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疏星淺露。
沉默的人羣,沉默的目光,在這死一般的沉寂氛圍中,辛九嶷沉默了許久。
萬人矚目的感覺其實並不好受,尤其當這些目光裏還帶着仇恨厭憎情緒的時候,就像一把把無形的利劍,能把人從內到外戳得稀巴爛。
但這些顯然對辛九嶷沒用,他只是蹙着眉尖專心地思索,好像根本就沒把周遭的一切放在眼裏。
就當氣氛凝重低沉到極致的時候,他抬頭再次深深望了葉暮一眼,然後默默以草繩把手中長劍斜插背後,毫不拖泥帶水,轉身離去。自始至終,他沒有再說一句話,神色依舊驕傲冷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聶鳳萍收回手中樣貌普通的令牌,看着遠處的葉紅妝,目光裏流露出一絲複雜之色:“有空還是多回琅琊山看看,畢竟那兒纔是你長大的地方。”
葉暮一直立在葉紅妝身邊,聽到此話之後,不由一愣,想起自己跟琅琊之間的恩怨。他神色微異地看着身旁這個名義上是自己姑姑的女人,心頭滑過絲絲惘然。
即便早已隱約知曉葉紅妝跟琅琊有着極爲密切的關係,可他還是沒料到,葉紅妝竟然是在琅琊長大的。
她是嵐州葉氏族人,是自己父親葉華鋒的小妹,爲什麼會自幼就生活在琅琊山上?她跟琅琊的關係又是怎樣的?
“這些事情挺複雜的,有機會再跟你細說。”
就在葉暮思緒惘然之際,耳畔傳來葉紅妝清冽如淙淙溪水的聲音,然後他便感覺右手被一隻柔軟溫暖的手輕輕握住。
他抬起頭,恰看見葉紅妝清亮漆黑的眼眸正自盯着自己看,目光裏有一絲掩藏極深的寵溺之色。
葉暮咧嘴一笑,不再說什麼。從右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想通一件事情,他日若自己與琅琊作戰,自己這個容貌清麗傾城的姑姑,必然會站在自己這邊。
見葉紅妝不理睬自己,聶鳳萍脣邊泛起一絲自嘲,瞟了一眼葉暮,便把目光落在雪禪夫人身上。
她沉默片刻,認真說道:“雖說掌教師兄無緣無故讓我等撤離,但並不代表我琅琊就放棄了那件東西。我只想說,若你不改變自己的做法,也許從今日起,咱們就成了敵人。好自爲之。”
雪禪夫人明白話中意味,慵懶一笑,也極爲認真地答道:“一路保重。”
聶鳳萍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麼,轉身沿着辛九嶷的去路,消失在夜色最深處。
葉暮看着聶鳳萍離開,目光中有一絲好奇。他知道這個穿着一件青木棉裙,樣貌乾淨秀麗的美婦人也是琅琊的一名長老。讓他好奇的是,這美婦人不僅跟自己的姑姑極爲熟稔,似乎跟雪禪夫人的關係也不錯啊。
葉紅妝和雪禪夫人不對路,葉暮是極爲清楚的,甚至他敢斷定,若非因爲自己的存在,這兩人根本不可能走到一塊。
就在這時,一陣如潮水般的歡呼聲響在耳畔,打斷了葉暮思緒。
在前幾天,楚氏一族在景州城掀起了一場血腥狠辣的清洗行動,有超過一半的家族勢力被連根拔起紛紛倒下,淪爲楚氏口中最豐盛的美味。在吞併了這些家族之後,楚氏的實力瘋狂暴漲,已然成爲景州城名副其實的第一世家,如日中天。
而楚氏能有如此局面,完全是因爲有聖地琅琊三位長老的坐鎮支持。離開聖地琅琊這個旗號,即便他楚雲庭再如何了得,單憑楚氏自家之力,也絕對無法做到這一步。
上官青羽身後的上萬修士,皆是楚氏清洗行動的受害者,是楚氏欲要消滅的下一個目標。他們原本正自揣着沉重決絕的心思,等待黎明到來時的最後戰鬥,但當目睹眼前發生的一幕幕,尤其是看到雪禪夫人他們活着回來時,心頭低沉的情緒瞬間,化爲熾熱高漲的喜悅興奮。
雪禪夫人、葉紅妝、孫乘龍、上官寶駒分別是聽雨樓、城主府、孫氏和上官氏的主人,在場上萬修士,絕大多數來自這四個勢力。
此時見到自家家主活着回來,衆人仿似找到了主心骨,哪能不高興?哪能不亢奮?
沒有人帶頭,轟鳴般的歡呼聲開始在夜色中響起,像激昂翻滾的一疊疊浪潮,直上蒼穹。
這一刻,沒有人再擔心明天的戰鬥,沒有人再懼怕楚氏的威脅,他們臉上露出開心到極致的笑容,甚至有人流下眼淚。
這幾日,他們的確過得太累了,太疲乏了,猶如驚弓之鳥,時時刻刻擔心着家族破滅、基業被毀。這種壓力就像壓在心頭的一座大山,直讓他們喘不過氣來。
而如今不同了,家主強勢迴歸,聖地琅琊退出景州,他楚雲庭的楚氏失去靠山,已成了一頭沒牙老虎,還如何再囂張下去?
葉暮看着遠處黑壓壓的人羣,看着他們發自肺腑的喜悅笑容,心頭悄然滑過一絲別樣的味道。
別人回來,都有人歡呼相迎,倒是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尼瑪這差距也忒大了
梁沛挽着方茹的手臂,邁着輕快的步伐,來到葉暮身邊,笑吟吟道:“葉道友,不知貴府邸在何處,梁某這次一定得去拜訪一番。省得下次再來景州,找不到尊府大門。”
葉暮正在自怨自艾,聽到這話差點吐血,在小爺的傷口上撒鹽很有意思?
他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一臉正色道:“不怕讓梁道友笑話,葉某最爲推崇浪跡天下四海爲家的生活,人在哪裏,哪裏就是葉某的家,所以”
不等他說完,梁沛便已大聲讚道:“哎呀,葉道友好壯闊的心胸,好浪漫的生活格調,身爲堂堂大好男兒,就該仗劍走天涯,覽遍天下美景,嚐遍世間美味。當然,更可以見識品鑑不同地域,不同風情的美人兒。這樣的活法,才最惹人豔羨垂涎啊。”
這小子,很上道嘛!
葉暮被拍得心頭一陣舒爽,看向梁沛的目光愈發欣賞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甜美的聲音在遠處響起,“葉師兄,葉師兄”
遠處人羣中,擠出兩個小姑娘,前一個小姑娘拉着後邊的小姑孃的手,朝葉暮這邊跑來。
前面的小姑娘仍舊穿着那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腳踩青布鞋,烏黑的頭髮蓬鬆盤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純妍麗的瓜子臉。
後邊的小姑娘則穿着一件純白的衣裙,肌膚如雪剔透,長髮柔軟披散雙肩,宜嗔宜喜的小臉上,常常掛着一絲淺淺的笑容。她的眼眸漆黑如黑曜石,自始至終盯着懷中抱着的白鸚鵡。
葉暮一眼就認出來,是自己的映雪師妹和寧胤的妹妹寧晨。
他此時哪還有心思搭理身旁的梁沛,隨口說道:“那誰啊梁道友,我對象來找我了,恕不奉陪了先。”
說着,他便露出一張最燦爛的笑臉,迎了上去。
對象?
梁沛看着遠處跑來的小姑娘,看着她眉宇間殘存的一絲清稚,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這傢伙也忒那啥了吧,這麼小的姑娘,他竟忍心禍禍人家?
方茹笑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你沒發現,葉道友的年齡其實也很小的。”
梁沛一怔,不可思議道:“難道葉道友他才十幾歲?”
方茹點頭道:“應該就是。”
梁沛以手撫額,呻吟道:“還讓不讓人活了?這世上誰見過年齡這麼小,又如此厲害的修士?”
閻晟一直在一側立着,此時聽梁沛如此說,不由抱臂冷笑道:“哼,我家大人天賦異稟,聰明絕世,乃是世間罕見的天才人物,豈是那些蠢貨可比的?”
從跟葉暮立下天魔誓約那一刻起,閻晟便徹底決定跟葉暮混了,榮辱與共,誓死追隨。他看好葉暮,因爲他比誰都瞭解葉暮的潛力有多驚人。
梁沛見閻晟開口,這才意識到剛纔的話有點不妥,於是連忙贊同道:“閻道友所言極是,葉道友的實力大家有目共睹,肯定不會是裝出來的。”
閻晟看着這個跟屁蟲,不屑一笑,懶得計較。
梁沛覺得自己很冤枉,自己剛纔可沒有對葉暮一絲不敬啊,只不過是被他的年齡震撼了一下而已。
看着活生生的葉暮立在身前,李映雪雙眸裏驀地泛起一層水霧,連忙低下頭,說道:“師兄,我還以爲你再也回不來了。”
雖是才離開十餘天,但葉暮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看着李映雪泫然欲滴的小模樣,他再也忍不住,伸臂把她攬在懷中,狠狠揉了揉她的腦袋,佯怒道:“你就巴不得我死是吧?”
李映雪一驚,羞得滿臉通紅,掙扎片刻,見葉暮死死抱住自己,就不在掙扎,只是把頭埋得深深的,以蚊蚋般細小的聲音說道:“師兄,寧晨還在一邊看咱們呢。”
葉暮嗅着師妹身上散出的如蘭幽香,一臉陶醉道:“沒事,寧大哥馬上就把她牽走了。咱就好好享受一下屬於咱倆的二人世界吧。”
寧胤果然如葉暮所說,走了過來,只不過他沒有去拉着妹妹寧晨離開,而是很沒自覺地盯着葉暮,冷冷道:“我覺得你應該先找一個僻靜的地方。”
葉暮從李映雪髮梢旁抬起頭,皺眉道:“我倆只是依偎着親暱一下而已,似乎不用這麼具體吧?”
寧胤沒有多說,只是背過身子。
然後葉暮再也沒心思小別勝新歡似地溫存下去了,因爲在寧胤背上,重傷昏迷的胡維還不曾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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