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霜意很重。零點看書
臘月二十九那天下午,五中的校門外,來了個酒氣燻天的酒鬼。
因爲已經放假的緣故,五中大門緊閉,裏面空落落的,看不到半個人影。
酒鬼年紀看着很輕,穿着件興許有好多天沒洗了的帆布外套,儘管醉醺醺的,但是卻長得極其俊美,只不過臉上鬍鬚拉扎,頭髮很亂,瞧着有些邋遢。
酒鬼原本想到學校裏去,只不過校門打不開,也就只好作罷。他一屁股靠着鐵門坐下,看着學校裏那些熟悉的景物,眼裏浮現許多感傷。
短短的一個學期,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道不盡,亦不想道盡。
酒鬼喫力的站了起來,搖晃着身體,準備離開。
然而他剛轉身,突然旁邊就響起了一個略微熟悉的清脆嗓音:“劉海?”
酒鬼身體震了震,朝聲音處望去,就發現那裏站了個身材高挑的女生,長得很清秀,約莫有七十文左右的顏值,正滿臉驚喜的看着他。
酒鬼遲疑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清秀女生已經快步走了過來,重重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高興道:“想不到真是你呀!一個多月沒見,你還好……”話還沒說完,她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酒氣,再看向他佈滿了胡茬的憔悴的臉,登時驚道:“你……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嗨,沒事,就是這兩天睡得不好,估計有了些黑眼圈。”劉海打了個哈哈,說道。
董秀秀狐疑的盯着他的臉看了一陣,只是也看不出什麼來,只好換了個話題,問他:“這段時間裏,市中心附近出現了個非常有錢的男生,聽說有着億萬身家,出手闊綽,不僅長得帥,名字同樣叫劉海,不會就是你吧?”
“怎麼可能呢。”劉海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搖頭道:“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億萬身家的土豪嗎?”
董秀秀上下打量着他,沉吟道:“嗯,確實不像……”
劉海也不在意,又是笑了笑,輕聲道:“如果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得走了。”
“這麼快啊?咱們纔剛見面呢。”董秀秀皺眉道:“是有什麼急事嗎?”
“是呀,挺急的。”劉海笑容有些落寞,感嘆道:“我只剩一天的時間了,如果不去多走走,只怕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然後,他不等董秀秀追問,便伸出了手去,在她頭上摸了摸,柔聲道:“秀秀,提前祝你新年快樂,更祝你來年學業進步,越來越美麗。”
言畢,他轉回身,拖着那依舊有些踉蹌的步伐,徑直離開。
董秀秀看着他遠處的背影,想起他剛纔親暱的舉動,還有那一聲只有家裏人纔會喊的“秀秀”,不知爲何,並沒有覺得驚喜,反而是滿心失落。
——
離開五中,劉海沿着那些熟悉的街道,一直往前走着。
那會兒,他身無分文,學校一放假了,就得去找工作,工作找不到,只有沿街乞討着,日子過得飢一頓飽一頓,有時候連乞討也乞討不下去,就只能偷偷打聽着,看哪家哪戶要辦紅白喜事,於是暗暗記下,能偷偷蹭一頓是一頓。日子過得別提有多艱難。
以前,有位女子總是跟他說,做人要有良知,要樂於助人,要懂得幫助比自己弱小的同胞,爲此他經常跑出去做義工,無償幫助一些或者根本不屑讓他幫的人,現在想想,也真是挺傻的。
之後,他來到了市郊,來到了那條熟悉的小河邊,靜靜看着依舊平靜的河水,久違的記憶終於如水般湧現。
當初,她說要體驗窮人的生活,所以跟着他一起下河插魚,儘管她最後還溺水了,被凍得全身發抖,但劉海依舊對她插到魚之後那個興奮的模樣、以及烤魚喫時,她喫得那津津有味的樣子,記憶猶新着。
然後,他又離開了河邊,來到了那條橋下。遠遠望着那個空空的橋洞,彷彿又想起了跟她依偎在一起睡着了的情景。
也想起了,半夜裏模模糊糊中,脣上那一點柔軟而溫暖的觸感。
整整一整天,他走遍了跟她有過記憶的地方,想遍了跟她有關的點點滴滴,最後累得走不動了,摔倒在路上,臉色煞白着,往外大口大口吐着血水。
路過的行人瞧見了,紛紛繞開他,滿臉嫌棄,只把他當成了一個已經重病垂死的乞丐,根本不打算理會。畢竟,大新年的遇到這種事,是很晦氣的。
劉海知道,此時此刻的自己,已然是個廢人了。八門系統破壞之後所帶來的後遺症,是致命的,再加上一個星期前張狂的那身毒打,還有這段時間以來,幾乎全天4小時的嗜酒,早已把原本健康的身體,弄得千倉百孔。
是夜,下起了瀝瀝淅淅的小雨。
很冰,很冷,凍得落魄的男人瑟瑟發抖。
然後,他掙扎着起來,又艱難地一步一步走回了市中心的家。
劉霜看他狼狽的樣子,還以爲被誰打了,習慣性的呲起開嘴,露出鋒利雪白的四條虎牙。
劉海躺在沙發上,摸着少女柔軟的耳朵,臉色是罕見的平靜。他輕聲說:“明天,我有事要離開一趟,家裏就拜託你了。”
劉霜感覺何其靈敏,又呲起了尖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可劉海卻不管她,又自顧自的說道:“我走後,這棟房子就留給你了,如果住不習慣的話,可以賣掉,應該值一些錢。房產證等那些手續,都在房間的抽屜裏。”
“還有,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多出去走走,多跟別人交流。你那麼聰明,我想,很容易就會習慣正常人的生活的。”
“對了,這世上有着太多壞人,與人接觸時,你要懂得辨別誰的纔是善心,莫要讓人騙了……”
劉海靜靜的說着。
劉霜靜靜的聽着。
說到了後來,劉海已經累得睜不開眼,聲音也漸漸變低,最後酣睡了過去。
睡夢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半年之前,跟她相遇的那一天。
不僅在飯堂裏,被她把頭摁在了飯盒裏,還跟她成爲了同桌,上課被她拿筆扎手臂,下課了又被她一頓拳打腳踢,更被她使喚得團團轉,像小弟一想跑腿,給她到小賣部裏買喫的。
那時候,他覺得一切都好絕望。
現如今,他覺得一切都好懷念。
依稀着,腦海中彷彿又響起了,她那冷冰冰的話語:
“姓劉的,我渴了,給我去買水!”
“姓劉的,我困了,胳膊給我枕一下!”
“姓劉的,我先佔座,你麻溜的給我去打飯!”
轟!
忽然間,外面響起一道炸雷。
本就睡得不深的劉海,慢慢睜開了眼睛。
只是此時此刻,他臉上早已掛滿了淚花。
站起身後,低頭看了看,劉霜像小貓似的蜷縮在沙發上,睡得正香。劉海沒有打擾她,自顧自來到了門外,抬頭看着黑沉沉的天空,雙眼中的瞳孔,在這一刻泛起了鮮血般紅色的光芒。
古人說,有的人,有些事,總是需要去忘記的。
但有時候,有些人,有些事,也是難以忘懷的。
人生若只如初見,只是有時候,不如不見。
不只一次的,他告訴自己,已經放下了。
但每次想起,他又會覺得,一切都那麼清晰。
天上的烏雲不知何時散了。
劉海離開家,漫步在空蕩的大街上,身後的影子在月光的映照下,像狼。
而他隱藏在袖子中的白皙雙手,也在此時此刻,長出了久違的、雪白色的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