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先別哭了,奕忻不見了,只是被人擄去而已,我愛新覺羅的子孫哪個不是能經得起風雨的英雄?再說,你在宮中哭也不能將他哭回來。”道光終於忍不住道。
靜妃看了他一眼,眼中盡是哀傷,連道光也說不下去了。靜妃喪子兩次,如果奕忻再沒有了,那麼她還能怎麼活?他嘆了口氣,拍拍靜妃的背:“愛妃不必如此憂傷,朕立刻讓曾國藩把他找回來,哼,朕把兒子交給他,他卻沒有看牢了,豈有此理!”
道光昨晚深夜收到曾國藩的密摺,原以爲是政事上的問題,沒想到打開密匣之後得到的卻是這麼個驚天霹靂,便罷了今日的早朝,到了聖禧宮與靜妃說了。
曾國藩通報奕忻失蹤的消息並沒有使用官方的奏摺,而用的是自雍正朝以來地方四品以上官員就可以使用的密摺專奏制度。正常的奏摺到了北京之後會先入內閣,再入軍機,最後才呈送給皇帝,若是這麼辦的話,奕忻失蹤之事怎麼還能隱瞞?
密摺是直達皇帝,他人無權拆閱,只是雍正朝後這個制度備有意識地控制住了,一般只有督撫有要事之時纔會使用。
道光手邊的匣子就是裝載密摺的匣子,用鑰匙鎖上,一把在曾國藩手中,另一把在皇帝手中。因而,就連執掌軍機的穆彰阿也不知道廣東發生瞭如此鉅變。
“這許是怪不得曾師傅,”靜妃雖然心疼,卻不遷怒,反而爲曾國藩開脫道:“曾師傅爲人謹慎,行事周密,定是奕忻他自作主張了。”都說知子莫如母,她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道光又嘆氣:“也怪朕,當初就不該允他前往廣東,若在深宮之中,豈會有如此狀況?”
“也不怪皇上,雛鷹欲展翅,如何不歷風雨?皇上您讓他去廣東,是對他最大的恩惠,深宮中長成的孩子總是安逸了些。”靜妃又安慰起道光來,“而且奕忻也是皇上最喜愛的兒子,皇上心中的着急和悲痛不會少臣妾半分。”她這個母親做得最爲不易,作爲皇帝的妻子,即便是傷心欲絕也要顧及着許多東西。
當然這也是道光看重她的原因,如今整個後宮無後,靜妃作爲唯一的貴妃掌管六宮事務,有這樣的性格他才放心。
想到此,道光也不禁動情道:“愛妃,只是苦了你了”他將靜妃摟了過來,“你放心,朕就算將兩廣翻個個,也要還你這個兒子!”
兩人溫存了沒一回,就聽到管事太監傳道:“皇上,穆彰阿大人求見。”
“來的好,朕正好與他商量,愛妃在此稍候,朕去去就回,今日便在聖禧宮過了。”道光好言寬慰。
靜妃強作歡笑道:“皇上切不可爲了家事而誤了國事,臣妾無礙,哭一會便好了。”
皇帝走後,靜妃獨自一人又拿起曾國藩的密摺,越看越心酸,不禁哭出聲來。正流着眼淚,房門被人推開,抬頭一看,卻是宜泉。
“姐姐,”宜泉剛纔一直在屋外,在外面時已經聽到了奕忻失蹤的消息,此時也是滿臉的哀慼與擔憂,“六阿哥他”
靜妃點點頭:“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密摺,送來的卻是這樣的消息”此時,她壓抑在心中的悲痛終於爆發出來:“我的皇兒啊!!!”
奕忻離京兩年,靜妃天天想日日盼,就想有一天自己的兒子能夠出現在眼前,親熱地喚一聲“額娘”,而她可以欣慰地看着長高許多的孩子,喂他準備好的最喜愛的糕點。
這畫面在她夢中不知道出現過多少次,但是這兩年,除了來往的書信之外,哪怕是中秋和春節兒子都沒能回來,每次抱着希望詢問,得到的總是失望的回應。
失望便失望了,只要知道兒子在廣州身體強健,過得開心便也罷了,大不了晚上幾年再見面,哪曾想卻得來了八個字:遭人劫持,生死未卜。
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偌大的空殿中迴盪,卻傳不出這百尺見方的地方。她的悲傷只能一個人獨自承擔,最多不過是和宜泉相擁而泣,四行淚水便是要將這華美的宮殿都浸透了。
道光心中也悲傷,但是作爲皇帝,他要面對卻不止這些。
到了上書房見到穆彰阿,聽他講了半晌,卻連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穆彰阿,你先停停,”終於道光忍不住打斷了侃侃而談的穆彰阿,“曾國藩的事情遲早是要處理的,朕問你個問題,若是曾國藩去職,誰堪擔任兩廣總督之職?”
穆彰阿被皇帝突然一問,愣了一下,我這還沒說換總督呢,皇上怎麼比我還急?朗聲道:“奴才以爲,耆英可當此重任。”
“耆英?”道光皺眉,“他一直在京中供職,沒有外任之經歷,恐怕不妥吧?”
“皇上,奴才以爲總督職務非耆英莫屬。他自任戶部尚書以來,多與洋人打交道,而無論是琦善還是曾國藩在此方面都遠遜於他,而他也精通財政錢糧之事,斷不會像曾國藩一般像朝廷提出如此要求。”穆彰阿堅持己見,這可不能鬆口,現在穆黨在京的官員中能夠擔任兩廣總督的只有耆英了。
道光沉默不語,此時他心中並未想着與洋人交涉的事情,而是奕忻的下落,如果耆英上任,他會像曾國藩一般全力地搜尋營救奕忻麼?大臣有大臣的心思,帝皇有帝皇的心思,自古以來,這兩方都是進行一場博弈,誰勝則誰拿到話語權。
而道光年近花甲,皇家的希望就在下一代,下一代中又屬奕忻最爲突出,誰知道耆英到時候安的會是什麼心思?
穆彰阿見道光不回話,撲通一聲跪到地上,再燒一把火:“皇上!此事重大,皇上定要速速決定,否則蠻夷必如豺狼入室,一發不可收拾,而曾國藩其人不過三甲出身才幹不足以重任,年輕有失穩重,如何能和虎狼一般的蠻夷相抗爭,再這般下去,我大清的社稷危矣!”
一時間竟然聲淚俱下,煞有死諫的氣勢!
道光不禁動容,兒子和社稷比起來,當然還是社稷重要,便虛扶道:“愛卿何必如此?朕準”他剛想說準了就是,管事太監的通報聲將他的話頭打斷:“皇上,桂良大人求見!”
桂良怎麼來了?穆彰阿眼看就要成了,卻被人攪和了,心中很是不舒服。但是桂良並不是穆黨中人,雖然平日裏對穆彰阿也恭敬有加,但他歷任封疆大吏,在朝中也是實權人物,並不會對穆彰阿言聽計從。
道光聽到是桂良來了,自然是命太監傳他進來,這可是未來的兒女親家公啊!
桂良回到京城後,就一直擔任兵部尚書與正白旗漢軍都統,行走之間有着武人的氣概,到了上書房中見到穆彰阿也是一愣,拜見過道光後,也和他見了一禮。
“桂良你來得正好,朕正和穆中堂商量着兩廣總督人選的事呢。你是兵部尚書,兩廣那邊又是與洋人打仗的前沿,你不妨一起來參詳一下。”道光見面便將難題扔給了桂良。
桂良聞言不由驚聲道:“皇上您在這時要換掉曾國藩?皇上難道還不知道恭郡王之事?”
穆彰阿聽到恭郡王三個字,眉頭不由挑起,奕忻!難道皇上停歇早朝和猶豫不決是和奕忻有關?他這隻老狐狸自然地就將兩者聯繫起來。
道光聽桂良說起,嘆氣道:“哎朕已經知道了。”
“那皇上怎麼會在此關頭提起換掉曾國藩?”桂良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不妥,大大的不妥!”
穆彰阿聽得他不禁橫插一腳,還要壞他好事,連忙厲聲道:“桂良大人,皇上爲什麼要換掉曾國藩這不是前幾日早朝時說過麼?曾國藩在廣州駭於洋人之威,做出此等喪權辱國有傷天朝尊嚴之事,單憑這點就足以讓他撤職查辦!”
桂良見穆彰阿這麼激動,他還沒有那個膽子也沒這個能力和穆彰阿槓上,放低姿態拱手道:“中堂大人說的不錯,曾國藩是要辦,但是不是現在,如今之時,沒有人比曾國藩更適合的人了。”
“桂良你說!”道光聞言急切問道。
“臣稟皇上,恭郡王在廣州遭歹人挾持,此事除了曾國藩無人可解。他在廣州兩年,於廣州的政事官員地方熟悉,如果換成他人,但是要統一政令與下官等熟悉就需要一段時間,這便要拖了不知多少天的時間,拖一天恭郡王就危險一日,拖一時尋回來的可能就小一分,此其一。”
道光點頭稱是。
“其二,曾國藩乃是上書房師傅,與恭郡王的關係最爲密切,除他之外,朝中無有大臣熟悉恭郡王的脾性,也沒有人會像他一般盡心盡力,更沒有人像他一般掌握了第一時間的信息,即便繼任者到了廣州開始搜尋,一時也無法下手。”
“不錯!”道光鄭重地贊同道。
“此次微臣來,便是要請皇上恢復曾國藩的總督職務,令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尋回恭郡王,等恭郡王安然歸來,到時再處置他也不遲!請皇上三思!”桂良深拜到地。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道光又聽得合心意,自然是連連點頭。
穆彰阿到了此時怎麼可能猜測不到原因?奕忻在廣州被人劫走了!這可是重磅的消息啊!此時,他再勉強要求到最後肯定是碰一鼻子灰,擅長見風使舵的他也一同跪了下去:“皇上,奴才之前不知恭郡王有恙,所說之言有失偏頗,如桂良大人所言,如今之計,只有曾國藩纔可以擔此重任!”
道光見穆彰阿也不反對了,拍桌道:“好!愛卿立刻替朕擬旨,令曾國藩回職,並令他速速將奕忻找到!”
“喳!皇上,奴才還認爲,需要給他定下時間,若是超出時間,那便要數罪併罰!”穆彰阿又道,桂良一旁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就依你所奏!限他一個月時間!擬完以八百裏加急送往廣東!”
桂良與穆彰阿從上書房出來,穆彰阿手中拿着擬好待發的諭旨,笑道:“桂良大人來的正是時候,若不然,老夫可要忤了皇上的心意了,在此先行謝過。”
這隻老狐狸桂良心中不屑哼了聲,臉上畢恭畢敬道:“中堂大人何出此言?即便下官不到,以大人您的厲害,怎麼會看不出皇上今日的反常?”
穆彰阿呵呵不置可否,反道:“六阿哥在廣東出事,軍機處都還不知道,大人的消息可是真靈通啊!”
桂良苦笑道:“中堂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往外拐的閨女早在兩年前就和王爺一起去了廣東了,這不,還是她使人與下官說的。”
“哦可是娥倫那丫頭?怪不得老夫好像許久沒有見過她了!”穆彰阿恍然大悟道,“時間急迫,老夫先去發旨,告辭了。”
辭別了桂良,穆彰阿腳步匆匆,倒不是爲了將聖旨快些發出,而是因爲今日的意外收穫,他心中有了新的計較,這可能比扳倒曾國藩更加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