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裏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關鍵是看誰在走,走的又是什麼地方。
七天後,在霜葬山脈相對而言較爲平緩的尾段,在距那座號稱大陸第一雄關而在以往數千年的歷史中也的確用無數南地人的血與淚證實了其的確配得上這個稱號的化霜城約莫數十裏的山林間,出現了一道紅色的身影。
遠遠望去,這道紅影看上去十分蕭索、狼狽、睏倦,就彷彿是被那從極地生出而後一路狂奔萬里的凜風給生生颳去了靈魂生氣般,顯得極不自然就好像褪去了臉上濃妝的鴇婆,亦或是生了鏽的秤砣。
“呼呼”
“這真他孃的不是人過的日子,等到了化霜城,老子一定要胡喫海喝再贏他個金滿瓢砵。”
山林中,一臉倦色的封釋雲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那根或許因爲其只是最後一根存貨而顯得格外‘苗條’的地王參,全然不顧那些飛濺而出的漿汁是否會引來新的山狟一潑。
在這七天的時間裏,除了他最先遇到的那隻山狟外,其後遇着的山狟大大小小不下十餘潑,由於有了之前退敵之經驗,以至於每次封釋雲都是從容不迫地拋出大把滋補草藥完了再扔上一兩株能夠很好的引導這些滋補藥效化爲‘戰鬥力’的向陽菊,讓這些皮糙肉厚、閒得蛋疼的山狟們去找棵樹或者是另一頭母豬好好地樂呵樂呵。
然而敵雖退去,可與敵戰之時,無論是在哪塊土地,都會是一片狼藉,封釋雲雖然也做到了這一點,可事實上卻付出了一個知名老摳終其一生也難以承受的巨大代價,從而也讓他清楚地認識到了什麼叫‘舉頭三尺有神明’,隨便發願可不行,也讓他知道了爲何霜葬山脈不是很高但卻能被稱之爲‘天塹’使得那些境界實力比他還要高絕的強者們不敢隨意僭越。
“唔!就是不知那化霜城中有沒有那些生得稍微漂亮點的異域小妞,爲師我已經有好久不曾品嚐過在人那未閉嚴實的窗外‘遊走’的滋味啦!”
想着就要結束這無聊而又痛苦的旅程,師徒二人、魂心裏面不禁生出了許多異樣期許,連帶着趕路的速度也提升了不少,不一會兒,當封釋雲抹着額頭上那由汗結成的霜珠攀到山腰處一個較爲亮敞的地面向東望去時,一座僅從側面看去便已然能讓人感受到它的巍峨雄壯的石質建築物頓時豁然眼前。
“這便是那傳說中的天下第一雄關化霜城?”
望着遠處那座雖然看上去不大但卻與這霜葬山脈諸多山頭齊平的主樓,以及主樓旁側那大大小小十數座拖鏈十數里之遠的衛城箭塔以及城牆,封釋雲彷彿憶起了當年在萬嶺城聽夫子講述百裏雄關據北蠻時的場景,彷彿一下回到了百十年前的那場曠日持久至今仍被世人廣爲傳頌的鏖戰之中。
上百裏的戰線,是戰線也是最後的底線,守住它,南地的人們便可以安居樂業高枕無憂免遭蠻人南下屠戮搶掠之苦,而蠻人攻下它,則可以揮刀南下完成近萬年來的祖祖輩輩想要一統天下的願望。
所以在百十年前的那場大戰中,在這僅僅百裏之長的城牆上以及城牆下,聚集東凰、伏乾以及曉霜三大帝國整整三百萬的軍隊。
三百萬軍隊,相對於三大帝國那數以億計的龐大人口基數而言,其實算不得什麼,東凰帝國中若是兩個王國甚至於是侯國開戰,也能達到這個程度,這一點對於曾經從過軍的封釋雲而言,卻是再清楚不過。
然而封釋雲還知道,若是將這些侯國以及王國之中的普通軍隊拉去打那場戰爭,即使聚集千萬之衆,上的城牆後也只不過是在對方面前柵成了一道由血肉之軀組成的稻草牆而已,再或者就是爲那本已足夠深沉的城牆新刷上一層由鮮血製成的朱漆,連保護其免受風霜歲月侵蝕的效果都起不到。
因爲在那場戰爭中,這三百萬在當時或許僅僅只有一個‘士兵’稱呼的軍隊中的隨便一員,放在平時,放在那些渴求和平安穩的普通人以及普通軍士中,都會是一個讓人仰望的存在,都有着屬於自己的一段讓人聽了直感驚心動魄蕩氣迴腸的江湖故事。
因爲他們是兵武,如果誰能回到那個年代,並參與那場戰爭,肯定會驚訝地發現,無論是送糧的馬伕還是做飯的伙伕,甚至於是身邊某個正負責清理兵器生得其貌不揚的小兵,都是一個兵武。
所以說這場戰爭雖只有三百萬人蔘與,但卻是彙集整個大陸超過九成精英的戰爭,如果說這是一場戰爭,倒不如說是一個讓所有修者以非常規方式去解決個人或是家國恩怨的江湖。
“呼,也不知道當初參與那場戰爭的修者至今有多少還活着”
是男兒便有熱血,便當堅毅剛勇,封釋雲是男兒,所以僅是站在距離雄關數十裏之處,他便已嗅到了那絲生於城牆磚石縫中而後被那來自極地的寒風給送到了身邊的慘烈血氣,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要狂奔至那雄關腳下去一睹它當年此時從今後的崖然雄風。
“徒兒,去吧!”
似乎是感受到了封釋雲心中的激盪澎湃之意,某殘也有了些許感觸,不禁唏噓到:“強者之路,起於仰視,行於平視,成於俯視,而後無視之”
“仰視,平視,俯視,無視”
聽着某殘的唏噓,望着遠處那座雄關,一時間,封釋雲恍惚明悟了什麼,而後便見他朝某殘拱手一揖,旋即挺直身體,如蒼松,如勁竹,頂着北面那一股彷彿永遠也不會停息的凜風,朝着那處屹立於天地桓亙間的雄關颯然而去。
北方有雄關,阻敵千千萬,南地有豪城,耗金萬千千,豪城有高塔,凌雲駕皇權,一朝復一朝,塔屹萬萬年。
在天下第一雄關化霜城以南千裏之地,有着一座同樣被天下人冠之以‘天下第一’但卻不是爲了拒敵而是爲了炫耀其富貴殷實而修築的豪城,此豪城佔地數萬頃,僅一面牆郭便逾百裏,更是由青玉製成,耗金鉅億,九門之外車水馬龍,城內更有民數百萬,當真不愧天下第一豪城之名。
而要問這座豪城姓甚名誰,哪怕是居住在山旮旯中的老嫗童齔都可準確無誤地告訴你,它姓武,名東凰,姓武是因爲當今統治它的皇帝姓武,名東凰則是因爲它乃東凰帝國的都城東凰城。
然而皇權浩大雖令人熟知敬畏,但也終歸是讓世人先生畏後生敬,以權生畏,以畏養敬,頗有些強人所難的感覺,可在這世上皇權並不是至高無上的,因爲在它之上,還有着許多更加巔峯造極的權力,比如神權,便是凌駕於皇權之上,以其無所不能的包容與仁愛,牢牢地佔據着世人的心,使其難以自抑發自肺腑地想要去尊敬,再由極端的尊敬而演變成爲敬畏。
所以在這座被大陸之人稱爲‘天下第一豪城’的都城中,在那鱗次櫛比有着衆多殿堂廟宇亭臺樓榭堪稱無與倫比的皇宮中心,坐落的卻不是象徵尊貴皇權的廡殿,而是一座塔,一座高約千丈站在其頂端足以俯瞰整個皇城乃至更遠的高塔,它是東凰帝國神權凌駕於皇權之上的象徵,但它卻有一個並不顯赫特立獨行但卻爲世人所熟知的名稱兵神殿。
而在這座據說是離偉大而又無所不能的兵神最爲接近的塔樓的頂端,那間僅有寥寥數人能夠踏足的圓形殿堂中,此時卻有一名身着熊皮大襖的中年漢子正俯身跪拜在一位衣着華貴且長得不怒自威的皓首老者跟前,顫顫巍巍地在述說着什麼
“啓稟護法大人,北方極地那位大人便是如此告知屬下的。”
不知是因爲老者渾身那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威勢太過強烈,還是因爲身上那件尚未來得及脫掉的熊皮大襖太過厚重,跪伏在地的中年漢子滿頭大汗,但卻一直不敢抬手擦拭,靜靜聆聽着頭前高臺上的那位威嚴老者的一舉一動,反思着自己在這次遠行中是否有犯下任何過失。
“唔”
恍惚耳際的一聲輕嘆,飽含了世間的滄桑變幻,中年漢子心中兀地一緊,淌出的汗水變得更加茫然也更加惶然,然而就在他閉上雙眼以爲自己在神殿侍奉偉大兵神的榮耀就要結束時,卻忽然聽到頭前上方傳出一句釋然。
“你辛苦了,下去吧!”
“屬下遵命!”
惘然流淌的汗水忽然間變得酣暢淋漓,中年漢子心中如釋重負,再重重地朝那老者磕了一個響頭後,便即頭也不抬地跪退出了這間曾令他無限嚮往而今卻畏懼無比的大殿。
“又要亂了麼?”
望着大殿中的空曠,老者遂即緩緩低頭,看着手裏那捲剛到不久的字條,良久之後,才又似開心又似擔憂地自言自語道:“你會是吾神甦醒的希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