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壺佳釀醉華年
日子悄然地流逝,而秋意也漸濃,我在院子裏設了桌椅,每天晚上,坐在庭院賞月品茗,聞着桂子清香,也看着桐葉疏落。 這樣閒淡無聲的日子,我彷彿細數着流年,也似乎在等待歲月老去。
用過晚膳,獨自來到前院,月光下,滿地金黃色的********,桂子的芬芳讓人沉醉。
紅箋爲我披上白色的錦緞風衣,關切道:“小姐,夜涼露重,披件衣裳。 ”
我轉過頭微笑地看着她:“謝謝你,紅箋。 ”
紅箋羞澀一笑:“小姐,這般客氣讓紅箋都不好意思。 你登上後位這麼長時間了,紅箋還一直改不了口,不曾稱你爲皇後孃娘,卻喚你小姐。 ”
我握她的手,含笑道:“這樣子好,我喜歡這樣的親切,在他們面前已經覺得很束縛了,整天一副拘謹的模樣,走至身邊就覺得矮了我半截,怪讓人不舒服的,還是這樣自然舒坦。 ”
小行子和小源子在前院的樹枝上掛了好些串紅燈籠,讓這夜色更加明亮起來。 晚風清涼,聞着花草的清香,卻讓我滋生幾許孤獨之感。 自從坐上了後位,這樣孤獨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曾經有過的歡聲笑語不復存在。
獨自坐在椅子上,看着一桌的點心,氤氳的茶香,心中空落落的。 禁不住低聲吟道:“秋聲入戶夢難酬,月色臨窗夜已愁。 但見露涼花帶淚,誰家怨笛訴高樓?”
“好詩。 就是有些冷落。 ”畫扇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
我喚道:“姐姐。 ”
她上前握我的手:“妹妹,怎麼又到這院子裏來了,當心着涼。 ”
我菀爾一笑:“姐姐,這些日子,多虧還有你相陪,否則我會覺得更加地寂寞。 ”
她拂過我額前的發,柔聲道:“傻丫頭。 我不是說了,會一直陪着你的麼?”自我登上後位。 在這月央宮,我就不許畫扇與我生分,要與從前一樣,不改稱呼,這親暱的關係讓我感到溫暖。
這時,聽得院門開啓,有守院的內監急急來報:“皇後孃娘。 謝容華和顧婉儀來訪。 ”
話音剛落,已見謝容華攜着顧婉儀二人走進院內,我忙起身相迎:“兩位妹妹,今晚怎麼來我月央宮了。 ”
二人齊齊上前,施禮道:“見過皇後孃娘。 ”
我忙扶起:“兩位妹妹怎麼這般生分了。 ”
“不是生分,是禮節。 ”謝容華微笑道。
顧婉儀亦點頭:“是的,是最基本的禮節,臣妾怎能不請安。 ”
我搖手道:“好了。 你們切莫這樣拘謹,眼下就你我姐妹幾人,不講這些禮節呢。 ”
謝容華執我地手,笑道:“好,我們聽姐姐的就是了,原本就是因爲今夜月明風清。 顧妹妹到羚雀宮邀我一同來姐姐這地。 說是許久不曾坐一起聊天,很懷念從前的時光。 ”謝容華的話恰好說到我心裏去了,方纔我坐在這兒正在懷念舊日的時光,看來人與人的思想會吻合在一起。
“妹妹們請坐,這庭院清涼,我們今晚就坐在這品茶喫點心聊天。 ”我招呼着她們一同坐下。
顧婉儀深吸一口氣,微笑道:“姐姐,你這院裏的桂子格外的清香。 ”
我笑道:“這些日子,整個紫金城都是香地,我這月央宮的幾株桂子也無特別。 ”
謝容華取過一塊桂花糕喫着。 笑道:“是因爲這兒的氣氛更雅緻。 還有這兒的主人氣韻脫俗,所以月央宮的景緻總是比別處更幽。 ”
顧婉儀點頭微笑:“是的。 當初皇上就撥了這處最別緻最清幽的院子給湄姐姐的。 ”
坐在一旁地畫扇微笑道:“我也是託了湄妹妹的福,才住進這兒的。 ”
謝容華看着畫扇:“畫扇姐姐,你們在一起是互相陪伴,湄姐姐住這也熱鬧許多了。 ”
我點頭:“是的,多虧了畫扇姐姐,她這會倒這般生份起來。 ”
畫扇飲下一盞茶,舒緩一口氣:“前些日子後宮太過繁鬧,這些日子又太過清淨。 繁鬧時讓人心裏覺得壓抑,過於清淨又讓人心生不安。 ”
謝容華點頭贊同道:“我與畫扇姐姐的想法有些相似,繁鬧覺得壓抑,清淨又心生不安。 不過我在宮裏幾年,似乎也是那種讓人很容易遺忘的人,榮辱都與我無關。 ”
顧婉儀笑道:“疏桐姐姐說地是我吧,我纔是那種容易被人遺忘的人,或者說是根本就是不被人記起的人。 ”
我微微嘆息:“兩位妹妹何必如此說呢,無論別人怎麼看,我一直引你們爲知己。 ”
謝容華和顧婉儀齊聲道:“我們也是的。 ”
我笑道:“今晚月色這般好,又難得相聚在一起,不如飲酒吧。 ”
謝容華讚道:“好啊,我亦有此想法。 ”
畫扇亦點頭:“好,自我入宮以來極少有飲酒的機會,以前在宮外每日都是陪酒賣笑,聞到酒味都心生厭倦,如今與你們一起卻想醉了。 ”畫扇的話倒令我想起了以往在迷月渡時候的事,每想一次,就是一次隔世。
我帶着回憶的口吻說道:“姐姐,我倒懷念在迷月渡的生活了,白日裏閒睡,夜晚飲酒歡樂,每天見着不同的面孔,今天是熟客,明天就是陌路。 那樣地交往,沒有任何地負累,只是喫酒,彈琴,每日與那些人風雅無邊。 ”
畫扇嘆息:“妹妹,他們是附庸風雅。 如今想來都厭倦,難爲妹妹還會想起。 ”
謝容華接過話:“那裏沒有這麼多的勾心鬥角。 ”
畫扇反駁道:“誰說沒有,也有地,爲爭一個頭牌,也是你算計我,我算計你的。 ”
“可是聽說畫扇姐姐不僅是院裏的頭牌,而且連奪幾年花魁。 相信這些不僅是因爲姐姐氣質相貌出衆,更是才情絕俗。 纔會有如此榮譽的。 ”顧婉儀給畫扇投去了讚賞的目光。
畫扇搖手:“哪裏,只是一直心高,不願落人之後罷了。 ”
紅箋已取來了幾瓶竹葉青,並且取出了白玉杯盞,我看着她笑道:“你這丫頭,倒這麼知曉人的心意了。 ”
謝容華也對紅箋讚道:“紅箋丫頭跟隨姐姐多年,自然是聰慧伶俐得很了。 ”
竹葉青。 倒入白玉杯盞中,雖然是夜晚,在燈光與月光下,依舊看得出杯中那翠綠的色彩,甚至更加清幽,更加澄淨。
謝容華禁不住讚道:“好美呵,每次飲酒都會想起這竹葉青特別地品法,可是卻只願意在湄姐姐這兒品嚐。 生怕自己丟了這味兒。 ”
顧婉儀端起杯盞,笑道:“還是先飲一杯吧,將這翠綠飲下腹中,暢飲這美麗年華。 ”
畫扇舉杯欣喜:“好,好一句暢飲這美麗年華。 ”
我飲下一盞,覺得心口辣辣的。 想起了迷月渡地凝月酒,想起了淳翌的瓊花淚,每一種酒有不同的味道,寄寓了不同的懷想。
“紅箋,給大家斟滿。 ”我喃喃道,才一杯下腹,竟覺得要醉了。
“要不,今晚大家都醉吧,每日都覺得自己活得太過清醒,不如徹底地醉一次。 醉在這迷人的秋夜裏。 還有這麼多的美人陪着。 ”謝容華又飲下一杯,看着她意態闌珊的樣子。 我也想醉了。
我舉杯飲下:“好,醉了又何妨,醉了今晚都在我月央宮歇下,在這裏,我爲王。 ”
畫扇笑道:“整個後宮,你爲王,我們地皇後孃娘。 ”
我菀爾一笑:“都說高處不勝寒,我倒覺得不寒,世間難得是真心,有你們陪着,這後宮不再冷清。 其餘的人,我視而不見。 ”
“其餘的人,大都是仰慕姐姐的,有些小人,如今也不敢作祟,因爲姐姐往那兒一坐,就有了威性,這就是與生俱來的氣質。 ”顧婉儀看着我,眼目裏盡是讚賞。
我笑道:“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可我還是離經叛道,至今,我都不想住進鳳祥宮,我習慣了月央宮的味道,也不喜歡那許多的繁文縟節。 ”
畫扇握我的手:“妹妹,多少人都想要住進去,惟獨你,如此念舊,正因爲如此,這皇後才與別人不同。 讓人覺得可親,又可敬,所以大家是又怕又愛地。 ”
我飲酒淺笑:“只怕是嫉恨的人多,不過我無所謂,我從來不需要她們的愛。 我喜歡與她們之間有着距離,讓別人難以猜測,纔可以永遠在高處。 ”
謝容華舉起酒杯,笑道:“來,還是喝酒吧,將一切拋擲。 ”才飲下,她又幽幽嘆息:“今晚,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
我低低道:“舞妃。 ”
謝容華點頭:“是的,想起了雪姐姐,想起了我們第一次在明月山莊品這竹葉青的情景。 當時大家說好了,要好好珍惜這段緣的,可是現在……”
畫扇淺笑:“有些緣,值得懷想維繫一生,有些緣,到了盡頭就該忘記。 ”
我輕輕搖頭:“我不怪她,她無害我之心,只是我地存在給了她壓迫感,讓她心累。 或者說,因爲我,才令皇上對她的愛少了幾分。 ”
顧婉儀執我的手:“姐姐怎麼這麼說呢,若沒有你的出現,還會有別人,是她放不下,看得太重,纔會如此的。 ”
我微笑:“但我始終願意相信,我與她之間的情誼是真的,她臨走時,告訴我,一切都是真的。 ”
謝容華點頭:“我也相信,是真的。 ”
“所以,我們還是會經常想起她,尤其在這樣相聚的日子裏。 ”我淺嘗着杯中地酒,腦中浮現出舞妃地身影,彷彿她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微笑。
畫扇也舉起酒杯:“好吧,什麼也不去想了,今晚就飲酒,在這清秋月夜,醉死又何妨。 ”
“醉死又何妨。 ”大家舉杯同喊道。
是何時飲完的我不記得,我只記得,大家一盞接一盞地飲,到最後,都酩酊醉去。 只餘下一彎冷月,獨照今宵醉意闌珊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