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時日,他常飲酒深醉,常無故暴怒,莊內下人都猜測主子是因爲夫人離家出走而鬱卒。那日,主子又一人在醒春園飲酒,不多時,火便起來了……
這是小叔從下人口裏聽來的。
縱火自毀一手建立起來的莊園,意圖以死亡之象,避過指婚之實。這種事,在很多人想來是匪夷所思,但在元慕陽,卻是正常不過的正常。
“你家相公還真是,真是,真是……”皇後斟酌再三,“真是與衆不同呢。”
“……是啊,與衆不同。”春眠也只能如是道。
“本宮以爲,他若有你所說的那樣愛你,即使娶了柯家丫頭也不會近期圓房,本宮便有法子巧立名目分開這一對被皇權硬湊在一起的男女,但沒想到,你竟有一個那樣‘與衆不同’的相公。”皇後不無煩惱地以套着精美戒環的食指揉着眉角,“這個可愛小子,本宮還真是有些犯愁該如何救他呢。”
也就是,皇後會救的,對不對?春眠星眸閃閃亮亮,全是期盼。
皇後抬目,輕聲發噱,“你別拿那雙眼睛如此看着我。被你如此看着,本宮會認爲不救那個小子是種罪過。”
皇後喜歡春眠,這個面相嬌嫩卻魄力驚人的小婦人,很得她的緣,沒有理由地,便喜歡上了。
“春眠,要本宮救人,總要有個名頭,不然傳出去,說咱大隴皇朝的皇後放縱罪犯,幹涉律法公正,便不妙了,是不是?”
“……是。”經過一路同行,春眠面對皇後時,已少了最初的拘謹,也多了一份瞭解。皇後孃娘,有她尊貴顯赫地位所需的霸氣凌厲,有一國之母的雍容寬厚,亦具一顆愛子愛女的慈母之心。如此一個人,但你行事莫犯到其根本利益,絕難成爲你的敵人。
“你做本宮的乾女兒罷。你做了本宮的乾女兒,本宮就好在皇上面前爲你說話。”
“……啊?”春眠一怔。做皇後的義女,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她也沒有清高到要不屑一顧。況且,她喜歡皇後,叫一聲“娘”,並無不願。她只是一時想不明白,縱是成了皇後義女,小日兒成了皇後的義婿,又如何爲他開脫抗旨的大罪?
“你成了本宮的閨女,本宮就有理由向皇上追究他不分青紅皁白聽忠正侯一面之詞拆散我家閨女和女婿大好姻緣的過錯。再者說了,下面的人聽見你那相公成了本宮的女婿,也不敢肆意爲難他不是?”
皇後孃孃的語氣,竟似在誘哄,誘哄她做閨女?春眠失笑,“眠兒從生下便沒見過自己的母親,雖然祖父祖母疼得一點也不少,但有時難免會想要渴望有一個娘疼。那麼,請皇後孃娘要多擔待了。”
“擔待?”
“眠兒從來沒有做過人家的女兒,若有不到之處,敬請擔待。”春眠盈盈立起,再飄飄拜倒,“母後在上,受眠兒一拜。”
“起來,起來!”皇後心花怒放,挽起她即走,“母後帶你去見父皇,他連自己閨女的姻緣都要拆,看他以後還敢不敢隨便給人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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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正侯乃三朝老臣,因助先皇平定叛亂、榮登大寶之功,當今天子對其甚爲敬重。是以,在其因其女被人退婚成爲同僚笑柄,以哀痛之色進宮請求一道指婚聖旨時,天子並未猶豫太久,可算慨然應允——既能成人好事,又能撫慰老臣,何樂而不爲?萬未料到,這道旨意下去,非但不讓人領情,也惹着了自家皇後,可謂內外皆不討好也。
好在,事情未到不可轉圜的境地。
元慕陽以火拒婚,意圖雖顯明,卻尚未自呈口供。在在因爲入獄之後,還不曾開堂審理,他也一直一字未發。想來,是怕家人受連座之罪罷?
“還好,本宮這個新添的女婿尚未傻到什麼事都供認不諱的地步。若有了口供,就難辦了。如今有人證明那場火是意外,便洗清了他的抗婚罪名。”皇後道。
所謂人證,當然是經過了一番“運營”的人證,皇家親選的目擊證人,還能差到哪兒去?但春眠猶不敢信:欺君之罪呢,皇上當真如此寬宏大度,不給計較了?
皇後瞅出她疑惑,道:“本宮那個新女婿沒有作奸犯科,沒有殺人取命,放火放得都是自家宅院的火。所謂欺君之罪,也是因爲‘君’有錯在先,如今已羈押數日,權算懲戒過了。”
那麼,小日兒無事了?但……
春眠喜尚在,憂又來。
“還在擔心指婚的事?”
春眠頷首。
“忠正侯來請指婚聖旨之際,說得是他家丫頭與元慕陽在柯老夫人壽宴上一見鍾情,互訴情懷,乃至逃婚出走也是爲了要與心上人比翼雙飛。此時聽來,那話無疑都有欺君之嫌。皇上念在其乃有功老臣的份上,可免他治罪,但指婚聖旨自當撤回。”
“……謝母後!”春眠歡喜不勝,拜了又拜。
“行了,本宮看出來你已經離心如箭,還行這些虛禮作甚?快去接你相公,找個時機,本宮要見見他。本宮當年也是跑遍天下的出色商人,極想知道他是如何在幾年時間內把‘貨通天下’建得如此壯大顯赫。同業相忌,最怕有人做得比自己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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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日兒!”
元慕陽一震,驀地回身,展臂抱住了那個向自己飛奔來的嬌小人兒,“眠兒?”
“小日兒,小日兒,嗚嗚……”抱着相公,春眠嗚嗚咽咽,將委屈盡情噴灑,“眠兒想你,眠兒好想你……”
髮際微亂、頜下髭鬚盛行的元慕陽摟着這個在牢中時一度以爲再也不能抱在懷裏的嬌軀,目眶亦起酸熱,“眠兒,你瘦了。”
春眠仰起溼漉漉的大眼,一面抽泣一面道:“你才瘦了,你看你,臉色好難看……嗚嗚,他們有沒有打你?”
“之前尚沒有過堂,也就沒有動刑。今日過了一回,當堂釋放。”元慕陽屈指拭着她嫩頰上的淚兒,將那一滴滴晶瑩珠子掬在掌心。
“真的沒有動刑?”春眠開始在相公身上上下其手,好確定自己的珍寶有沒有經受任何損傷。
而元慕陽卻被她兩隻小手摸得心旌神搖,不得不出手製止,“眠兒,我們還在外面。”
他是不太介意外人眼光,但他的小妻子若反應過來,必定是介意得很。
果然,當春眠意識到自己身置刑部大牢門前,來來往往的,有無數隻眼睛時,登時面紅耳臊,埋頭拉起相公便向一旁皇後派給的車轎疾去。
“家中人,都還好麼?”車廂裏,元慕陽撥弄着偎在胸前的妻子的秀髮,問。
“都很好,各自都沒有荒廢各自的事,很好。”
“告訴我,你是如何救了我的?”
“咦?”春眠訝異,“小日兒怎麼確定是眠兒救了你?”
“你連襄菊也未帶,孤身前來接我,顯然是你在得悉我出獄的第一時便趕了過來。自然是你救我。”他道,指腹憐惜地抹過她眼晴下方的青影。
“小日兒好聰明……”
突地,車身停住,車伕傳進話來,“夫人,有人攔住前面,好像是昌陽侯府的轎子。”
車內二人都呼吸一頓。
元慕陽一手推開半邊車門,探出臉去。
前方車轎內,高岸挺拔的男人邁下,凝睇望來。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遭遇,猜度,衡量,掂估,直至再也懶於虛作脫去僞裝的敵意。
“昌陽侯,恕元某甫出牢門,不敢將滿身晦氣近染侯爺,不能見禮了。”
“不必客套,本侯此來,只是向元莊主說一句話。”
“一句話便勞動昌陽侯大駕,元某不知自己何時有了這樣大的面子?”
他話裏的譏嘲使昌陽侯面色更寒,揚聲道:“你讓她爲你奔波操勞,爲你擔心受怕,給不了她安穩幸福的生活,有什麼資格留她在你身邊?”
“你又有什麼資格和元某說這句話?”
“你已經知道了,不是麼?”他早該想到的,既然他身邊有隨塵也不及的高人相助,又焉能不知端倪?從一開始,作戲的就不止他一個人,他不該想兩全其美,給了對方喘息之機。
“元某愚鈍,不知侯爺所指何事。但元某知道,元某會守住自己要守住的人,無論是誰,也不能把她奪去。”
“元莊主好膽氣。”陽愷冷笑,“不知元莊主的膽子有沒有大到可以讓她自由選擇的境地?”
元慕陽挑眉不語。
“她如今處於渾渾噩噩之中,所有選擇並不由心。待她記起往日之事,方知何去何從。你敢讓她自己選麼?”
元慕陽睛眸凝冷。
“本侯言盡於此,元莊主好自爲之。”陽愷話罷,向對方始終闔着的另扇車門深凝一眼,返回車內。車伕揚鞭喝馬,兩輛車轎錯身而過。
“你爲何按住我?”前行了一刻鐘後,春眠才移得動相公按在自己腰上的大掌,嬌嗔詰問。方纔那個人說那些話,着實可惡,她幾次想開口理論,都被相公攔住。
元慕陽淡道:“你不必理他。”
“我不理他,你以爲就能……”春眠星眸忽爾眯起,“小日兒,你還是在擔心?”
他目光微閃,未語。
“你擔心我若記起,會如他所說選他棄你?”
他別開頭,不說話。
“你真是……”她好氣,但又不知從何氣起。她喝了孟婆湯,這個時候,代那個喝孟婆湯前的自己說任何話,都不能使小日兒真正寬心。但,要她如何?難不成返回陰間,請判官大人通融,讓她找回那些沉進忘川的前世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