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放好了塑料瓶，轉回身來，突然發現面前站着一個穿着西裝打着領帶的伯伯，不由得站住了腳，愣愣地看着對方。

韓進偉伸出雙手，輕輕地摸着小女孩的頭：“上幾年級了？”

女孩搖了搖頭道：“我沒有上學。”

“爲什麼？”韓進偉問。

小女孩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家裏沒錢讓我上學。”

韓進偉聞言，心裏暗暗歎了口氣，隨即彎下腰來，看着小女孩問道：“你爸爸媽媽呢？”

“爸爸媽媽走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女孩的眼睛有些紅紅的。

看着女孩那可憐的模樣，韓進偉的喉嚨突然有些發堵：“那家裏還有什麼人沒有？”

小女孩低下頭，輕輕地道：“爺爺。”說完緊了緊身上的揹簍，從韓進偉的身旁走了過去。

聽了小女孩的話，衆人都不由有些心酸，默默地站到了兩旁，給小女孩讓出中間的路來，靜靜地看着小女孩朝遠處山腳下走去。

待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樹影之後，丁峯迴過頭來，聲音低沉地對韓進偉道：“市長，這裏有國有棉麻廠的死難職工家屬，但更多的是私有棉麻廠的職工家屬。”

韓進偉嘆了口氣，眼望着小女孩遠去的方向，有些沉重地說道：“不管他們事國有的，還是私營的，他們都是江南市的市民，我們這些人有責任讓他們生活的好一點，再好一點！”

丁峯趕緊表態道：“市長放心，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站一天，我一定讓他們過好！”

韓進偉聞言，轉回頭來拿眼看着他：“這話我可記住了。”隨即又拍了拍丁峯的肩膀，道：“小丁啊，有什麼困難，儘管提出來，我們大家一塊想辦法解決。”

丁峯鄭重的點了點頭。這時江濤走了過來，問韓進偉：“市長，您看我們接下來……”

韓進偉想也不想，直接道：“去墓地。”

江濤聞言，忙把目光轉向丁峯，丁峯會意，趕緊在旁引路，請衆人前往墓地。

.16大火發生以後，政府專門爲死難職工修建了墓地，就在離職工新村不到兩公裏的地方。韓進偉等人一路步行，朝着墓地而去。

此時在通往墓地的另一條小道上，顏麗也正帶着自己六歲的兒子，前往墓地爲丈夫王磊掃墓。

兩年了，時間過得還真快，顏麗望着路旁新長出來的一顆顆小樹，神情恍惚，隨即又長長的嘆了口氣。

兒子王小石看向自己的母親，小聲地問道：“媽媽，你怎麼了？”

聽到兒子的聲音，顏麗回過神來，對着兒子露出了一個微笑：“媽媽沒事。石頭，媽媽問你，你還記得爸爸長什麼樣嗎？”

小石頭連連點着頭：“記得。”隨即揚起那張充滿稚氣的小臉，問媽媽：“媽媽，我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爸爸的樣子永遠也不會變，是真的嗎？”

顏麗聞言，心裏不由一酸，溼了眼眶：“是啊，爸爸的樣子，永遠也不會變了。”

正走着，前面突然傳來幾道焦急的呼喊聲。

“鐵蛋，鐵蛋，……”

轉過一道樹叢，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顏麗母子的面前。這道人影，正是之前領着孩子們合唱的小學老師，張小英。

顏麗牽着小石頭，朝着張小英快步走了過去。

“小英，又找不到鐵蛋啦？”

張小英回過頭來，見是顏麗母子，忙上前打着招呼：“顏麗姐，小石頭，你們也是去掃墓嗎？”

顏麗點了點頭，又對小石頭道：“石頭，快叫阿姨。”

小石頭小聲地叫了聲阿姨好，張小英笑着摸了摸他的頭：“石頭真乖，來阿姨抱抱。”

張小英抱着石頭，問：“石頭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小石頭平時都是跟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有些怕生，此時怯生生地道：“昨天。”

張小英又柔聲問：“那什麼時候回爺爺奶奶那去啊？”

小石頭老老實實地答道：“掃完墓。”

顏麗聞言，不禁笑道：“他告訴你掃完墓就回去了，這孩子真是。”

張小英笑着放下小石頭，對顏麗道：“顏麗姐，我陪你們走走吧。”

顏麗點了點頭，兩個大人一左一右的牽起小石頭，慢慢朝着墓地的方向走去。

“對了顏麗姐，”張小英突然道，“今天韓市長說話的時候，他眼睛裏有淚水呢。”

顏麗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作秀呢吧。”

張小英哦了一聲，隨即又道：“可是我聽說，好多人都說他是好市長呢，照你這樣說的話，那我就不明白了，他到底是……是……”

“好市長還是會做秀的市長？”

“對啊。”

顏麗淡淡地哼了兩聲：“這誰知道。”

張小英又問：“那你說他爲什麼要做秀啊？”

“心裏有鬼唄。”顏麗仍舊淡淡地道。

張小英想了想，問：“是因爲他隱瞞了.16大火的死亡人數？”

顏麗看着前方出現的岔路口，順口說道：“不僅僅如此吧。”

張小英聞言回過頭來，滿臉不解之色，雖然她是一名老師，但是心思終究還是比較單純，對於社會與政治的複雜性，瞭解的並不是很深。

到了岔路口，顏麗轉過頭對張小英道：“行了，小英，你趕快回去吧。”

張小英聞言，停下了沉思，對顏麗道：“顏麗姐，我陪你一塊去墓地吧！”

顏麗忙道：“不用了，現在我們倆得祕密接頭，你忘啦？”

張小英哦了一聲，隨即笑道：“就像地下黨一樣？”

“對，地下黨一樣，”顏麗也笑了笑，“要不你回頭設計一個接頭暗號得了。”

說笑了幾句，張小英跟顏麗道了別，朝着另一個方向走了。

張小英走後，顏麗母子兩人都不再說話，一路靜靜地走到了墓地。

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好幾十座墓碑，中間錯落栽種的萬年青樹苗，已經快長到了人高。今天是事故發生兩週年的日子，一部分還留在棉麻基地的死難職工家屬，紛紛到了這裏，來爲親人們掃墓。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只能將思念寄託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前，鮮花和蠟燭，其實並不能撫慰人們的傷痛。

可是，又能怎麼辦呢。

顏麗蹲在丈夫王磊的墓碑前，一手拉着小石頭，一手將一束鮮花放在了墓碑前面。小石頭還年幼，似乎並不能體會到母親心中的痛苦，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因爲媽媽曾經跟他說過，爸爸只不過是去了另外的一個地方而已。

那個地方叫做天堂。

墓地裏，掃完墓的人們並沒有急着離開，而是都跟顏麗一樣，或蹲或站地立在親人的墓碑前面，就那樣靜靜地看着親人墓碑上的照片。

或許是在追憶往事，或許是要告慰亡靈，不過人們都沒有說話，整個墓地顯得十分的安靜。

韓進偉一行人，慢慢地從大道上走了過來，遠遠地便看到墓地裏到處都是鮮花與蠟燭，他不由得放輕了腳步。

因爲他不忍心打擾到這些承受着傷痛的人們，也不願驚擾到那些長眠於地下的亡靈。

可是，墓地裏突然傳出的一陣叫喊聲，卻讓衆人都爲之一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