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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芳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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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醒春山莊小姐被京城巨賈兄弟先後求婚,一時出足了風頭。奇怪得是,這位小姐沒有趁着年齡如花時嫁入豪門,反屢求屢拒,恁是拿喬。更讓人不解得是,別人拿喬都是蹉跎青春,直至無人問津,給人徒添笑柄。元小姐拿喬,卻是讓求婚者屢敗屢戰,甚至還有一位爺不遠千里由京城移居黃梅城,只爲得近水樓臺之便。

  從那時起,黃梅城街頭巷間,便時常可見這位癡情男子的身影。要麼是從住宅到店鋪,要麼是從店鋪到元家,要麼是從元家回住宅……逢三逢五,還能見着這男子邀元小姐遊湖泛舟,遊園賞花。男的高大,女的纖細;男的英偉,女的姣美。黃梅城人漸漸將這以天作之合看待,也漸漸將之當成了黃梅城的一道風景,津津樂道同時,還能養眼怡目,不亦樂乎。

  諸人從純粹的看戲姿態,到入戲太深的隨之起伏,到現在,靜觀其變,給予美好祝福。

  但旁人不觀入戲多深,祝福多少,都不能替真正身在其中者感同身受。

  身在其中的元芳菲,隨着日子推移,耐心越來越少,火氣越來越大。在送走了歐陽南天之後,三小姐痛下決定:不忍了。

  “季東傑。”

  被喚者專心打量着手中一株藥草,觀其形,嗅其味,以確其性,對來者僅抬一下眼皮以示招呼。

  “季東傑,你眼睛當真有問題,大美人來了,你還這副德性,不會是哪裏出了什麼故障罷?一個大夫,醫人不能醫己,很悲哀的一件事。”

  季東傑想,元慕陽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妹子在私下講話時如此生冷不忌,因爲這女子太會裝乖賣巧,不像眠兒,小鳥依人又聰慧動人,偶爾的小小刁鑽,更讓人感覺靈巧可愛……

  “姓季的,我在叫你。”

  “有話就說。”

  “有沒有辦法讓一個男人心甘情願的和一個女人歡好?”

  季東傑很鎮定、很面若無事的一笑,信口道:“肉蓯蓉、鍾乳、蛇牀子、遠志、續斷、山藥、鹿茸,此七味各三兩, 用黃酒泡七日以上服用。 ”

  元芳菲不屑嗤道:“你行行好,本姑娘說得是讓他心甘情願。不然,這個**方子我早八百年便曉得,直接抓藥給他服下去不就行了?”

  “你自詡大美人,大美人若無法讓一個男人心甘情願,還談什麼大美人?”

  “這個男人非同一般嘛。我用了能用的所有的法子,他忍了又忍,就是不到那步。有一回,眼看着他便是舉旗投降了,還是跑了。”

  季東傑咋舌搖首,“這你便要勸他了,男子若常作如此,極易損腎毀氣,造成‘暗疾’,那便是終生無望了。”

  “所以,我要救他啊。”元芳菲理直氣壯。

  “我是個大夫,你來問我,我也只能從大夫的立場爲你出謀劃策。你若想盡了辦法都不能,乾脆也別要什麼心甘情願,直接綁了他,造就事實……”

  元芳菲眼前一亮,“季東傑,我認識你那麼久,第一次發現你這拿五十兩黃金天價的大夫還有點用處呢。”

  “別動輒提我的五十兩黃金,我一兩金子便能供一個貧民娃兒讀上三五年的書,十兩金子便能使孤殘院的近百口子喫上一年不止……”

  “行了,行了,你的豐功偉績本姑娘沒時間領會,走了!”既然此行有獲,元芳菲也不再理會這個越來越羅嗦的老男人,揮揮手,瀟灑告辭。

  季東傑以同情目光施予她的背影……後的男人。

  ——————————————————————————————

  歐陽北旭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有今日一時。

  今兒是個芳菲生辰,他約了她先到戲園聽戲,後到黃梅樓用膳。膳罷,他將佳人邀到自己住所,拿出所備禮品,是親手爲她描繪的一幅畫兒。她好生喜歡,說要親手泡茶。他自是欣然接受,也不過是喝了一口,香茗滑落喉道,沒等他開口贊她茶藝精進,便看到那女人得意又囂張的笑臉,始覺不妙,意識全無……

  再來,便成了這樣形狀了。

  四肢上柔軟的絲繩,將他擺弄成一個大字,固定在了身下榻上,周身上下,片縷不存……也不對,他能看得見自己胸前扎着一個偌大的紅色絨花……那個可惡女人,到底要做什麼?

  “好棒的壽禮,這怕是本姑娘活了二十多年收到的最稱心的生日禮物了。”女人從屏風後迤邐步出,接到男人怒炯炯的目光,猶嫣然笑語。、

  “你——”他瞅清她此時的裝扮時,瞬間窒語。一頭烏髮,只鬆鬆綰個髻兒,剩下的全披瀉於胸前腦後。臉上脂粉淡施,櫻脣輕點,一雙眸兒,在淺淺的黛影中春情波轉。身上之那襲薄如蟬翼的紗褸,每隨她邁上一步,便如水般流動一回,起伏的波瀾,欲掩還泄的春光……“元芳菲,你這個女人又玩這個花樣兒!”

  “不。”元芳菲嬌嗔,“你沒看來出來麼?芳菲已經換了玩法了,現在,你倒逃走試試吶。”

  “你……憑這些繩子就想捆住我?”他運力一掙,四肢被縛之處卻刺然一痛。

  “這些絲繩是我從嫂子那裏借來的,嫂子又是從宮裏拿來的,是由什麼西域還是東域絲麻製成,韌性無比,除了找準繩結解開,刀砍劍劈都不怕的,親親北旭就省省力氣罷。”

  “芳菲,你……”看她愈走愈近,他大吼,“莫再向前,不準你過來!”

  “北旭放心,芳菲雖然沒有經驗可以借鑑,但看醫書也看了不少,我不會傷着你的。”

  “你……”這話,怎聽起來如此怪異?

  “北旭真是秀色可餐,芳菲會好好待你,只要你配合一些。”

  “……你?”越聽,越是怪異。

  元芳菲伸手將他胸前的紅絨大花取下,笑得愈發燦爛,也愈顯饞涎,“嘖,真是好看,北旭這身子,讓人食指大動。芳菲已經摘了北旭的花,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不用害怕,我會很溫柔,很有耐心一步一步慢慢來……”

  “……”他終於想透怪異在何處。她所說的這些話,全是一些荒腔野調裏男子強逼女子之前的用詞。他是走南闖北之時,偶至僻野鄉間,野戲臺子上的粗陋話會強灌進耳中三言兩語,可她又是從何處聽來?

  “芳菲,你必須說清楚,你是……”

  “這個時候,做清楚比說清楚重要,北旭乖,芳菲來了。”一道綢布,綁在了他雙目之前,一張柔軟小嘴,堵住了他的脣……元芳菲果然如她自己所說的,很溫柔,很有步調,很有耐心地,挑撥男人,誘惑男人,喫下男人,把男人實實在在地變成了她的人……

  ——————————————————————

  “元兄,元兄在哪裏?元兄!”

  醒春山莊門,元慕陽送走了一位來自南方水運的大客上得馬車,便聞山呼海叫。那嗓音不是不熟,而是當如此惶聲出自於一向冷穩沉篤的歐陽二爺口中時,他不免要遲疑少許。

  “元兄,你在這裏,太好了!”歐陽北旭翻身下馬,抓住元慕陽一臂,迫切道,“請你爲我和芳菲主婚,要快!”

  元慕陽掃了掃他襟帶與髮髻,劍眉一挑,淡道:“裏面說話。”

  這歐陽北旭此前沒有過女人麼?不知道在那種事後,最好沐浴洗身再整理儀容,不然,這一身的凌亂,再加上走近來時這一身的氣味,誰都知道他剛剛做了什麼好事。

  “元兄,你要爲我芳菲主婚!”進了書房,仍無二話。

  “你……”元慕陽眸閃了閃,“你被人姦污了?還是一時亂了性?”

  “……這……這……”這要怎麼說?

  “你按捺不住了,找上了別的女人,怕芳菲不要你?”

  “不是!”歐陽北旭大急,衝口喊道,“姦污我的女人,是芳菲!”

  元慕陽怔住,“芳菲?”

  “她綁了我,然後……然後……這非我違諾在先,元兄不得送走芳菲,請速速爲我們主婚。”

  眠兒總是說他不夠了解芳菲,難道有不瞭解到這種地步?元慕陽揉額,良久方道:“芳菲在何處?”

  “我醒過來,便不見她了。”

  “來人,來人!”元慕陽抽出桌上扁尺,冷喝,“去找三小姐找來!”

  “是。”書房外僕役應聲。

  “……不要驚動夫人。”她一來一鬧,芳菲這頓家法便挨不上了。

  “元兄,你不能打芳菲!芳菲她……說不定懷了身孕,若被你一打,把我們的孩兒打掉怎麼辦?”

  談到孩兒,這位二爺臉上竟會出現那等慈愛表情?元慕陽輕嗤,“縱使不打,也要罵她一頓……”

  “大爺,三小姐在夫人那邊。”門外傳來稟報。

  元慕陽氣極反笑,“她真會躲,真能躲,我看她躲到幾時?”

  ————————————————————————————————

  元芳菲沒有躲到幾時。只抱着大嫂睡了一夜,翌晨一早,趁着天光未明,便拿着包裹盤纏,出外遊玩了。即使是最親的嫂夫人,也未告訴自己所蹤。

  直至四五個月後,三小姐迴轉家門,除了走之前所帶去同行的環燕,身邊還額外多了四個膀闊腰圓的粗壯丫頭,同時,還有一個如小鼓般凸起的肚子。

  在春眠又是耍賴又是撒嬌的力護之下,元芳菲一通罵仍是免了。至於打……如此情勢,如何打?

  先前幽蘭懷孕,因爲婆婆總是怕她這個長房媳婦有害二房媳婦之嫌,想方設法不讓她離幽蘭太近,春眠一直不能盡興細觀。如今婆婆對芳菲可說是不聞不問,她當然要圍着看個過癮?待看夠了,摸夠了,方去關注那隨芳菲同來的四個丫鬟。

  “醒春山莊還怕沒有下人伺候你麼?你找人做什麼?”

  元芳菲神祕勾脣,“山人自有妙計,大嫂很快便明白。”

  的確,很快便明白了。

  這天,趁着初秋的陽光好,姑嫂兩個人上街遊逛,進豆腐坊喫碗豆腐腦之際,聽見了四邊的碎語之聲,其中,不外是圍着元芳菲的肚子作文章,而其中的其中,又分雅與不雅。

  雅者,如:“違禮悖教,傷風敗俗啊,未婚先孕,該被浸進豬籠沉江以懲其過,元莊主怎還會縱容其活在世上?”

  不雅者,諸如:“嗤,這小姐和窯姐有啥兩樣兒?好歹窯姐還有銀子收,千金小姐不是白白讓人睡?弄大了肚子還不知道孩子爹是誰罷?”

  春眠眉兒一掀,剛要回身去道,元芳菲拉住她,嫣然一笑,“不勞大嫂,您看着就好……咳!”

  她咳聲方落,掐腰立在身後的四名丫鬟立時把身子轉往四個方向——

  丫鬟一:“晴天白日的,哪來得恁多廢狗?叫得難聽不說,放得屁還臭,爹孃生你的時候沒點燈,抱錯了狗胎罷?”

  丫鬟二:“什麼叫違禮悖教傷風敗俗?遠古時候,以女人爲尊,女人可以欽點任何一個男人作爲自己的牀頭人,不合意立馬就換。你家的女人若當真遵循古禮,是不是該把你這個一看就知道是外強中乾的銀樣蠟槍頭給換掉?”

  丫鬟三:“你這個一看就知道是窯姐出身的老女人不用在這裏尋找安慰,咱們知道你們窯姐的確只認銀子不認人,有了銀子,不管是西門慶還是武大郎就能打開牀帳子!”

  丫鬟四:“我們小姐若甩出一百兩銀子,你,就是你……”她點住一個男子,“願不願意舔我家小姐腳趾頭?”

  “你——”男子驀立拍案,“君子可殺不可辱,你們自辱自己還不夠,還敢施辱他人,着實給人徒添笑柄……”

  “一千兩。”丫鬟四從袖裏取出一千兩銀票,寶通號的大印赫然在目,通行天下。

  “……笑話!”

  “一萬兩。”丫鬟四再取一張,“一萬兩”三個大字,晃了在座中人的眼。

  一萬兩呢。天隴皇朝一個五品府首一年的俸祿爲六十兩,按當下糧價,那已經是三百多畝地的收成,一萬兩又是多少畝?

  “在下上有高堂老母待養,下有呱呱幼兒待哺,一家五口眼看將成餓殍。爲了家人,在下願意忍受任何屈辱,應了這個差使!”男人眼圈泛紅,聲音顫抖,一步邁來,抬手便想接下那張足夠一家老小喫喝兩三輩子的銀票。

  丫鬟四倏地將銀票塞回袖中,泰然道:“你想舔,我家小姐就會準麼?我們小姐很挑的,不是極品看不上眼,尤其那種想當什麼還要立什麼給自己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的齷齪卒子,連聞我家小姐鞋的資格都沒有!”

  丫鬟二道:“你們一個個張着一張嘴道人是非,有誰敢把自己家裏那點東西晾出來,看看是不是讓人一點都指摘不出來毛病?”

  “在下便敢。”一位戴方帽,穿書生服的中年男子出列,“在下自來到這人世之上,教書育人,恪守道德,以聖人教誨爲行事之道,小惡不爲,大惡不犯,與人爲善……”

  丫鬟一問:“你爹和娘可安在人世?”

  “在下雙親早已離世。”

  丫鬟二問:“夫子可曾見過雙親?”

  “在下生時,便不知父母所在。在下乃孤幼院長大,靠一己之力發奮讀書,不依附權貴,不慕求美色,不貪人家產,不……”

  丫鬟三問:“你這個夫子可瞭解自己的身世?”

  “不知。在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讓銅臭染身,不讓聖人蒙羞,在下……”

  丫鬟四道:“夫子可知道自己是未婚先孕的私生子麼?”

  “……什麼?”夫子即時臉紅耳赤,額頭還有青筋暴起。“你這歹毒女子,敢信口雌黃?!”

  “不然,夫子把自己身世道出來啊。”

  “我……”

  丫鬟二道:“你既然不知,又能如何敢肯定是與不是?不然,又何以解釋你在兒時便被拋棄?其實,夫子也不用蒙羞,曾有傳說,孔子即是未婚先孕之子,你既然奉孔聖人言行爲圭臬,與聖人有可能身世相同不是備感榮幸麼?還有人說,私生子都是極聰明的,所以孔子能成爲一代聖人,夫子能自強不息教書育人。夫子請放心,我家小姐母性情濃,絕對不會在生下孩兒之後棄之不顧,我們家小姐將效仿孔聖人母親,將幼兒養大成材。”

  ……

  春眠張口結舌,只能是張口結舌。

  “嫂子,再喝一碗罷。”元芳菲出聲道。

  “……芳菲,你從哪裏把她們找來的?”

  “從我知道自己有孕開始,便開始一路行,一路找。”

  “她們……”

  “她們可是雅俗共賞呢。要是逢見有罵髒話的,那個和那個……”丫鬟一和丫鬟二。“罵起來的髒字十句之內不帶重樣兒,絕對讓你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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