景楓心裏也頗爲難受。
好在這鸞姨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不多時,漸漸平復了心緒的她媚眼一亮,刮目相看道:“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的竟還懂戲!”
“說懂可不敢當,我也就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進過幾次八和會館罷了。”
話一出口,他有些後悔,可沒辦法,說出去的話就似潑出去的水,想收是收不回的。
“哦?八和會館?那會我一直想去看看,可是卻苦於沒尋到機會,對了,那建的怎麼樣啊,你都聽過誰的戲?”
一聽“八和會館”這四個字,鸞姨再一次被勾起了興致。
雖然那的伶人他認識的不在少數,可此時擰衣袖的洛景楓爲防過分的節外生枝因而只提了方竟成一人。
八和的大氣磅礴好似並未引起凌鸞的多大的注意,可“方竟成”這個久違的名字卻令她驚愕木然,好半晌都沒有言語。
這一瞬,往事排山倒海般地向鸞姨襲來,她本想逃得遠遠的,可卻還是被滔天的巨浪捲入了江水之中,緊接着,她拼了命地向前遊,試圖擺脫即被吞沒的命運,可連番的掙扎卻無濟於事,她還是隨着記憶沉入了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