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剛剛拋下硃筆,就見太監總管安德海攙扶着一個身着平民打扮的人匆匆從養心殿外走了進來。慈禧微微一怔,再仔細看時,卻見那平民打扮之人竟然是醇親王奕譞!奕譞此時全無親王的派頭了,若不是那蒼白的臉上仍能辨認出他的面貌,單看那一身皺皺巴巴的百姓服飾,任何人都不會相信,大清國的重臣,同治皇帝的叔叔,竟然是這樣一副打扮!
跟在奕譞背後的,是渾身浴血的盛京將軍都興阿,這兩人走進殿來,在慈禧的御案之前跪倒。悲慼着哽咽道:“啓稟太後,臣自奉詔通牒外城七門之時,孰料恆順那賊竟然私開右安、永定二門,放了賊兵入城!如今外城已失,人無固志,這內城萬不能守,望太後速速拿定主意,萬不可使聖駕陷於險境!!”
慈禧平靜下心情,緩聲道:“七王!這城外之事哀家已然知曉,方纔養心殿外的鐘聲,正是要聚集內城文武大臣,好來推研一二!”
奕譞和都興阿聞聽此言,不由得對視一眼。慈禧沒有看他們,自顧自地道:“七王,都將軍,這裏是神機營的佐參領額爾津,宮外消息正是由他帶來,若不是內城得知消息,說不定已爲長毛所乘,安能有哀家在此與你面晤?”
站在旁邊的神機營佐參領額爾津本以爲王爺等人身陷賊人之中,料來兇多吉少,沒想到二人竟能化險爲夷。不由喜出望外,他趕緊上前行禮道:“卑職神機營佐參領額爾津叩見王爺!”奕譞看了看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有氣無力地揮揮手。額爾津左右看了看道:“王爺!怎麼只有你們兩位殺出重圍了麼?春壽都統和張提督他們。。。”
“哎!一言難盡!賊兵湧入城中之時,我等盡皆首當其衝,若不是春壽和張曜兩人率軍拼死抵擋住賊兵前鋒,只怕我和都興阿想拖身都沒那麼容易!只是。。。我們兩個雖逃出生天。可春、張二人。。。”說到這裏,奕譞哽嚥着再也說不下去了。不用說。定是這春壽和張曜兩人拼死保得二人逃拖,自己卻盡爲刀下之鬼了。
慈禧手捧着詔書,口中哽咽道:“有此精忠之臣,實乃我大清之幸,只是可惜我大清今ri逢長虹凌ri,國運衰亡,若是大清還有再起之ri。哀家定然詔令天下,爲其正名!”略一回神,慈禧又趕緊衝着奕譞道:“七王,你此次多有驚險,還是少事歇息,待內城文武官員齊至,咱們再做計議!”
奕譞哪裏肯歇息,趕緊上前道:“情勢危急。臣豈能安歇?太後,臣弟退入內城之前,曾親眼看見,長毛賊寇步騎兵整隊入城,分往各處,另有小隊騎兵在右安門外的大街小巷。傳下賊酋張帥、李侍賢、汪海洋等人地嚴令,不許兵將sāo擾百姓,命百姓各安生業。臣弟還看見外城中滿是賊兵,大概外城七門全開了。太後,既然形勢已然如此,只怕內城亦是毫無固守之志,依臣弟之見,這內城萬萬不能困守,望太後速速拿定主意,早做安排纔好!!”
奕譞所說的正是此刻城中的情形。關於太平軍入城之後如何應對隨之到來的形勢。張帥在大軍前鋒入城之前就考慮了很久。此次進入běi 精。正是他先前所預想大業中的第二步,第一步就是率領太平軍從天京失陷所帶來的太平天國鬥爭低谷中走出。在中原腹地站穩腳跟。第二步就是要先佔南九省,再揮師北上幽燕、直搗黃龍。眼看這第二步就要踏踏實實地邁過去了,他自然不會輕易處之。他知道,這一仗打完,這大清國只怕就要從歷史上被抹去了。此次兵不血刃攻破běi 精外城,從根本上說是由民心所向決定的。若不是城中軍民根本不願同清朝這個腐朽地舊船一齊沉沒,奮起反之,自己想要在短時間內拿下běi 精,也是頗有困難的。他記得《史記》上曾講過漢高祖劉邦當年初克咸陽,正是聽了樊啥與張良地進言,與父老‘約法三章’。這約法三章就是約定了三件大事:殺人者死罪,犯傷人罪與盜竊罪的,都要依法治罪。除這三條之外,秦朝的一切舊法全部廢除。所以沛公在關中深受百姓愛戴,正如《史記》上說,‘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自己率軍進běi 精,當然與漢高祖人咸陽不可同ri而語。當時劉邦不但尚未稱帝,也未稱漢王,名義僅是沛公,而且天下尚不屬其手。今ri自己已經是盡掌太平天國權柄。但所處之圍雖不同,可這收服民心之舉卻是一般無二,他嚴令在běi 精須得善待平民,開倉放賑,將民衆牢牢地收伏在太平天國手中。至於將清朝的勳威大臣一齊逮捕,拷掠追贓,可以緩行。俟大局安定之後,擇勳戚大臣中罪惡昭著、萬民痛恨的,懲治幾個,其餘降順的一概不究。如此行事,不惟使běi 精安堵如常,而且使各地觀望者望風歸順,也使敵對者無機可乘。
慈禧手捧着草擬好的詔書,依舊沒有說話,她又怎麼會不知道長毛入了城內,這紫禁城也是朝不保夕,但是她仍懷着一線希望,當下開口對着站在殿門外地安德海道:“小安子,這景陽鍾業已響了許久了,爲何到此時仍不見文武官員來會?”
“這。。。回稟太後,想必是路途尚遠,一時未到。請太後西佛爺少待片刻,說不定大臣們馬上就到了。”安德海不敢說出令太後煩憂的話語,只得隨口應承道。
慈禧心中雪亮,知道這些文武大臣定然是畏懼長毛,於此危急之時,捨棄大清而去了。當下恨恨地說道:“這些朝臣們平ri受國深恩,與國家同命相連。休慼與共,今ri竟然如此,實在可恨!”
“太後,不要再指望皇親勳臣,要趕快另拿主意,不可遲誤!”奕譞急急道。
“剛纔養心殿外已經嗚鍾,哀家等着文武百官進宮。君臣們共同商議。”慈禧仍舊不死心。
“養心殿外雖然鳴鐘,然而事已至此。羣臣們不會來的。”奕譞急壞了,這皇城之外地長毛,隨時可能攻破宮門而入,此刻當斷不斷,其後定爲其所亂!
“七王,方纔哀家與和林、李鶴年和丁寶楨商議,決定聖駕北狩懷柔。你看看哀家剛纔擬好的這通詔書!”慈禧看着奕譞眼中的急切之色,終於知道事情已經到了不可轉圜的地步了,當下將手中擬好的詔書遞了過去。奕譞現在已經是她身邊唯一一個可以信賴地皇親,這種大事,又怎麼會不讓奕譞參議?
奕譞聽見慈禧說出了“北狩”二字,心中喫了一驚,趕快從慈禧手中接過來詔書稿子,看了一遍。但見慈禧在兩張黃色箋紙上用硃筆寫道:
“。。。哀家以藐躬,上承先帝之丕業,下臨億兆於萬方,爲時四年於茲。政不加修,禍亂ri至。抑聖人在下位歟?至於天怒,積怨民心。赤子淪爲盜賊,良田化爲榛莽;陵寢震驚,親王屠戮。國家之禍,莫大於此。今且圍困京師,突入外城。宗社阽危,間不容髮。不有撻伐,何申國威!哀家將親率宗族北狩懷柔,留重臣監國,國家重務,悉以付之。告爾臣民。有能奮發忠勇。或助糧草器械,騾馬舟車。悉詣軍前聽用,以殲醜類。分茅胙土之賞,決不食言!
看着這詔書,奕譞的心中不由浮起一絲悲哀,這詔書來地遲了!若是長毛尚未合圍之時,或者長毛沒有突入京師之時,由精銳之士拱衛聖駕北走,的確是一步好棋,可眼下,這běi 精城已經大半淪陷入敵手,此刻再說“北狩”,着實難以成功!可是一時之間,他又不知道如何說纔好,只是靜靜地捧着詔書看着。
當奕譞閱讀詔書時候,慈禧終於耐不住心中地焦煩,忽地從抬起手來,將那筆架上的御筆提起,在紙箋上亂畫起來。片刻後,慈禧抬起頭來向着奕譞問道:“七王,這詔書你看完了?‘北狩’之計可行麼?”
奕譞聞言,不由得苦着臉顫聲說道:“太後是慧眼如炬,這北狩之計實在是妙招,只是。。。太後與皇上早應離京‘北狩’懷柔,可惜事到如今已經晚了!”
慈禧不相信地睜大眼睛道:“晚了?!七王,你是說這北狩之計已然無法施行了?”
“是地,請恕臣弟直言,若是在賊兵未越大興之時,太後和聖駕北狩,可以說是英明之舉,只是現在。。。已經晚了!”
慈禧聽到奕譞這樣說,立刻面如土色,她止不住又一次渾身顫慄,瞪目望着奕譞停了片刻,忽然問道:“七王!難道你要哀家和皇上坐守宮中,待賊破我皇城,辱我皇室親貴而後徒死於逆賊之手?”
奕譞接過來說道:“倘若在三四天前,敵人尚在běi 精數十裏之外,太後和皇上決意行此出京‘北狩’之計,定可成功。眼下逆賊近三十萬大軍將běi 精圍得水泄不通,外城已破,只有飛鳥可以出城。常言說的好: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太後和皇上縱然是千古英主,可惜此時手下無兵無將,如何能夠出城‘北狩’?事到如今,臣弟只好直言,請恕臣弟死罪!”
聽了奕譞的話,慈禧的頭腦開始清醒,但與之同時也失去了一股奇妙的求生力量,她渾身摹然癱軟,頹然跌坐在龍椅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在這剛剛恢復了理智地片刻中,她不但想着奕譞的話很有道理,同時重新想起作ri在坤寧宮中自己恭請薩滿法師舉行“夕祭”時的情形,她不禁又有些神傷了。要是大局壞到如此地步,爲何這神靈不預示於人前?難道,大清真的已經到了人神所共棄的地步了麼?
奕譞悲傷地接着說道:“太後,以臣弟估計,紫禁城是守不住了,太後宜早做安排,不可使皇族蒙恥。”
慈禧知道奕譞所指,在絕境面前,她忽然覺得輕鬆了起來。既然難逃一死,又何必期期艾艾,徒增煩惱呢?當下點點頭,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命奕譞將剛纔放回到御案上地詔書稿子遞給自己。奕譞趕緊把詔書遞了上去,慈禧接過詔書,一把撕得粉碎,投到地上,用平靜地聲調說道:“國君死於社稷,乃義之正也,哀家決不再作他想,只恨皇上年幼,未及成 rén便已夭折,我大清從此後繼無人矣!”
奕譞和都興阿、額爾津撲地跪倒哽咽地說道:“臣等願意在追隨大清,與朝廷、與皇室共存亡!!”
慈禧定睛注視奕譞和都興阿、額爾津飽含熱淚的眼睛,點點頭,面色雖沉靜,但心底仍禁不住傷心嗚咽。
午後時分,紫禁城正前面傳來了激烈地拼殺之聲。料想是太平軍已然盡取外城,揮軍猛攻皇城了。到了晚膳時分,城外拼殺之聲不絕,雙方仍在纏鬥。慈禧斷定今夜或明ri早晨,“賊兵”必破內城。她爲要應付亡國鉅變,所以晚膳雖然用得匆忙,卻儘量喫飽,也命奕譞等大小臣工們各自飽餐一頓。她已明白一旦賊兵破城,自己和小皇上只有自盡一條路走,決定了當敵兵進人內城時“以身殉國”。但是在用過晚膳以後,她坐在東暖閣休息時,忽然心底又一次生出一股求生之玉。她口諭安德海,火速點齊五百名經過內cāo訓練的太監來養心殿外伺候。
奕譞猛然一驚,明白太後的逃走之心未死。然而一出城必被“逆賊”活捉,受盡侮辱而死,絕無生路,反倒不如在宮中自盡靨玖絲諂? 前跪下,哽咽說道:“太後,如今飛走路絕,斷不能走出城門。與其以肉喂虎,不如死在宮中!”
【第二百零三章 九天龍吟驚天變(七) ----網文字更新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