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麼不能娶的,單單就她肯嫁給我已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所以睿淵,你不要怨恨你娘,你娘不是那種水性楊花之人,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若是從前告訴你這些,你怕是也不會懂得,直至現在你也有了心愛之人,想必能夠了解我的這些話。自從你娘去了之後,我便常常奔波在外,想藉此來填補心中對她的那份刻骨思念,卻沒想到冷落了你,讓你變成那樣風流浪蕩的性子”
這一長篇話說下來,文容初有些支持不住,大口地喘着氣,雙手緊緊地抓住睿淵,半點不肯鬆開。
“父親您先歇一歇吧。”睿淵給他輕輕地撫着背部,讓他好過一些。
文容初聞言露出虛弱的笑容,他抓緊睿淵的手,掙扎着繼續說道:“我不能歇,這一歇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起來了。你聽我說,那個計劃你還得進行下去,我走了之後你可以戴孝三年趁機先離開京畿。”
“父親”睿淵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打算,這的確是個很好的藉口,可是眼下挽妝身懷有孕,需要靜養,他不能丟下挽妝自己離開京畿。
睿淵的猶豫被文容初看在眼裏,他自然也清楚自己的兒子恐怕是丟不下挽妝一人在京裏。可是錯過這樣大好的機會,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下一次的機會來臨。
“罷了,現在那位也還沒有要動手的意思,你也可以順着我們預先設定的計劃來進行,只是若真有萬不得已時,你一定要保住文家。記住,你是文家的掌舵人,文家上下幾百口人都在你的一念之間。”
“是,父親。”睿淵朝他點點頭,又鄭重其事地向他承諾道:“我一定會守護文家的。”
“你先下去吧,我乏了。”
睿淵望瞭望文容初,說了這麼半天的話,他的臉上自然都是倦意。他應該是真乏了,睿淵小心地將他放平在牀上,爲他掖好被角後才緩步繞出屏風。
“你這幾日都在這裏守着老爺吧。”
站在門邊的裕成聞言,朝睿淵回了句“是”。其餘衆人見到睿淵出來,都急忙迎了上去,挽妝被慶春和從雲扶着,站在一旁看他的熱鬧。
“妝妝,我先送你回去,你站這半日怕是有些累了。”推開衆人,睿淵獨獨地向挽妝走來,從慶春和從雲手裏接過她的手,自己將人攬在懷裏,緩緩地送她而去。
慶春和從雲默默地跟在他們的身後,裕成望着從雲離開的背影,沉默不語地站在原地。穀雨香臉上未露半點的怒意,抓住衣袖的手卻用力地露出了青筋,白緣君搖着手裏的團扇,掃過她一眼,帶着秋兒緩步離開。
見白緣君離去,向元柳朝裕成囑咐了一聲:“裕總管,若是老爺醒了請派人知會一聲。”
裕成聞言點點頭,回了句“好”。
她得了這話,便由椿兒攙扶着離開。只剩下穀雨香一人,她笑着朝裕成看過一眼,也帶着婢女離開。
望梅居又恢復了一片安靜,只傳來裏屋一聲若有似無地嘆息聲。
那些故人,都已經離開了。
文容初睜大了雙眼,望着窗戶外那株大樹斑駁的樹幹,他記得搬進文府時,它還只是棵小樹苗,如今都已經成爲參天大樹了。陽光從稀疏的樹葉裏滲透下來,鋪了一地的星星,或者是滿天升起的燈籠。
他聽見那個懦懦的聲音喚着:“泓哥哥,你許我的燈籠呢?”她的笑顏如花,站在樹下,望着他的這個方向伸出雙手。
是在叫他麼?爲何叫出的名字卻是“泓哥哥”呢?
在他疑惑間,他看見一個人從他的身邊經過,朝她走去。那人的背影十分熟悉,在他的記憶裏反覆出現過許多次。他站在原地,安靜地看着那人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朝他笑得更歡快,兩人攜手朝樹蔭裏漫步走去,在他的眼前消失。
能夠這樣守着她一輩子,就已經是他的福氣了,更何況他們還有睿淵。
他裂開嘴笑了笑,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自從母親去世後他就沉默不語,臉色也陰沉得要緊。這是萱姨說他的,偶爾他會看見萱姨看他的目光充滿了憐愛與不忍。他不清楚萱姨與父親之間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但他知道,萱姨總不會害他,相反的在讓他繼承了文家的財產後,面對他時總是露出歉意。
萱姨說,對不起,不歸,要你走上這條路。
萱姨還說,對不起,不歸,明知問雪她卻還是要你娶她。
他朝萱姨笑了笑,一切都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年少時不滿文家欺負於他們母子,若是文家肯收留,他母親也不至於慘死破廟裏,所以他滿腹的仇恨之心,只要能狠狠地懲治那些人,他做什麼都可以。
至於問雪,真的是心甘情願,哪怕她的心中只有一個昱泓。
曾經的那些過往像一幅畫卷般,在他的眼前一一地展開,他看見母親朝他溫柔地笑着,向他伸出了雙手,她等他已經等得太久了。
屋子裏最終歸於一片平靜,文容初安靜地躺在牀上,臉上還帶着一抹極淺的笑意。窗外的陽光灑落進來,停留在他的牀邊,一點一點的光亮,是夜空裏冉冉升起的花燈。
睿淵小心翼翼地扶着挽妝,她近來身子又沉了些,本不該讓她這麼奔波的,但父親的病確實到了盡頭,身爲兒媳無論如何也得去探望一番。
最近她的脾氣越發的不好,她心裏也是知道的,她自問若是有人這麼陰陽怪氣的,自己是決計受不了的,可睿淵卻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仍舊待她極好。
她的目光落在他攙扶住自己的手上,他扶得很小心,害怕自己有個什麼萬一。
“睿淵”
聽得她的喚聲,睿淵抬起頭來,望向她依舊是溫柔的笑意。
她有些猶豫,但望見他臉上的笑意還是將心裏的話脫口說出:“睿淵,將你府中的妾室都遣送出去,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