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淡淡曉煙埋雁跡
淡淡曉煙,冉冉薄霧,雪花變得很稀薄,粉碎的白沫兒,在細碎地飄灑着,窗外已是銀瓊的世界,在一片潔淨的白色裏,我已經找不到別的顏色。 只是沿着門檻之處,有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隱現在白雪上。 這是楚玉遺留下的,因爲他走得不算久,所以這些碎雪還沒有將其腳印覆蓋遮掩。
我彷彿看到楚玉着一襲白色的狐裘大衣,隱沒在薄霧的晨曉中,只留下一行腳印,耐人尋思。 此去之後,他會如何,我不知道,我給不了他一生的愛情,我有的,就只是一點餘溫猶存的祝福了。
我站在窗外凝望遠方,心中難免有些惆悵與寥落。 畫扇走至我身邊,也朝着窗外看去,輕輕說道:“他走了,從來都是這樣,來去如風,風過無痕,卻吹散了一地的落花,吹亂了一池春水。 ”
我轉眉看向畫扇,似在揣摩她的心事,她說那如風的男子,吹散了,吹亂的究竟是誰的心事呢?淡淡又不經意地說道:“是大家將他看得太神祕了,其實他只想做一個平凡簡單的人,而世俗的力量太大,將他擠壓得透不過氣來。 於是他想逃離,想躲閃,想要徹底地從玄幻離奇的意境裏解脫,可是越回到世俗,越讓他感覺到自己的與衆不同。 所以纔會有世人對他的好奇,有他自我的矛盾。 ”
畫扇看着我,眼神裏藏着許多的深意,似要將我看懂。 又似已經懂了,淺笑道:“妹妹,他愛上了你,已經,很久。 ”
我心有悸動,彷彿她地話語碰觸我那最柔軟最不忍碰觸的心絃,弦甭得那麼緊。 越是碰觸越是要斷裂。 我轉眉看向畫扇,低低迴道:“姐姐。 他愛的不是我,他愛的是一種感覺,在他****的時候,希望有人給他一隻手,帶他走出迷境。 而我,恰好遇見了他,並聽過他的故事。 知道他某些不爲人知的過往,而且懂得他。 所以,他視我爲知己,就此而已。 ”我不知道,我極力爭辯什麼,但是我心中不願承諾楚玉真地愛我,他不曾許諾過我,卻給出了我****。 隱居田園的****。 我說過,我是個懦弱地女子,我不會爲了他的****而放棄如今的一切,邁出那一步,要麼是重生,要麼就是毀滅。 我沒有把握。 結局會是什麼,我不能冒險。 爲楚玉,我還做不到冒險。
畫扇執我的手,似有萬語千言,又不知如何說起,最後只輕輕嘆息:“妹妹,世間男女的情事是前世的因果,就像那隻白狐,所欠的債,她終究是要償還地。 哪怕再等一百年。 一個回眸,就是百年。 可雪夜裏欠下的,還是要還。 ”
“難道我欠了他的?哦,不,難道他欠了我的?是在何世?或者彼此相欠?可我與皇上呢?又是什麼?”我感覺到自己有些不知所雲,說到淳翌的時候,我還想起了淳禎,這麼多的因果,誰來告訴我,究竟是何世有過,要到今生來糾結。
畫扇嘆息:“妹妹,莫要想那許多,我和你一樣,糾結了太多。 像我這樣的煙花女子,從沒有奢望過有什麼愛情,只是有個男子可以依託,就足矣。 ”畫扇語帶無奈,有個男子可以依託,我恍惚記起在迷月渡時,畫扇與嶽承隍關係甚密。 可嶽承隍與殷羨羨又有過親密關係,甚至與瑤沐,與許多的女子,可是我分辨得出,他對畫扇有着別樣地情感。 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我不想多問,畫扇是個聰明的女子,她不會讓自己陷入尷尬的困境。 可是嶽承隍會給她一生的依託嗎?如今畫扇還是韶華當頭,再過幾年,風華不再,留下她的是瑩雪樓,還是嶽承隍呢?念及此處,我不禁爲畫扇的處境而感傷。 我,雖然身處皇宮,不知將來命運如何,總算是有個歸宿,我是皇上地妃子,任誰也不能抹去的事實。
“妹妹……妹妹……”畫扇喚醒沉思的我。
我回過神,看着她微笑:“姐姐,相信我,既然妙塵師太那麼說過,一定有些什麼,在等待着你,只是你還沒有遇到,你就安心在瑩雪樓等待你的幸福,我相信,幸福會很快來尋找你。 ”
畫扇看着白色瑩亮的窗外,低低說道:“瑩雪樓,今日我該回去了。 ”
我試圖挽留道:“姐姐,雪下得這麼大,這會雖停了些,可是山徑的積雪一定很厚,如果冒然前行會很危險,我不放心你回去。 我們命人去瑩雪樓傳個信,就說你再住兩天,等積雪稍微化了再回去,媽媽定不會怪你的。 ”
畫扇淺淡一笑:“媽媽怪我?她現在不會怪我,這幾年都忍讓着我,畢竟瑩雪樓還離不得我,待到有一天,瑩雪樓不需要我,那時侯我不需要她們說,我會離開。 如今,我在瑩雪樓很自由,只是自由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畫扇的話讓我明白,瑩雪樓的媽媽不能爲難於她,因爲她是花魁,是頭牌,就像當初我得了花魁一樣,許多地時候,我幾乎可以自己做主。 只要不離開那兒,其餘地條件,她們都會盡量答應。
我寬慰道:“那就好,那姐姐就留下,待我走時再走,陪我這麼兩日,我的期限是三天,已經兩日過去了,明天,明天就該是我走地日子。 ”我看着窗外,冰雪銀瓊的世界,山路冰封,如何才能回宮,若不回去,淳翌會如何?
畫扇輕輕點頭:“此次一別,不知何日再相逢,或是再也不能相逢,人事難料,我答應你,我陪你,陪你在翠梅庵。 ”
我看着畫扇,心有傷懷,低聲道:“姐姐,莫要如此說。 說得我心裏難過,我們會再度相逢的,我有預感,而且相逢之日不會久遠,你信我。 ”
畫扇深吸一口氣,嘆息道:“妹妹,我身似漂萍。 已經不再有風華,你知道。 煙花巷地女子,沒有風華,會落得何等的境遇,你還不能明白麼?”
“我明白,我自然是明白。 姐姐,因爲太明白,所以我纔要告訴你。 你是否對自己的將來有什麼打算?”
畫扇眼目迷茫,輕輕搖頭:“妹妹,我真的沒有把握,我不能把握自己的未來。 那麼多的男子,我不知道誰人可信,在我看來,他們任何一個人都不值得我去相信,我所能信的只有自己了。 ”
“那嶽承隍嶽大人呢?他也不可信麼?”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說出嶽承隍,並不是想揭畫扇地隱私,只是想知道她究竟有何打算。
畫扇盈盈笑道:“他?妹妹怎麼會想起他呢?”
我不解道:“當初姐姐不是和他走得挺近的麼?我還以爲……”
“以爲什麼?”畫扇看着我。
“以爲姐姐與他有深厚地交情。 ”我婉轉地回答。
畫扇看着我,苦澀一笑:“深厚?誰會與煙花女子有深厚的交情,尤其像他這樣的男子,而立之年。 不再年輕,不會那樣氣盛的,一切的一切都會成熟地深思考慮。 而我,只不過是他許多女子中的一個。 ”畫扇話中之意,我已經明白,嶽承隍也許愛她,但是不會爲了她而放棄什麼。 不由得讓我想起了淳翌,淳翌愛的亦是我這個煙花女子,我亦是他許多女子中地一個,可是何其幸運。 他可以深情待我。 而我是否該珍惜?該滿足呢?
“妹妹,其實你要珍惜。 真的,古人有詩云,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皇上對你這般寵愛,你應該安穩地在後宮,做你的婕妤娘娘,甚至擁有更高的地位,平和豁達的心態相待,你會擁有簡單的幸福。 ”
“我一直想要的簡單,似乎很難。 ”
畫扇側在我耳畔,輕聲問道:“妹妹,有一事,姐姐想要問你。 ”
我抬眉看着她:“何事呢?姐姐不妨直說。 ”
“你入宮就快兩年了,這麼長的時間,皇上專寵於你,如何一直還未曾懷有身孕。 是有何原因麼?”畫扇直截了當地問我。
我含羞答道:“姐姐,這事,妹妹我哪兒知道呢,真是羞煞我了。 ”
畫扇笑道:“妹妹,這有何羞地,都入宮這麼些時日,竟還不能適應麼?後宮女子的地位,最重要的就是子嗣,皇家注重子嗣,有了子嗣,就能穩固妃子的地位,所謂母憑子貴,就算一朝失寵,但是有了子嗣,地位依然會存在。 ”
我點頭應道:“姐姐,這些我都明白,後宮女子爭寵,其實都想爲皇家綿延子嗣,好鞏固自己的地位,可是最近皇上政事繁忙,很少有時間去別的宮裏,就連我地月央宮也要隔一些時日的。 所以……”
畫扇微笑:“這次回宮,妹妹更要爭取機會,姐姐不是希望你要多麼的風雲不盡,但是你太淡泊,後宮不是一個適合淡泊的地方,所以你要把握機會,沒有任何人比你更有機會,你是那最幸運的一個。 明白嗎?其實,她們幾個,都比你明白的更多,尤其是舞妃。 ”畫扇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她的好,讓我感動。
我凝思着,回想自己在後宮的淡泊,似乎的確有些太過了,太過了,反而顯得矯情。 想起舞妃,她想要的燦爛,卻始終還未曾得到,她如此嬌柔,亦願意如此,那是因爲她愛淳翌,因爲愛,纔會願意爲之付出一切。 而我,沒有深刻地愛,亦不會有深刻地付出。 我深深呼吸,嘆息道:“姐姐,我會的,我會努力讓自己好起來,至於綿延子嗣地事,就隨意吧,這也是強求不得的,我會勸皇上多和其他的姐妹接觸,否則,妖惑皇上的罪名又要我來承擔了。 ”
畫扇點頭微笑:“妹妹,其實你纔是真正豁達的女子,如若是我,或許就不是這樣了。 ”
我凝思,半晌,才問道:“姐姐,你想進宮麼?”
畫扇卷脣微笑:“妹妹,好象你問了我兩次,這問題我就不回答了,因爲遙不可及的事。 ”
我點頭:“好,且不說這個,姐姐今日交代的事,妹妹會把握珍惜,此後姐姐也要自己多珍重,如若有機會,千萬莫要放棄。 無論你在哪兒,離我有多遙遠,我們都要彼此珍重,彼此祝福。 ”
鐘聲悠揚地響起,驚醒了我與畫扇的談話,此時她們應該在早課。 畫扇執我的手,說道:“妹妹,趁現在早課還沒結束,我們也去吧,心裏總想起昨夜楚仙魔說的白狐和女鬼,我想去爲她們祈福。 ”
“好,爲白狐和女鬼祝福,也爲楚仙魔祝福,亦爲你我祝福。 ”
行走在碎雪的廊道上,涼風拂過,白色的世界裏,會顯露一切,也會遮掩一切。 昨夜,楚玉的來去真的像是一場夢,這朗朗乾坤,深山禪院,何來的狐仙與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