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無聲。
黑雲壓境半個月之後,青森縣的第一場雪終於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值完夜班的警衛們正擠在大門外打卡,遠遠地便看見爲餐廳配送的物流卡車開進廠區。
“阿薰,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了?”負責驗車的大叔笑眯眯地打招呼。
扎着馬尾辮的女司機搖下車窗,將手放在暖風口上烤了烤,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天氣太冷了,早點送完貨回去睡覺。”
“一個人睡覺也很冷啊,要不我去陪你吧?”年輕警衛沒正形兒地開玩笑道。
人羣中爆發出異常歡樂的笑聲,這句話似乎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
名叫“阿薰”的女司機漲紅了臉,梗着脖子回斥道:“龍太大哥都是有老婆的人了,怎麼還能這樣說話?”
“沒關係的,反正他老婆沒你漂亮。”
“我還沒結婚,阿薰考慮一下我吧!”
“還有我,還有我……”
不理會衆人的呱噪,負責驗車的大叔從車廂裏爬出來,拍了拍手,將頭探進駕駛室四下打量:“今天就只有你一個人嗎?那兩個小夥子怎麼沒來幫忙?”
“懶傢伙們天冷了不想動彈,我也很頭疼啊。”
“辛苦了。”大叔是個熱心快腸的人,主動伸手推開了圍在車前的同事,大聲招呼道:“讓開,都讓開,阿薰還要幹活呢。”
貨車很快再次發動起來,警衛們紛紛退讓,雪花尚未完全覆蓋的道路上,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
快到餐廳卸貨區的時候,宋琳將窗戶完全升起來,扭頭衝車廂裏大聲喊:“好了。”
契合在瓜果蔬菜下的隔音板漸漸鬆動,李正皓身穿制服,彎腰站起來。衣服是從cosplay商店買來的道具,樣式與廠區警衛的類似,近看雖有細微差別,但對付監控儀還是綽綽有餘。
他用手扶了扶帽子,露出冰冷的灰色瞳眸,看上去已然進入狀態。
“我下車後把東西撒在地上,警衛們應該都會來幫忙,你就趁亂往倉庫那邊去。”
李正皓點點頭,將隔音板放回原處,沒有說話。
具體的行動方案已經反覆演練,林東權也守在廠區圍牆外,等待隨時接應。
宋琳踩下剎車,回頭瞟了一眼男人,看見他沉着冷靜的樣子,自己心跳也漸漸平復下來:“你們倆會合後,及時給我信號,大家直接在碼頭碰面。”
李正皓“嗯”了一聲,拉開車門跳出去,藏在車廂與牆壁形成的陰影裏,躲進監控死角,悄無聲息地走向廠區深處。
按照林東權的說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黑掉監控探頭,只要宋琳想法把警衛拖住,李正皓想幹什麼都行。
但這一提議很快就被另外兩個人否決了:任何技術入侵都要留下痕跡,如果行動過程中出現任何偏差,意味着林東權的身份會被曝光——所謂的“無害化入侵”也就毫無意義。
宋琳沒再猶豫,拉開車門跳下車,走到車廂後面掀起帆布,將事先準備好的幾袋貨物傾倒在地上,範圍之大、數量之多,足夠讓人忙活半天了。
跑向大門口時,下夜班的警衛還沒散盡。聽到求助,他們紛紛穿好衣服,熱心地湊過來幫忙。雪地上站滿了穿着便裝,或是沒來得及換下制服的男人。
隨着雪越下越大,散落的土豆瓜果漸漸被覆蓋在雪地裏,找起來很不方便。
考慮到“阿薰”平日裏與大家很熟稔,又是個五官俏麗、性情隨和的女孩子,衆人也都不遺餘力,直到把麻袋裏的瓜果全部物歸原位,方纔紛紛鬆了口氣。
“給大家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感謝。”宋琳一邊鞠躬,一邊裝出感動萬分的樣子,眼眶裏甚至泛起了淚花。
如此聲情並茂的感謝之詞,令警衛們大男子主義爆棚,心中頗有成就感。之前開她玩笑的年輕人提議道:“這麼多貨物,阿薰一個人要搬到什麼時候去啊,我們幫幫她吧!”
還沒等女孩說出客氣的話,車上裝的貨物就已經被卸空,男人們一人一包扛在肩頭,悉數碼放進餐廳倉庫裏,堆得整整齊齊。
於是又少不了一番感謝推辭、熱鬧調侃,衣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時,李正皓已經離開了四十分鐘。
“阿薰”不慌不忙,與衆多警衛們多寒暄了一陣,開車駛出廠區時,時針剛剛指向“7”的位置。
按照往常的路線開回青森市中心,把車停回車庫裏,她收好鑰匙、背上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雪勢已經很大,天地都被染成了白色,路上行人變得稀少,車輛來去匆匆。去往碼頭的路上,她的心跳漸漸加速,手心也冒出汗來。
青森港瀕臨陸奧灣和津輕海峽,地處亞寒帶,每年冬天海水都會結冰。
隨着大雪的到來,港口已經顯出些許蕭瑟景象,船隻並排停在海裏,與天地間的蒼白融爲一體,毫無聲息。
事先約定的7號碼頭上空空蕩蕩的,沒有船隻停靠,也沒有任何人的蹤影,纜樁旁靠着一處陰影,透出沉沉的死氣。
宋琳放下揹包,一點點走近那處陰影,動作緩慢地蹲下身子。
雪花落在齊耳短的髮梢上,遮掩住原本凌厲的鋒芒。長睫垂落,冰冷的灰色眼瞳不再,整個人的氣質也變得柔和許多。高挺的鼻樑下,一雙薄脣微微抖動,似在呻&吟,似在求救。
她側耳靠近,努力試圖聽清對方在說什麼,卻始終雲裏霧裏。
鼻息間,濃烈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男人腦後正緩緩流出鮮血,順着線條清晰的頸項流淌,浸溼了外套衣領。
“李少校?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宋琳俯身上前,貼着他的耳垂輕呼,感覺對方微弱的鼻息沁在自己胸口,暖暖的,有點癢。
李正皓沒有回應,靠着纜樁的身子歪了歪,最終倒在雪地裏。
他的身旁空空如也,就像這天地間無邊無際的蒼白,亙古洪荒。
再睜眼時,兩人又回到了那間熟悉的車庫,只是這次不再有林東權作陪。
腦後的傷口火辣辣的疼,卻不比頭暈目眩的後遺症更令人難受,李正皓咬牙哼了一聲,很快引來宋琳的注意:“你醒了?”
他撐着手臂爬起來,眉頭皺得死緊:“怎麼只有你一個?”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問。”女人踮着腳轉過身,手上端着熱氣騰騰的水盆,“趴好,要縫針了。”
後腦勺有血流湧出,傷口似乎還沒處理完畢,李正皓乖乖俯身,聽到金屬撞擊的聲音。
有刀片在頭皮上劃過,冰冷而鋒利,將髮梢一點點削刮乾淨。
“我沒準備麻醉藥,你稍微忍忍。”話音剛落,宋琳便用細針扎破了他的頭皮。
李正皓雙手緊緊攥住牀沿,靠純粹的意志力抵抗着趨利避害的本能,哆哆嗦嗦地開口,藉由對話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你什麼時候到的?”
“八點十分,大概晚你們半個小時。”女人的手很穩,扎針時沒有任何抖動,抽線的動作果斷而乾脆。
“碼頭上還有人嗎?”
她用棉籤拭了拭傷口,擦掉滲出的血水:“就只有你一個半死不活的,算嗎?”
李正皓沒說話,半晌之後,冷聲道:“船呢?還有箱子?”
“你認爲,他有可能會等着我一起收拾?”宋琳剪斷線頭,將剪刀扔進水盆,拿起另一根針,“不過還算手下留情,沒把你扔進海裏餵魚。”
男人的拳頭越攥越緊,和漸冷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是我大意了。”
女人習慣性地聳聳肩,牽動到他的傷口,製造出愈發強烈的痛感,李正皓咬牙承受。
“原本就不該指望這幫韓國人,金亨德的事情鬧大了,他們遲早要狗急跳牆。也怪我自己,以爲林東權真是個繡花枕頭,沒想到他還有點膽量,居然敢砸暈你、帶着激光器偷跑。”
李正皓抿了抿脣:“現在怎麼辦?”
“你如果不介意身份暴露,可以像其他人一樣投奔朝總聯,只是以後沒辦法再從事特勤工作罷了。”
“不可能。”
提議被否定,宋琳並沒有多少意外,而是嘆了口氣,繼續說:“從日本出境倒容易,問題在於如何回朝鮮。你可以走走三八線,遊泳過鴨綠江、圖們江也行。”
李正皓只當對方是在開玩笑,單刀直入地問:“你怎麼辦?”
“我跟你不一樣,”用力紮了一針,宋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自嘲,“我必須走正規途徑入境,除了‘不歸橋’,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可是情報院那邊……”
她長指翻轉,抽出線頭,乾淨利落地打了個結:“沒有金亨德還有‘李亨德’、‘趙亨德’、‘樸亨德’,林鎮寬已經被扳倒了,應該不會有人再敢叫板。”
李正皓沒急於反駁,卻皺眉問:“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男人翻過身,繼續道:“沒有激光器,只是單純的投誠不行嗎?我們的黨非常寬容,不會對人有任何偏見。即便以前犯過錯誤,只要真心悔改……”
揹着光,宋琳的笑容很模糊:“李少校,有些事情不是悔改就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