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翎宮。皇後面色凝重地看着一旁在替她請脈的太醫劉太安,待他收回手後,問道:“本宮脈相如何,腹中龍裔可安好?”
劉太安卻已是兩股戰戰,冷汗迸出了,抖抖索索地跪下不敢說,皇後見他如此形狀已是知曉了大概,心中劇痛,卻強忍心緒,一字一句道:“劉太醫你是父親最爲親信的太醫了,素來與韓家也是交好的,如今本宮有何事你只管直言,不會怪罪你的。”
劉太安只得道:“據脈相看只怕龍裔已經……”
皇後急問道:“已經什麼了,快說啊。”
劉太安以首觸地道:“已經不保了。”
皇後雖是已經猜到少許,卻仍是如遭雷劈一般,石雕木刻般愣在原地,好半天纔回過神來,掉淚不止,心中如同刀絞一般,哭道:“怎麼可能呢,他明明還在本宮腹中,怎麼可能會不保了。”
劉太安一邊擦去額上的冷汗,一邊道:“因娘娘之前中過牽機毒,對腹中龍裔損害極大,所以纔會胎死腹中了。”
皇後一聽更是痛不欲生,不想那次之事竟會遺禍至今,她哭了許久,終於慢慢止了淚,臉色漸漸冷厲起來,她冷冷瞧着仍在地上跪着的劉太安道:“劉太醫,本宮不想讓任何人知曉龍裔不保之事,包括韓家,此事另有打算,今日之事你……”她並未說完,只是靜靜看着劉太安。
劉太安一凜,忙磕頭道:“今日臣請脈並未見異樣,一切如常,一會臣便去開幾副安胎的方子,給娘娘送來。”
皇後點點頭道:“很好,劉太醫果然是聰明人,日後本宮必不會虧待你,你去吧。”劉太安如蒙大赦般連忙爬起來走了出去。
皇後獨自靜坐了小半日,喚過品菊道:“今日是初幾?”
品菊道:“已是十二月初九了。”
皇後點點頭道:“想來再有兩日便是太後萬壽生辰了,賢妃那可有說法?”
品菊道:“說是安排了宮宴給太後慶賀生辰,本說娘娘身子不爽,別不用去了。”
皇後冷笑道:“去知會賢妃一聲,說本宮會去的。”品菊忙應下了。
正和殿。韓道出了朝班,向元弘奏道:“川陝兩地乃是我朝重地,自古便是富庶民安的地域,如今林照堂上表請辭回鄉養老,這川陝總督一職便是空缺,此位很是重要,上達天聽,下又轄制地方衆官員,還請皇上早做定奪。”
元弘看了他一眼道:“左相有何高見?”
韓道忙答道:“臣有一人保薦,那禮部侍郎張子俊已到外放之期,論品級資歷,處事忠心都是上佳人選,還請皇上聖裁。”
元弘卻看了朝班一眼道:“可還有其他人保薦?”
鄧達先上前躬身奏道:“臣有一人保薦,是那大理寺卿李旦,他歷來忠心皇上,爲人耿直,也到了外放之期。”
元弘點點頭道:“原來是他,朕倒是聽人說起他是欽犯口中鐵面無私的“李閻王”,很是厲害。”
鄧達先躬身道:“皇上英明,正是此人。”
元弘道:“好,川陝之地交予他,朕倒也放心,就這麼定了吧。擬旨,李旦任川陝總督一職,即日起程上任。”百官忙跪下山呼萬歲,韓道跪着時臉上卻已是氣的鐵青,只是暗中狠狠盯着鄧達先,他卻絲毫不懼,從容地望着韓道。
待散朝時韓道放慢了步子,與鄧達先並肩而行,面帶着微微笑低聲道:“鄧大人近日很得聖上心意啊,連連保薦了數人,不知鄧大人意欲何爲?”
鄧達先也是微笑拱手道:“左相大人過獎了,微臣不過是按本份辦事,既然身爲御史,自然當替皇上明辨忠奸,推舉有才之士,豈敢有他心。”
韓道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嗎?鄧大人好一副忠君愛國的心思,只不過做了數日的御史便如此能幹,倒叫韓某刮目相看了。若不是韓某早已聽說過大人出身貧寒,乃是一介落魄書生,只當大人早已是朝中重臣了。”
鄧達先嘴角抽了抽,卻仍是笑道:“微臣既然蒙聖上恩典,自然要思圖報之心,絕不會玩弄權術,意圖染指朝政。”二人明裏暗裏互相譏諷着,最終都拂袖而去。
賢妃早早便來了忘憂宮。只見宮人太監們都在忙碌着,她很是得意地喚過周富貴道:“都準備好了麼?一會太後皇上來時可別出岔子。”
周富貴忙躬身道:“奴纔不敢,都已經備好了。”賢妃這才恩了一聲,坐在自己位上,讓秋芙替自己解開玄狐披風,抱着鎏金八仙六方手爐渥着手。
不一會便來了不少小主,都上前來給賢妃請了安,各自坐下,笑語連連。惜蕊也帶着春卉到了忘憂水榭,給賢妃見了禮後,便回位坐下了。卻聽下位的方常在嘆道:“蓮貴人這身雪貂披風真是好看。”
惜蕊抬頭看時卻見蓮貴人正穿着一身雪白的披風給賢妃款款下拜行禮。賢妃瞧着蓮貴人身上那名貴的雪貂披風,疑道:“本宮記得內務府送到聽雨堂的毛料不是這件,妹妹從何處得來的?”
蓮貴人微笑道:“是前日皇上見天冷,怕那內務府敬的不耐寒意,賜給嬪妾的。”
賢妃臉色有些難看,卻仍是點頭讓她回位去了。衆人早就聽得清楚了,看向那正緩緩向自己位上步去的蓮貴人便是一臉的嫉妒和暗恨,蓮貴人走到惜蕊身下的位上,給惜蕊福了一福便坐下了,從身後的瑞兒手裏接過小巧的銅藤編手爐輕輕抱在手中。
皇後到時,衆人忙都起身行禮,她擺擺手叫了起,徑直走到上位坐下,神色淡漠,不與他人多話。賢妃坐在下首瞧着皇後身上那鹿皮披肩和她手中兜着的手窩窩,又看了看她那用重重脂粉掩蓋下仍隱隱泛着青白之色的臉,心中有些奇怪,卻又不敢表露出來,只是低頭暗自思量着。
不過一會,太後貴太妃穆太妃與元弘元涵等人一同來了,待見過禮後,太後便笑道:“哀家本來便不願讓大家如此勞神辦什麼壽宴,只是皇上卻說是難得廣陵王,南安王都在宮裏,一定要聚上一聚,倒是累了賢妃安排下這宮宴了。”
賢妃忙起身躬身道:“臣妾不過是吩咐幾聲,豈敢稱累。”
太後笑着點點頭,讓她坐下道:“那便開宴吧。”
元弘起身道:“那朕便先敬母後一杯,願母後福壽綿長。”
太後笑着道:“坐吧坐吧,少飲些,龍體要緊。”說完也笑着飲盡杯中酒。
皇後卻微微笑道:“母後,臣妾身子不便,就不敬酒了,以茶代酒聊表心意。”
太後嗔道:“你如今自己身上不好,就好生在宮裏歇着吧,還來講這些俗禮做何。”
皇後笑着道:“臣妾聽說安排了宮宴給母後慶賀生辰,必是極爲熱鬧的,便一心要來湊湊熱鬧,母後倒讓臣妾回去,哪裏能捨得下。”
太後哈哈大笑道:“好厲害的嘴。”
賢妃見此,也忙笑着起身道:“難得太後如此高興,臣妾也敬一杯吧,願太後日日都如此歡喜。”太後點點頭,笑着飲下了。
待嫣妃敬完酒後,元弘笑道:“母後素來量淺,今日已經是多飲了,你們還是莫要再多敬了,表表心意便可。”衆妃這纔不再上去敬太後,卻又一個個端起杯來敬元弘和皇後。
賢妃是皇後之下三妃之中位分最高的,先端起杯來敬元弘和皇後道:“臣妾祝皇上和皇後身體康健,百年好合。”她喝完杯中酒後,一臉笑意地看着帝後二人。
元弘倒是極爽快地喝下了杯中之酒,皇後咧咧嘴,強笑道:“妹妹的心意本宮領了,只是如今本宮身子不便,就不用酒了。”
賢妃看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一眼,笑道:“正是如此,娘娘您如今身懷龍裔自然是碰不得酒水之物。”她笑着坐下了。
嫣妃草草給帝後敬完酒後,卻冷冷地瞧着對過那邊席位上的元涵,只見薛瑾彤正陪着貴太妃說笑,只有那小憐正滿含笑意地小心夾起一箸菜餚放在元涵碗中,元涵含笑地與她說了幾句,卻抬頭看時瞧見了嫣妃那冷若冰霜的眼神,頓時愣在原地,好半晌才苦笑一下,低頭不再看她。
嫣妃把那手中的玉箸攥地死緊,眼中滿是憤恨的怒火,千葵在身後瞧見了,忙俯身低聲在他耳邊道:“娘娘小心些,賢妃娘娘方纔瞧了您好些時候呢。”嫣妃這才強自按耐怒火,低下頭去自顧自飲酒不語。
到惜蕊敬酒了,她正起身端起酒杯向上位行去,卻聽見皇後那一聲輕叫,她忙望去,卻是皇後身後的佈菜宮女不小心將湯灑在了鋪着的波斯五彩地氈上了,皇後見自己身上並沒有沾上湯汁,便對那已經跪在地上磕頭不止的宮人道:“罷了,你起來吧,小心些,莫再如此莽撞了。”
那宮人慌忙起身低頭退下了。貴太妃笑道:“還是念柔心腸好,不忍責罰她們。”
皇後輕笑着答道:“她不過大意了,不是故意之舉,怎能忍心責罰呢。”
惜蕊端着杯走近,皇後笑着道:“妹妹來了。”便也站起身來迎她,惜蕊向前走了一步欲要跪下行禮,卻覺着腳下一滑,地氈上似乎滑溜地站不住覺,收不住步子,身子向着皇後處傾倒而去。
她心中頓時大慌起來,手中的酒杯也已跌落下來,眼看就要撞向皇後那微隆的小腹了,已經可以聽見皇後身後的品菊在驚聲呼喊起來,卻生生被一股力道扯住了衣裳,站穩了。
惜蕊立在那,微微喘着粗氣,很是被方纔那驚險的一幕給嚇壞了,元弘起身扶住她道:“你可還好?有沒有嚇着。”
皇後跌坐在位上,一臉煞白地看着惜蕊,太後忙問她:“有沒有傷着?要不要傳太醫?”
皇後忙擺手道:“無事,不過是喫了一嚇,沒什麼大礙,不必再去勞動太醫了。”
貴太妃也上下瞧瞧皇後並無事,這才鬆口氣笑道:“沁嬪這孩子素日見着很是穩重,怎麼今日如此慌張?”
惜蕊緩過勁來,看着身後,卻見是蓮貴人正端着酒杯跟在自己身後,想來方纔拉住自己的正是她,蓮貴人見她看着自己,便對她輕輕一笑,並不開言。
惜蕊起身跪在皇後跟前道:“娘娘恕罪,方纔是這地上不知爲何,十分油滑,嬪妾一時止不住步子,這才險些撞了娘娘。”衆人向那皇後跟前的地氈上瞧去,正是方纔那宮人灑了湯水之處,原來這地氈沾了湯水便變得極爲滑順,這纔有了這番事故。
皇後忙叫惜蕊起來,道:“妹妹與本宮素來便交好,豈能信不過妹妹,這不過是個意外之事,妹妹何來之罪?”
元弘在旁道:“你也受了驚,先回位歇着吧,這酒不敬也罷。”說完,他有些疑惑地瞧了一眼地上那淌湯漬。惜蕊點頭應下,攙着春卉的手回位去了。
蓮貴人卻含笑上前行了禮道:“方纔之事嚇着皇後孃娘了,嬪妾這便敬上一杯給皇上和娘娘壓壓驚。”
皇後瞧着蓮貴人,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卻也是笑着端起茶盞道:“多謝妹妹了。”
元弘飲了杯中酒後道:“你素來機靈,不枉朕很是看重你。”蓮貴人聽了此話,卻是眼中一抹黯然之色閃過,很快便又笑着謝過元弘誇讚,轉身回位去了。
惜蕊見蓮貴人回來,便低聲向她道謝,蓮貴人輕輕一笑,道:“姐姐今後還是小心些,很多時候不得不防着些,免得叫人擔心。”
惜蕊聽她話中之意,似乎是讓自己對皇後有所防範,很是驚訝,待要再問幾句卻見她已經轉過頭去與方常在說笑了,她只好獨自坐着思量着今日之事。
宴散之時,元弘宣了蓮貴人侍寢,衆妃都告退回宮了。元弘與蓮貴人乘歩輦到了萼華宮後,過了一會,卻又帶着尹全步行去了怡****。惜蕊見他來了,喫了一驚,忙迎他進來,元弘也不多話,只是寬慰她幾句,讓她莫要爲今日之事過於費神,便歇下了。
惜蕊本想問問他蓮貴人之事,卻見他滿腹心思,只好也不再多話,陪着他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