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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武醜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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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人人都盼着好日子越長越好,可是事事總要有個結束,這是客觀規律,誰也改變不了。

  像1982年春節過後,壽諍帶着簡單的行李,遠渡重洋去求學就是如此。

  古語有云啊,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壽敬方雖願意兒子有出息,可也難免因兒子“洋插隊”再來受一次牽掛與惦念之苦。

  所以真到了該分別的一刻,在爲人羨慕、道賀的背後,就只剩下他不能形於外表的不捨,和必須長期獨自忍耐的寂寞了。

  同樣的,1982年2 月20 日,國家上層作出《關於建立老幹部退休制度的決定》,也讓很多不願意回家抱孩子的老幹部們出乎意料、大失所望。

  哪怕他們忠心耿耿的表示自己老當益壯,還能挑起擔子,再爲國家幹上個十年二十年,那也沒用。

  因爲他們擋住了年輕人上進的路,也就等於擋住了國家發展前進之路。

  國家不可能再繼續職務終身制,讓他們“鞠躬盡瘁”在工作崗位上。

  於是公園裏晨練的老人,或是逛菜市場的老人,數量都突然開始猛增。

  這些與權力被迫作別的老頭老太太們,不得不帶着落寞的神情,唉聲嘆氣地盡力融入到日常平凡的生活之中。

  這還不算,就連洪衍武也是一樣。

  別看他活得風生水起,手下衆多,朋友如雲。

  一方面是金山銀海的以非常速度往裏斂錢,另一方面又在大買特買,用最佳的途徑濃縮凝練財富。

  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收藏第一人”,實質資產已經成了全國首富。

  甚至最近還和陳力泉開上了楊衛帆給他們倆弄得一輛“長江750”軍用挎鬥摩託,整天跟倆美國兵似的,突突地滿城亂轉悠。

  但好事終歸不是無止境的,時候一到,他活蹦亂跳的生活,就像舞臺上的武醜兒一樣,翻完了那幾個跟頭,也就該從臺簾底下爬進後臺去了。

  二月底的一天晚上,久未相見的“刺兒梅”不請自來。

  她直接找到了西院兒陳力泉的家裏,張口一句話就把倆人嚇了一哆嗦。

  “小武,我告訴你一個不好的消息,糖心兒……她……恐怕出事兒了!”

  當時,洪衍武手裏的半根菸直接就掉地上了。

  但緊跟着他就滿臉兇惡的叫喚起來了。

  “刺兒梅,你可千萬別拿我開涮!我警告你,這事不能開玩笑!誰都不行!”

  這話是指着鼻子說的,已經許久不見的江湖的大哥味暴露無疑。

  陳力泉也很激動,說話都帶上了顫音。

  “刺兒梅,你……你憑什麼這麼說?你從哪兒知道‘糖心兒’的消息的?”

  可“刺兒梅”接下來卻沒吱聲,只是嚴肅地搖搖頭,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了洪衍武。

  跟着才掃了兩眼,洪衍武的眼珠子就幾乎瞪到腦門上。

  敢情那是花城公安局的一紙公告。

  說是春節過後,在“增涉河”附近發現了一具泡在水裏的女屍。

  刑偵部門根據法醫鑑定,死者年齡在24歲左右,初步斷定是遭遇搶劫死於胸腹刀傷。

  於是特將死者特徵通告全市公安派出所,並發動羣衆廣泛蒐集線索,以求查明死者身份。

  而紙上寫明的最顯著辨認特點,就是提到了屍體右臉顴骨上有槍擊舊傷。

  另外還有死者身上發現一個黃金項鍊盒!一條疊成六角形的手帕!

  就在洪衍武逐字逐句反覆咀嚼的時候,“刺兒梅”還抹着淚花,帶着點抽泣勁兒,給他解釋着這種公告是怎麼到她手裏的。

  她說大概一直沒人去辨認屍體,警方現在開始懷疑是外地旅客,這張公告才貼到了花城火車站。

  她剛去花城辦完貨,是在要回京的時候,才湊巧剛看見的。

  結果撕下來帶上了火車,一細看,越琢磨越不對。那麼一到京城,她都沒來得及安頓一下,就來告訴他們了……

  但她的話洪衍武恐怕沒聽見。

  因爲他眼睛轉也不轉,一字未吐,只有呼吸急促。

  緊跟着,他似乎遭遇了一種心靈的轟塌,竟然站立不穩地歪到在了一旁。

  幸好陳力泉及時的扶了一把,他纔沒有一頭撞在牆上。

  而更驚人的是,他幾乎又於一瞬間恢復了生猛,一把甩開泉子,然後拉開抽屜,拿了幾疊鈔票揣在兜裏就出了門。

  等陳力泉和“刺兒梅”反應過來,一起追出去的時候,洪衍武已經在院兒外頭,挎上摩託發動了。

  他只留了一句話,說要弄機票去花城。然後就在兩雙滿是焦慮和可憐的眼神注視下,消失在了夜色中。

  楊衛帆這個朋友關鍵時候很管用,很快就幫洪衍武安排好了第二天七點的航班。

  只可惜這一宿的煎熬,對洪衍武來說也很難受。

  他根本睡不着覺,整個心都是忽冷忽熱的。冷的時候像結冰,熱的時候能冒煙。

  一會兒,他不相信糖心就這麼死了,揣測有多大的可能是搞錯了。

  一會兒,他又認爲她確實是死了。因爲無論怎麼看,這些信息都指向最悲觀的一面。

  總之他被希望和悲傷輪番折磨着,煩躁得就像穿上了一雙停不下來的鞋,從趕到機場取了票就開始轉悠,整整轉了一夜。

  哪怕到了目的地也一樣,他下了飛機就狂奔出了機場,然後蠻橫地撞開了一個外國人,搶先上了一輛出租車。

  也不等司機開口,直接就一卷鈔票砸了過去。他只有一個命令,馬上去花城刑偵大隊。

  或許是他帶着血絲的眼睛太過嚇人,或許是聽出了事態的嚴重性,司機閉上了嘴,隨後就發動汽車。

  這樣四十分鐘後,他終於坐在了一位姓關的花城警察面前,那是刑偵隊副隊長,公告上的聯繫人。

  只是沒想到,哪怕馬不停蹄的趕來,他也沒能看“糖心兒”最後一眼。

  這位關隊長居然說女屍已經處理掉了,只有照片給他看。

  洪衍武當然就急眼了。

  “親眼看和照片能一樣嗎?屍體爲什麼不保存?你們這是瀆職!”

  關隊長卻振振有詞。“小夥子,我理解你的情緒。可我們也有實際困難,你要知道,法醫中心能保存的屍體數目是有限的。”

  “而那具女屍泡在水裏時間太長,不但融了一半,也已經皁化了。連她的年齡我們都是憑髕骨判斷的。所以解剖取證之後,再保存的意義已經不大了。”

  “更何況要不是因爲距離死亡時間過長,案犯能跑早就跑了,我們還不向社會公佈呢,也免得打草驚蛇。要說實話,其實你沒有親眼看到,也是件好事……”

  專業方面,洪衍武不懂,但他相信關隊長的話是真的。

  因爲警察一沒必要騙他,二來無物證中的那個項鍊盒就足以證明“糖心兒”的身份了,三來他光看照片就已經受不了了。

  他可真沒想到自己腦海裏花容月貌,能迷倒衆生的愛人。最後竟變成了一個讓他不忍直視的人形物。

  所以照片看不到一半就扔到了一旁,他沉着臉簽了字。

  但履行完了認定手續,事兒可沒結束。洪衍覺得有幾個問題要問問纔行。

  他說,“你們真能斷定搶劫殺人嗎?那爲什麼還會有這個項鍊盒?這是金的,罪犯沒搶?”

  關隊長神色不變。

  “告訴你吧。罪犯確實動手搶了,可那項鍊盒的鏈子斷了,滑落到衣服裏了。我們也有猜測,覺得或許正是因爲爭搶這件東西時,死者反抗了,罪犯纔會下毒手的。”

  “而案發地點也已經找到了,就在增涉河北向沿岸,那是個搶劫、搶奪案多發地區。從血跡和遺留痕跡判斷,死者恐怕是被扎傷後,自己一頭栽進河裏的。所以我們纔會幸運的找到這件東西。”

  這答案沒毛病,合情合理。

  不過洪衍武下一個關心的問題可就尖銳多了。

  “你們還能破案嗎?有多大的希望,需要多久?”

  關隊長依舊神色不變。

  “我們會盡力的,只要有可能,我們會一直根據線索嚴查下去。但你也得清楚,這事兒有難度。花城不是一般的地方,現在外地人越來越多,我們的案發率每年都要上升百分之七左右……”

  他用官面的話,這等於白問。

  洪衍武登時焦躁了。“我出錢,我出錢!只要能破案!你說需要多少?”

  關隊長卻面色一沉,惱怒了。

  “同志,你說胡話呢吧?你不僅是在侮辱我!也是侮辱我頭上的國徽!你有錢,你有多少錢?你的錢又是怎麼來的!”

  “我……我沒那意思。我……就是太急了……”

  洪衍武知道自己唐突了,聲音低了下去。但隨後,卻還是有個要求不得不提。

  “那您,能不能把她的東西給我?還有她的骨灰。我得帶回去,帶回京城埋在一起,我不能讓她……”

  沒想到關隊長沒聽完,就斷然拒絕。

  “不行,不行,項鍊盒可不行。那是特殊特徵物……啊,就是指的是對破案起關鍵作用或者對偵察思路有特殊影響的特徵物,如果不結案,我們就不能給家屬。至於骨灰嘛……”

  聽到這兒,洪衍武實在忍不住了,他蹭一下站了起來,隔着桌子一把抓住了關隊長的脖領子。

  淚流滿面,咬牙切齒,且不計後果的大叫了起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沒有親屬,只有我!只有我!我們本來是要結婚的!你他媽明不明白!”

  而關隊長竟然沒能力反抗,他只覺得那雙手充滿的憤怒力量,不但推不開分毫,而且隱隱竟有要把他隔着桌子拽過去的趨勢。

  真要發生這種事兒,那樂兒可就大了。

  他是個理智的人,趕緊改口。

  “明白了,鬆開手!慢慢說,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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