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上班時間的到來，影棚門前匯聚的人流越來越多，甚至到了擁擠的地步。

大半都是劇組職工，並非領導層。

陳維雲抱着雙臂，認真觀摩這個年代的劇組活動。

跑龍套的演員扎堆在一塊，有說有笑，愜意的聊着天，他們不用幹活，都在等着開戲上鏡。

道具組的學徒霸佔一大片區域，他們是最忙碌的一羣人，安靜且快速的整理今天所需的物品，並指揮場工們一批批搬到影棚的指定位置，有警服，有槍械，墨鏡，硬殼公文包，甚至還開過來一輛叉車。

此外化妝組、攝影組、燈光組的助手與學徒也在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做着開戲前的準備。

等到上午八點鐘，陳維雲終於看到一位熟臉，他叫林正瑛。

《五福星》有三位動作指導，元飆、林正瑛與陳惠毅。

林正瑛最先趕到影棚，他身穿武師們喜愛的白衣黑褲唐裝，沿途碰上劇組職工朝他打招呼，他逐一抱起雙拳，不苟言笑的回禮。

他原本要進入影棚內部的會議室，走到門口看見林樰出來，他止住腳步，用嚴肅的口氣打趣：

“阿樰，每天都來這麼早，中午應該讓阿耀派你兩份便當。”

“一份足夠啦！”林樰忙從口袋裏拿出一包好彩，“來瑛哥，食煙！”

“最近身體不舒服，菸酒都不沾！”林正瑛推手拒絕，

“過幾天我準備去一趟臺島，查理給我介紹一家中醫館，專治腸胃，這老毛病每年都要犯幾次。”

林樰一聽趕緊把煙收起來。

“阿樰，最遲三天這部戲就要殺青，你是臨時工，下部戲有無着落？”林正瑛關切的詢問。

林樰迷茫着說：“皺老闆這麼大的影城，每個月都有戲拍吧！”

“拍《五福星》花了很多錢，下半年傑克要搞一部警匪動作片，傑克是公司王牌，他要多少錢，雷蒙叔給多少錢，夏季期間雷蒙叔不會再投資其它新戲。”林正瑛是洪家班的核心之一，洪家班是嘉禾的核心之一，因此他知道一點內幕。

他口中的傑克是嘉禾第一紅星程龍，雷蒙是皺聞懷的英文名，港人都有取洋名的騷包習慣。

林樰一聽開始撓頭。

林正瑛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說：

“月底阿旗的永佳公司會籌備一部新戲，叫做《摩登衙門》，導演是李休賢，這部戲需要一批臨時工，這個人叫葉海光，他是場務，到時你聯繫他，就說是我介紹的。”

“謝啦瑛哥！”林樰趕緊點頭哈腰的道謝。

“跟我客氣什麼。”林正瑛拍拍他肩膀，“好好幹。”

等林正瑛進了影棚，林樰顯得很失落，葉海光他認識，去年跟過這個人，不是什麼好鳥，中意索要好處。

失業的危機正在逼近，林樰哀嘆一口氣，幹活已經提不起精神，正好也該休息一陣子，他去遊客區找陳維雲。

遊客區就在旁邊二十幾米的地方，剛纔兩人談話的一幕，全被陳維雲遠遠看見，陳維雲見他霜打茄子一樣，笑着問：

“阿樰，你跟林正瑛很熟嗎？他一路走過來，一個字都未吭，怎麼和你聊的火熱？”

“我能進電影圈就是瑛哥介紹的。”林樰回憶着解釋，

“80年我在油麻地一家檯球館見到瑛哥，我知道他是龍虎武師，主動找他玩，混熟了後他幫我介紹到劇組，但瑛哥不愛應酬，每次我要請他喫飯，他都拒絕我，交情不是太深。”

“哦，原來是這樣。”

陳維雲說到這裏，目光突然一轉，瞄向四位熟悉身影，那是三男一女，聯袂而來。

男士們都是當今本港影壇最出色的功夫影星。

同時也是七小福戲班的同門師兄弟。

洪金保走在最前面，他個子矮胖，卻結實的像是石頭城門，虎着臉，散出一副發號施令的氣度。

程龍走在中間，他旁邊跟着港姐鍾楚虹，鍾楚虹低着頭走路，不知是害羞還是想心事，波浪長髮蓋住了她的半邊臉，看不出她的表情。

反觀程龍，滿臉都是喜氣洋洋的活力，他走在路上，不停的揮動右手，嘴裏講着“嗨！哈囉！”，影棚門口圍上來一堆職工，也不知道他在和誰打招呼，他只是中意出風頭。

元飆走在最後邊，時不時打個哈欠，估計是昨晚在夜場玩的太嗨，沒有休息好。

陳維雲見到程龍和鍾楚虹成雙成對，還光明正大，感覺不可思議別，

“阿樰，媒體上有沒有傑克哥隱婚的八卦新聞？”陳維雲記得龍太子去年已經出生，程龍應該結過婚了。

“多的數不清！”林樰羨慕說，“人紅是非多，本港的女星只要和傑克哥合作過，全都傳過緋聞，可信度最高的是一位姓林的臺島女星，《天天日報》上說他們兩個已經結婚，傑克哥矢口否認，誰也不知真假。”

他停頓一下，又小聲補充一句，“即使是真的，鄒老闆也一定會把緋聞壓下去，傑克哥紅透東南亞日韓，他是本港第一搖錢樹，鄒老闆拼了老命也會保他。”

這倒是真的，等到今年下半年程龍推出《A計劃》，拿到倭國上映後，會導致倭國女孩子集體抓狂，渡海跑到香江，天天堵在嘉禾影城的門口等着見程龍，就是這麼瘋，癡心的不要不要的。

程龍目光跳脫，走到影棚門口注意到陳維雲，他是出了名的大嘴巴，突然拍了一下洪金保的肩膀，“你不是想要一個充背景的傻大個嗎？諾，那邊有一個！”

洪金保眯眼一瞧，旋即走了過來，問陳維雲：“靚仔，你看起來面生，哪個部門的？”

“三毛哥，他是遊客，不在劇組做事。”林樰替陳維雲回答。

“遊客？”洪金保在陳維雲身上打量一遍，又問：“靚仔，練過功夫嗎？”

“不曾練過！”陳維雲平靜應付，“但我學過幾年西洋拳。”

“就是拳擊囉！拳擊正好，打起來有瞧頭！”洪金保滿意的點點頭，快言快語的問：“有無興趣做演員？來我洪家班做龍虎武師怎樣？”

他又抬手前指，篤定的承諾，“你外形不錯，我保你紅！”

陳維雲默不作聲，像是在考慮。

林樰卻替他着急，飛快拽他的衣角，“雲哥，難得三毛哥賞識，快答應啦，這機會千載難逢！”

陳維雲不會答應，他對洪金保說：“我跟樰哥混的，他去哪兒我纔去哪兒！”

“林胖子倒是收了一個衷心的小弟！”洪金保傲慢的笑了笑，隨即轉身，面色立刻變冷，嘴裏嘀咕，“老母的，不識抬舉！”

他大手一揮，朝在場人羣高喊一聲，“半個鍾後開工，誰敢拖後腿，我炒誰魷魚！”

程龍最喜歡拖後腿，悄悄朝陳維雲豎豎大拇指，“高佬，你夠義氣，改天喫不上飯，你來找我，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陳維雲沒有把他們的話放心上，等他們走遠，他對林樰說：“三毛哥愛面子，有可能會遷怒你，快去做事，小心被炒。”

“炒就炒囉，大不了我再回果欄干苦力。”林樰是在表明態度，他認爲陳維雲剛纔是在替他爭取機會，可惜洪金保看不上他，他氣憤被人看低，卻又感激陳維雲的恩義，

“雲哥，你剛纔太沖動啦，你知不知本港有多少後生仔擠破頭皮想跟三毛哥？他說把誰捧紅一定能捧紅，只要咱們能紅，這輩子就能衣食無憂。”

“衣食無憂的辦法有很多，不一定要靠洪金保！”陳維雲推了他一下，“快去上工吧。”

林樰垂頭喪氣去幹活。

他離開後，劇組火速展開了今天的工作運轉，不過戲份都是在影棚內進行，陳維雲進不去，無法觀摩這個年代的拍攝流程。

他在遊客區呆了一個多小時，呆的不耐煩，正想出去的時候，一陣香風忽然撲面過來。

他把視線移過去，馬上前邁幾步，伸出右手，“你好清霞姐，是來探查理哥的班嗎？”

花心查理秦香林是《五福星》的五大主角之一，陳維雲剛纔見過這位明星，但他料不到林清霞會到劇組裏來。

秦香林與林清霞在1980年9月份在舊金山訂婚，倆人訂婚三年，至今沒有結婚，等到明年他們會分手，到時轟動一方，這個新聞將位列臺島十大娛樂八卦之一，分手後林清霞轉投秦汗的懷抱，然後再談八年戀愛，仍舊修不成正果，最終以林清霞下嫁富豪邢李原及息影而結束，給這段長達二十年的‘雙秦一林’三角戀畫上句號。

“你好！”林清霞出於禮貌和陳維雲握手，她的笑容很有分寸，不過度熱情，卻也不讓人感到冷淡，她同時惜字如金，沒有回答陳維雲的問題。

“影棚一旦封閉，中午喫飯纔會開。”陳維雲主動找話說，“清霞姐，假如你想見查理哥，門前有安保，他們會進去通知。”

“不用！我在臺島拍完一部古龍武俠劇，剛剛返港！”林清霞語速緩慢，因爲她粵語超級爛，她向後攏攏飄飄長髮，放了電猶不自知，繼續講道，

“我打電話告訴查理明天回來，但我故意今天來探班，我想給他一個驚喜，讓安保去通知，驚喜就不存在啦！”

陳維雲下意識撇撇嘴，心說你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不是小姑娘，驚喜個毛線呀，真是矯情。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裝少女？”林清霞注意到他的不良表情，口吻淡淡的低嘆，“你不會懂的。”

陳維雲心說難道自己對她判斷錯誤？

他立刻調動所有的想象與經驗，說出一番能加深對方印象的話：

“驚喜的程度可以看出一個人對情侶的感情深淺，如果他過度驚喜，說明他超愛對方，如果他僞裝驚喜，說明他心裏已經沒有對方了，是這樣吧？”

林清霞瞬間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