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僧門雪夜有客至
彷彿外面的時光,流轉得總是太快,雪花還在飄落,只是天空更加的灰濛。 黃昏的到來,給翠梅庵更添幾分無聲的靜謐。 深山禪院,飛雪黃昏,暮鼓敲響的時候,庵內的青尼都要去大雄寶殿做晚課。
畫扇看着薄暮的黃昏,輕輕說道:“妹妹,短短的相聚,又是離別,我想我應該淡看離別的,可是爲何還是會有些許感傷。 ”
我淡淡微笑:“因爲你要離別的人是我,姐姐的不捨,我又怎麼不會明白。 ”我看着窗外紛飛的絮雪,想着回城的山徑一定鋪滿了厚厚的積雪,朝着畫扇說道:“姐姐,今日我是不許你回去了,天色已晚,這雪落個不停,山徑一定被雪封了,現在回城,多讓人不放心,只怕馬車也無法前行的。 ”
畫扇推窗,看着暮藹薄霧,點頭道:“也好,出門時我跟媽媽說好了,今日會回去,因爲晚上有貴客預約。 這會也不管了,所謂的貴客,也不過是那些腰纏萬貫的男子,陪笑喝酒,這樣的生活,我早已厭倦了。 ”畫扇的眉頭微蹙,從她的神韻,我看得出那幾許無奈與落寞,一種對生活的倦怠與疲憊。
我輕嘆一聲:“姐姐,可有想進宮?陪同着我,雖不爲富貴榮華,錦衣玉食,但至少還有份安定,再者我們姐妹可以一起相伴,度這似水流年。 ”
畫扇對我輕淺一笑:“妹妹,我說過。 一入宮門深似海,進去容易,出來太難。 風塵女子的確不如宮裏地娘娘,可是我在瑩雪樓還有那麼一點點自由,比如今日,我想要出來,是誰也不能阻攔我的。 若是在宮裏。 只怕不是件易事了。 妹妹得皇上寵愛,尚有許多不如意。 若不是皇上所寵的,只怕那境地只有淒涼二字了。 ”話藏深意,畫扇告訴我,她要的是自由,的確,一入深宮,想要的自由就不是如此簡單了。 可是在煙花巷又有自由麼?畫扇是瑩雪樓的頭牌花魁。 媽媽自然是多關照,可是煙花之地畢竟不能長久,以畫扇如今地年齡,也需要趁早尋個好的男子,從此有個依託,纔不誤了這芳華。
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說些什麼,自問我入宮已近兩年。 也未見得比在迷月渡過得輕鬆自如,但有一點,我可以不必去應酬那如許多地碌碌男兒,我的生命裏只需要藏着淳翌,他愛我,他是我的世界。 他不愛我,他還是我的世界。 他是後宮所有女子的世界,他是紫金城的天,後宮的女子不能離開這片天。
沉默了許久,我緩緩說道:“姐姐,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地命運,記得妙塵師太對你說過:欲將此生從頭過,但看青雲一縷雲。 如今卻換成了我,我總覺得,你要離開瑩雪樓。 所謂的青天一縷雲。 除了皇宮,還有哪呢?或許是哪座大的王公府邸。 總之,我希望姐姐有個歸宿,無論是否幸福,都希望你有個安定的歸宿。 ”
畫扇淡然一笑:“既然是命運,那我就等待,總是會有個結局的。 難道一生都會無根無蒂麼?漂萍都有水相伴,我畫扇也會有屬於自己的港灣,也許不溫暖,也許不能遮風擋雨,可是屬於我的,我就停留。 ”
嫋嫋的檀香如煙似縷飄忽而來,我輕問道:“姐姐,我們此時還要去經堂上晚課麼?”
畫扇輕輕搖頭:“不去了,你聽暮鼓陣陣,她們也快要下課了,每次跪在佛祖面前,我要麼平靜岑寂,要麼驚恐萬分,我是佛前地邊緣人,離不開,又進不去,這樣的徘徊,只會讓心更累。 ”
我微笑:“姐姐,若是現實讓你累了,你就到庵裏來做夢,若是夢醒了,你就回到現實。 這樣的重複,儘管累,可是至少有個寄託,不會悵然迷惘。 ”
我們坐回到爐火旁,繼續品茶閒聊,畫扇說道:“妹妹,自從你們盛隆街遇刺之後,金陵城也分外的不太平,而煙花巷的生意反而好多了,亂世裏煙花場所依舊歌舞昇平,許多人願意忘記煩擾,而選擇醉生夢死地生活,用來麻木自己。 ”
我笑道:“後宮裏卻恰恰相反,是一種出奇的平靜,其實每個人心裏都慌亂不堪,可是極度地壓制着那份恐慌。 這就是身爲宮人與百姓地區別了,宮人在動亂的時候,首先想到自身的地位與生命,而百姓孑然一身,不必擔憂權位,雖然在亂世裏辛苦的最終還是百姓,可是沒有深刻的擁有就不會有深刻的失去。 改朝換代,換去的是君王,是那個皇朝裏宮廷的所有人,而百姓依然是子民,無論哪個朝代,都是百姓。 ”
畫扇贊同道:“的確如此,你說的,我也知道。 所以我知道,這幾月,你在宮裏還是安靜地,那麼多地人,也許惟獨你不會恐慌。 ”
我假意不解地笑道:“姐姐何出此話?我既然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當江山受到外界地干擾與威脅,最恐慌的應該是我,倘若大齊有了動盪,我還能在紫金城受着我的尊寵麼?”
畫扇微笑,那靈動的眸子,藏盡萬千深意,對我說道:“妹妹會在意這些麼?如若會在意,你就真的是幸福了,在後宮,三千寵愛於一身,擁有至高無上的皇帝。 可是你仍舊不覺得幸福,你不幸福,就是你不想擁有那樣的生活。 你認爲那一切都是浮華的,驕傲如你,灑脫如你,你不會拘泥於那種浮華的幸福。 ”所謂知己,就是如此,畫扇知我心意,那樣浮華的幸福,我要不起,也不想要。
我淡淡說道:“人和人真的不同,理想不同,追求不同。 爲人處世之態不同,所要的生活不同。 ”
畫扇驀然點頭:“地確是不同,世事總是這樣陰差陽錯,拼盡一生想擁有的得不到,不想擁有的,卻一直纏繞在你身邊。 可是人生不能交換,如果可以。 就各有各的幸福了。 ”
“姐姐想要的幸福是什麼?”
畫扇輕笑:“與妹妹的恰恰相反,妹妹要的是安然淡定。 物我兩忘地幸福,而我要的,卻是繁華世態裏那份熱烈濃郁地幸福。 我並不甘願平淡地過一生,妹妹,平淡讓我覺得乏味,我厭倦了乏味。 ”認識畫扇這麼久,她想要的生活是什麼。 我還真的不知道,可她卻知道我,原來在她們面前,最簡單的人卻是我了。
晚上的素齋是在廂房的客堂用的,因爲下雪路滑,我和畫扇都倦於到齋堂去,便命紅箋爲我們取了幾道素齋,在廂房地客堂裏用過。
飛雪紛落不肯有絲毫的停歇。 舞妃、謝容華和顧婉儀用過晚膳來我這小坐一會。 大家聚一起閒聊,有禪意卻無禪心,彷彿每個人都在思索着自己的紅塵世事。 這翠梅庵只是靈魂的棲息地,收藏了疲憊,又會還給於靈魂,因爲短暫的寄存不能是永遠。
也許她們知道我與畫扇有太多的話需要訴說。 這短暫的相逢,之後又是長長的離別。 而她們也要珍惜這樣地時光,懷想着屬於自己的心事。
夜色悄寂,我與畫扇還在爐火前品茗細談,從前的,現在的還有將來的,就這樣無盡地言說着。
正當我們入神之際,卻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我啓門時,站在我眼前地人讓我無比震驚。
他,一襲白狐裘大衣。 白色的狐裘氈帽。 面如春水,眉掃秋風。 溫潤如玉。 他用手撐着門扉,微笑着看我:“怎麼?不讓我進去麼?”
我愣在那半會,笑道:“請進。 ”說完,鬆開手,迎他進門。
畫扇亦覺驚訝,見楚玉進來,忙起身相迎,笑道:“楚仙魔,你……”畫扇話音一落,我明白了一切,楚仙魔,楚仙魔就是楚玉,楚玉就是楚仙魔。
三人相繼圍爐坐下。 我打量着楚玉,沒有絲毫的改變,還是一如既往,這樣溫潤的男子,如何會是楚仙魔,如何會是武林至尊,如何會掀起江湖上的腥風血雨。
“你就是楚仙魔?”我一字一句地問道。
他坦然地點頭:“是,楚玉就是楚仙魔,楚仙魔就是楚玉,你早就知道,不是麼?”
“是,我知道,早就知道,但是我還是想問你,想你親口告訴我。 ”我很坦白地回答,的確,我想要他親口地告訴我,但是我不知道會是今晚,會在這個雪夜,我不是他,可以預測到什麼,我甚至連感覺都沒有。
楚玉看着我,說道:“你有許多的話要問我是麼?”
“以前是,現在已經無須問了,因爲我已經知道答案。 ”我傲然道。
楚玉溫和一笑:“答案其實你早就知道,只是你不願相信罷了。 ”
畫扇坐一旁微笑:“你們看來真的很熟悉,許多的話,我都聽不懂,不知我是否要迴避,你們好好地聊聊?”
我忙笑道:“姐姐,不必的,大家聚在一起聊聊,我們也恰好聽聽楚仙魔地傳奇故事,看看他究竟是如何做地武林至尊,可以如此名震天下,動盪江山。 ”
畫扇微笑:“好,我也正想聽聽,素日裏楚大俠對我可是沉默不語,今日我要與眉彎妹妹一同聽你的故事,傳奇故事。 ”
我看着楚玉,說道:“江湖上都說,只有你見人,無人可以見到你,說得這般傳奇,今日果然如此,翠梅庵不留男眷,你都可以悄然無聲地進來,說你是武藝高強呢,還是真地具有神力呢?”
楚玉傲然笑道:“莫說是翠梅庵,就算是高牆深院的皇宮,我也可以來去自如。 ”
“我信,你楚仙魔沒有不能去的地方,沒有不能做到的事。 ”我語氣中似乎含着幾許冷意,也許我惱他的傲然,惱他如此的來去自如。
楚玉看我,眼藏深意,說道:“其實我說的,你知,我不說的,你也知,但我還是決意告訴你,因爲許多的過程,我不想省略,我亦需要傾訴,不想在江湖上做那個神祕的人物,讓所有的人用窺視的眼神來看我。 ”
“窺視?誰能窺視到你,來無影去無蹤的世外高人,江湖至尊。 ”我話語依舊藏着惱意。
楚玉無奈地搖頭:“天下人都如此看我,你不能如此看我,因爲你知道,我那許多的前塵過往,”
我搖頭:“我不知,縱然知道,也行將忘卻。 那是你的人生,與我相離太遠,我知道,亦不能改變你什麼。 ”
“我給過你機會,可你不要。 ”他莫名地說出這麼一句,但是我明白,當時他要我留下,我沒有爲他留下,如今他在找藉口,他的藉口是懲罰我,懲罰自己,也懲罰這個世俗。
我淡然一笑:“藉口只適合說過自己聽,不適合告訴別人。 ”看着燃燒的火焰,我笑道:“楚大俠,還是開始講你的故事吧,我和畫扇姐姐等着聽呢,別磨了我們的耐性。 ”
楚玉微笑:“是幾時眉彎姑娘沒了耐性呢?記得眉彎姑娘一直都是那麼安靜淡定。 ”
畫扇笑道:“好了,我也要聽,窗外飛雪紛揚,我們不要辜負了這溫暖的時光,天一亮,什麼都沒了,虛幻都成了真實,面對真實,我想我們都沒那麼大的勇氣。 ”
楚玉起身,緩然走至窗前,負手而立,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碎雪紛飛。 我和畫扇正在等待從楚玉嘴裏所訴說的傳奇,他的傳奇,與我無關,可我卻真的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