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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職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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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天文天祥的心情都有些沉悶。劉子俊和陳龍復離去前臉上的失望他看在眼裏但是他又不知道如何做才能讓二人不失望。

百丈嶺整軍以來周圍的人都形成了習慣有什麼疑難事情找文天祥憑藉傳說中的“天書”和文大人能力對一切都有答案。而此刻偏偏文天祥自己與周圍的人一樣迷茫一樣困惑。

文天祥當然不知道此刻困擾着他的問題在另一個時空居然困惑了幾代人。文忠和文忠的後輩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還要繼續困惑下去。並且這些人的見識和智力都不比他這個大宋狀元差。他只想憑藉自己將這些事情一勞永逸的解決讓新的華夏從開始的時候就建立在相對完善的框架上。讓我華夏不再墜入興衰交替的輪迴這是文天祥在承接了文忠記憶的同時承接的一份責任。

他當然找不到準確答案。確定的說文忠記憶中的答案也是支離破碎的很多地方根本無法自圓其說。對當時的中央政府文忠要求民主。而對自己所在的黨派和所堅持的理想他又要求絕對服從。

這一點文天祥做不到。他羨慕文忠記憶中那種抓把黃豆也可以進行的簡單而樸實的選舉。但卻無法相信文忠理想中的世界大同。他認定那種讓底層百姓掌握選舉權以下制上的官員選拔方式卻不得不面對很多令人失望的現實。

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落差讓他總是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但不繼續堅持下去他又看不出憑藉新式武器強大起來的大宋與原來那個有什麼不同。

如果官員的任免權力依然掌握在他的上司手中與百姓無關的話。那麼軍隊越強大也許官員壓榨起百姓來越肆無忌憚。因爲任何時候軍隊都掌握在朝廷手中。就如現在的大元強大到世界上無可匹敵但生活在其統治下的百姓卻是世界上最困苦最無保障的。

紛亂的念頭困擾着他再次越了他的承受能力。以至於對自身實力認識比較清醒的他都忘記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此刻考慮如何治理這個國家的問題爲時尚早大宋能不能在北元的打擊下生存下去還是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

對時局樂觀者大有人在特別是鄒洬揮軍攻克廣州後軍心民心大振。很多人紛紛到丞相府獻策建議文天祥再組一軍誓師北伐將已經被破虜軍梳理過一次的兩浙拿回來光復大宋舊都杭州。還有人建議文天祥傳檄天下號召天下豪傑起兵勤王趁這個機會動對北元的最後一戰。在勝利氛圍的籠罩下一些承擔保衛福建任務的破虜軍將領也動心起來接連上表大都督府請求集中力量與達春決戰。就連偏安到流求的行朝也派6秀夫專程趕了回來與文天祥商議將皇宮遷回福建的事。

儘管理智中一個聲音不停地提醒着文天祥北元不會這麼容易被擊垮。但眼前的局勢和民心卻讓他感到勝利也許並不遙遠。此刻科學院又傳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耗時盡一年的火銃研製工作終於完成林恩老漢帶着第一批定型的五百杆火銃正順着閩江向福州趕。

“老文啊你最近可愈瘦嘍!”一見面林恩老漢就笑呵呵地問候。年餘不見老人的精神越健旺一張黑臉不知道是在路上被太陽曬的還是因爲興奮帶着濃烈的潮紅色。

“還好還好我本來就是這種體格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子。不像您老人家七十幾歲了還能輪得動大錘和古時的老黃忠差不多。怎麼樣路上倦不!”文天祥絲毫不以林恩對稱他“老文”爲忤一家人般笑着答應。

“你們幾個也不說給丞相大人弄點喫的補補身子。難道做人的親隨就只管防範刺客麼!”跟文天祥寒暄完了林恩老漢回過頭來對着完顏靖遠等人倚老賣老。

‘這關我們什麼事情!丞相飯量小我們又不能硬塞飯到他嘴裏’完顏靖遠鬱悶地想看看文天祥仙風道骨地瘦弱樣子心裏隨即湧起幾分內疚。裂了裂嘴巴藉着幫親兵抬軍械箱子爲由跑遠了。

“該給丞相大人添個人暖被子了身邊都是男人難免照顧不好!”林恩老漢看着完顏靖遠開溜自言自語般說道。自從百丈嶺見到文天祥那天起他就沒把文天祥當作丞相來看待。而這種親切的態度也讓文天祥覺得很舒服。與他交談時如和自家人談話一樣輕鬆隨意。於是在丞相府的屬員當中林恩老漢成了最特殊的一個別人不敢說的話他敢提別人不敢幹預的事情他敢插手。

當然林恩老漢很好地把握了這個分寸。自己理解不了無權限幹涉的國事他從來不亂參與。

“那個那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文天祥持續多日的煩躁心情被林恩老漢幾句親切的問候滌盪了個乾乾淨淨。不知不覺間紅了臉迫不及待地將話題向其他地方岔。

他的妻子兒女均在贛南會戰中被李恆擄走。妻子和兒子死於押解途中兩個女兒被忽必烈沒入皇宮當女奴從此生死不知。破虜軍在福建站穩腳跟後不斷有親信幕僚和好友想給他再娶一房妻子均被他以國事繁忙爲理由拒絕了。

內心深處文天祥忘不了妻子的身影。同時因爲接受了文忠的記憶這個時代別人眼中的賢良淑德品行和美貌俱備的女人已經很難再入他的眼。三年來唯一讓他動心過一次的就是那幾句“長幹行”。可當時吟唱着此曲的人偏偏又是他無法娶的那一個。兩人的身份、名聲和地位註定了他們只能彼此以欣賞的目光相對而不可逾越雷池一步。

“以後再說你不過四十多歲以後的日子很長呢難道就孤零零的這麼一個人過下去不成。再說了你被照顧得好一點也能多活幾年。把跟我老漢講過那些好事兒啊挨個給實現了!”林恩老漢如文天祥的長輩般帶着嗔怪的口吻說道。順手自隨從身邊取過一個長條木盒子遞到了文天祥手裏。“拿着這枝是老漢我親手打造的火銃試過幾十次了絕對不會炸膛!”

文天祥接過木盒輕輕打開。一杆六尺多長的火銃和一把鯊魚皮鞘匕靜靜地躺在紅綢上。用綠釩油(濃硫酸古人用煅燒綠釩(硫酸亞鐵)的方法獲得)侵蝕過的銃筒和匕柄被太陽一照散出淡淡的藍光。

有股冷冰冰涼嗖嗖的感覺從腦門直衝而下一瞬間文天祥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顫抖。慢慢模糊的目光裏文忠當年在黃崖洞中渡過的歲月一一浮現在眼前。

眼前這杆火銃與文忠等人在黃崖洞中製造的“七九”“、八一”式步槍在技術上不可同日而語但包含在製造者內心深處對國家與民族復興的期待跨越七百餘年卻無絲毫不同。

以文忠的家世和背景他應該投靠當時的中央政府纔對是什麼驅使他站在了自己家族的對立面?甚至想把自己的家產與周圍人分享?這絕對不謹謹是“車馬輕裘與朋友共”的俠義思想作怪而是他當時爲了國家而不得不這樣選擇。

那一刻文天祥再次分不清哪一世是莊周哪一世是蝴蝶。如果能知道文忠爲什麼如此選擇也許他就能參透數日來一直困擾着自己的矛盾。但偏偏那個時代與這個時代相距過於遙遠文忠的影子猶如隔着一團迷霧無論如何湊近都無法看得清晰。

見文天祥的臉色一刻不停地變幻林忠老漢楞住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狀態下的文丞相仔細看了看盒子裏的火銃突然醒悟到了什麼抱歉地拱了拱手解釋道:“丞相勿怪這個火銃的確和最初那個設計有很大差別長了許多引火孔也改到了側面!”

說着林忠老漢從盒子中將火銃取了出來親自給文天祥示範其用法與改進的原因。“這個引火孔放在側面是爲了防雨。您也知道咱南方雨水多容易耽誤事兒。上次張弘範就是趁着雨天火炮不易擊的時候打了大夥一個措手不及。我們將火孔放到側面再於上面遮個鐵片雨水就淋不到了”

文天祥的思緒被從莊周曉夢中拉了回來隨着林恩老漢的介紹回到火銃側面的孤行防雨蓋上。此時他才注意到這杆火銃與蕭資設想中那杆差別甚大聯動擊的打火錘和炮子點都不見了代之的是一個側面的燧石輪和一個藥線孔。

“火繩槍”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雖然文天祥自己對此也懵懵懂懂但這個詞彙顯然在文忠記憶裏佔據着很特殊的地位。

“火繩槍這個名字貼切!”林恩老漢對文天祥的眼光佩服得五體投地。利落地從木盒邊角處翻出一個黑色布袋自裏邊拿出寸餘長的藥捻來塞進引火孔裏一邊示範一邊說道:“紙炮子兒太小容易掉出來。引火孔開在側面就不能用炮子兒了。大夥想了好些日子纔想到了用藥捻子的辦法。這東西製造起來簡單引火也方便。切成一寸長的火繩裝填起來比炮子兒還快些。燧輪製造也比打火錘簡單還不用彈簧回拉!”

說着老漢取出紙包火藥鉛子兒按部就班地塞進內膛合攏外膛將火銃遞迴文天祥手裏。

文天祥接過火銃自手掌間傳回的熟悉的感覺讓他心情愈激盪。平端瞄準對着院落中一棵老樹伸展於半空中的枯梢扣動了扳機。

燧輪迴轉擦出淡藍色的火花。藥繩被引燃火苗瞬間鑽進火銃裏。

“乒!”清脆的槍聲在丞相府內迴盪半空中的樹梢應聲而落。

文天祥取藥裝彈添火繩一槍又一槍打下去足足打了二十餘槍直到盒子內的火繩用完了方纔罷手。正在丞相府內各部門工作的官吏都被槍聲驚了出來站在各自的屋檐下看着文天祥拿着仙術般的神兵指哪打哪一個個被驚得目瞪口呆。

“有如此利器還怕蒙古人不退!”剎那間文天祥的內心又被自信充得滿滿的把火銃交回林恩老漢手裏大聲問道:“老丈這東西射程多遠威力與破虜弓比到底如何?”

可能是被硝煙燻得太厲害林恩老漢咳嗽了幾聲強壓着身體的不適答道:“按丞相教導的標尺大概八百米。不過打到那個距離基本上就是瞎貓抓個死耗子純靠蒙了。真正有準頭有力氣的距離是二百五十米以內比鋼弩遠也比鋼弩狠。一百米內能打透柳葉甲和羅圈甲。就是裝填麻煩些比鋼弩還慢。”

“比鋼弩還慢!”參謀長曾寰驚詫地問道。剛纔文天祥演示火銃用法大夥光顧着驚歎火銃的威力和文天祥用起火銃渾然天成的熟練度。卻沒注意到火銃從裝填到射整個過程比弓箭慢得多。回頭想想以文天祥所表現的熟練程度每射一顆彈丸敵軍可射三箭如果對方是個熟練射手的話可能射出四到五箭不止。這樣即使裝備了火繩槍軍隊在平原與蒙古軍相遇面對蒙古人的漫天箭雨依然沒有優勢。

“比鋼弩省材料!火銃造起來雖然慢但彈丸用不值錢的鉛籽兒就行造起來簡單小學徒一天也能造個幾百顆。鋼弩太費材料咱邵武的鐵礦這兩年煉了鋼大部分都造了弩箭要求手藝又高不是熟手幹不了爲了保密還不能把活轉包給別的作坊幹!”林恩橫了曾寰一眼搖頭晃腦的解釋。

火繩槍的誕生凝聚着科學院所有人的心血。爲了製造不易炸膛的槍管先後就有四個工匠被炸瞎了眼睛毀了相貌。有人看到最後成品還亂挑毛病這種行爲讓林恩老漢心裏非常不樂意。

從文天祥手裏拿回火繩槍順勢從皮鞘中取出匕輕盈地一捋咯嚓一聲將匕裝在了槍管上。衆目睽睽下襬了幾個花式林恩老漢說道:“裝備了火槍就不需要再配刀。韃子靠近了把匕裝在槍頭上就是杆現成的花槍直接挑翻了他。他跑遠了我卸下刀藉着用鉛籽兒追看他跑得快還是我的彈丸飛得快!”

不知是因爲生氣還是勞累老漢的腳步有些虛浮喘了口氣杵着火槍試圖站穩卻一不小心跌坐到了地上。

“老丈!”文天祥見狀趕緊伸手去扶。林恩老漢笑着推開他的手訕訕道:“人上了年紀這腿腳就是不靈光了。”接連努力幾次試圖憑藉自己的力量站立起來卻覺得腿越來越軟彷彿已經不在自己的身上。

林恩老漢大驚用盡全身力氣向起站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手一張直直地栽了下去。

文天祥趕緊去抱老漢起來隔着單衣覺林恩老漢的身體如火炭般燙。再看老漢的額頭嘴角都有淡淡的青黑色透了出來。

“快去請大夫!”曾寰衝着楞在一邊的親兵喊道。林恩老漢雖然爲人不拘俗禮也愛管些年青人的閒事但在破虜軍中的人緣一直不錯。很多低級將領都是他的弟子和晚輩如果林恩老漢因爲自己的一語無知冒犯而病倒了那樣自己的罪過可就大了。不算別人科學院院長蕭資第一個會衝到福州來找人拼命。

“憲章不關你的事他大概是路上中了暑吧應該會很快好起來!”文天祥見曾寰着急低聲安慰道。抬眼看看圍攏在自己身側與與林恩一同送火銃來的隨從卻現很多人臉上都帶着潮紅之色。

一股不祥的預感快湧上文天祥心頭。

被李興從兩浙掠回來的金大夫提着藥箱子匆匆趕來。抱起林恩的頭放在腿上看了看又翻了翻老漢的眼皮突然伸手將文天祥推到了一旁。

“怎麼回事?”文天祥被推得一楞不顧追究金大夫的無禮低聲問。

“趕快回去把衣服用熱水燙了用白酒漱口!”金大夫抬起頭對着所有人說道。指指林恩老漢接着命令:“跟他一起過兩天的所有人都不許離開文大人趕快給屬下找個院子。要人手只要學過醫不怕死的統統都要!”

“怎麼?”丞相府所有人都覺試態不妙異口同聲地問道。

“是瘟疫春瘟!不想染上的趕快去換衣服漱口。五天內別出這個院子別跟他人往來!”金大夫聲嘶力竭地喊道卻忘記了病情最嚴重的林老漢此時正躺在自己的腿上。

蒙古人的致命一擊悄然來臨。四月初隨着前線頻頻傳回的捷報連城、寧化、清流6續傳來大批百姓和士兵病倒的消息。其中與達春作戰的陳吊眼部損失最大四個標人馬幾乎有一半士兵染病不得不放棄了對上杭的攻勢撤到漳州的龍巖去修整。

隨即永安、沙縣、劍浦6續出現了大批病人甚至連許夫人的興宋軍也有人被傳染。緊接着福州、漳州街頭上都現了病人很多人頭一天到工廠上工還好好的第二天就再也爬不起來。要好的工友前去探望卻跟着染病。

沿着槿江、九龍江和閩江瘟疫以不可控制的度繼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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