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實的牛車緩慢地行駛在光潔的青石地上,小廝輕揮着鞭子,不解的問,“老爺,您爲何不親自去看三小姐?”
回答小廝的卻是一陣‘咕嚕’‘咕嚕’的沉悶車輪聲。小廝癟癟嘴,本以爲老爺不會回應他,卻在半響之後,一道飽含滄桑的沉悶聲音從牛車內傳出,“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沒臉見她~”
小廝不懂其中的深意,卻能聽懂了他的懊悔與內疚,“老爺,您不用自責,三小姐那麼懂事,一定會明白您的。”
“是啊,三兒那麼懂事,她應該會明白我的~”幽幽嘆息飄揚在青石路上。
刑部大牢。
馮雅拿着從任淑妃那裏求來的令牌,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刑部大牢。
“姑娘,到了,請長話短說,別讓小卒難做。”獄卒引着馮雅來到關押玉青的地方,打開牢門放她進去的同時,也不忘吩咐兩句。
馮雅悄悄塞了幾兩碎銀在獄卒手裏,“麻煩獄卒大哥了。”然後躬身進了牢房。
蜷縮在角落的玉青聽到響聲,下意識的抬頭往來,迷茫的眼神在見到馮雅時有些怔愣。當馮雅看清牢房中的她也是微怔,原本像抹了胭脂的透紅臉頰此時血色盡褪,一身破舊的囚服讓單薄的身子看起來很是虛弱,凌亂的髮絲隨意的貼在頸項,髮髻上的珠釵歪歪斜斜搖搖欲墜,如此狼狽的人還是那個在她記憶中擁有最甜蜜笑容的玉青嗎?!
“你來做什麼?”玉青的語氣不溫不火,平淡得如見了陌生人,完全沒有之前的熱情與親暱。
“玉大人託我給你送些衣物來。”凌亂又陰冷的牢房跟她一身明豔又貴氣的妝容格格不入,“我給你帶了些喫的,你趁熱喫吧。”
玉青失魂般盯着包裹裏熟悉的衣物,眼眶漸漸紅潤,緊緊抱着包裹,低喃出聲,“爹”
見她這幅摸樣,馮雅心思極爲複雜,看着玉青落到這步田地,她既心疼不忍又幸災樂禍。玉青是當朝一品大員的女兒,從小就錦衣玉食,地位尊貴,家中父親兄長們對她極盡寵愛,要什麼有什麼,可謂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且她性子開朗爲人純真,就連蔡雪慧柯倩那種眼高於頂的貴女都對她另眼相待。而在蔡雪慧面前常常碰壁的她,對玉青自然妒之。可她也是唯一一個與她真心相交的人。
“玉青,我知道你是懷疑我,懷疑是我陷害的你。”
“難道不是嗎?”玉青厭惡的看她一眼,輕哼出聲,“身邊伺候你的宮人是任淑妃的人吧,你與淑妃娘娘搭上線,她助你選太子妃,你甘願做她手中的一顆棋子,而我也是任家送入宮的棋子,你怕他們會選我棄你,讓你滿腔癡心化着虛無,所以便狠心對我下手。如此一來,只要我廢了,即便任家知道是你動的手,他們也不會拿你怎麼樣,畢竟你是他們手中唯一一顆棋子了。”
馮雅被她眼中的厭惡刺激得連最後一點同情心都被抹殺了,秋波瀲灩的眸子冷冽如寒冬,“玉青,雖然我有這個心思,可我沒這個膽子,任家人如狼似虎,我一個小小女子哪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腳。”嘴角泛起冷笑,幸災樂禍,“玉青,看來也有人同我一樣,一樣見不得你好呢。”
“滾!你滾!滾出去”玉青紅着眼,憤懣的舉起錦盒朝她扔去,“虛僞的女人!貓哭耗子假慈悲,帶着你的東西滾出去!你不就是借我來彰顯你有多善良,多有情有義嗎,我偏不給你這個機會!滾出去”
馮雅狼狽的躲開被扔來的飯菜,快步出了牢房,看着突然發瘋的玉青,輕蔑的連連冷笑,“真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玉青的鬧騰引來了獄卒,獄卒橫眉怒眼的吼罵,“叫什麼叫!叫魂兒啊。給我老實待著,要是再亂吼亂叫,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獄卒大哥,您別生氣,她是心裏有怨,您別怪她。”馮雅的虛僞如影隨形,不管何時何地,她都能擺出副賢惠善良的菩薩心腸。
玉青噁心她,看着她這幅假仁假義的嘴臉,恨不得撕爛她的嘴,“快滾!”
“玉妹妹,你彆氣,姐姐這就走。你好好休息,姐姐下次再來看你。”
“滾!”
惡劣的態度,讓獄卒看了,都忍不住爲馮雅打抱不平,“你可真不知好歹!都淪爲階下囚了還耍大小姐脾氣,人家屈尊降貴的來看你就是你的福氣,不感恩戴德的跪地謝恩就算了,還如此態度。”數落完她就立馬狗腿的笑着伸手引馮雅出牢房,“姑娘,我送您出去吧,這地兒髒,小心污了您的裙子”聲音漸漸遠去。
暗處,一雙陰辣的眸子將獄中的情形盡收眼底。女子一襲白衣勝雪,螓首蛾眉,清眸流盼,溫婉如玉的面容帶着股冷清,冷傲脫俗,清麗豔美。但見她手裏小心翼翼的捧着個小甕罐,然後也不知她對着甕罐唸叨些什麼,緊接着一陣悉悉索索的毒蟲撕咬聲從甕罐中傳出。
“回!”
低沉的厲喝聲乍然響起。
隨着低喝聲起,女子的臉色如同中毒般,一股黑氣從眉心迅速盪開,瞬間就站滿整張臉龐。原本美豔動人的絕色容顏頃刻間變成黑如鍋底的絕世醜顏。
“漬漬~本以爲你找着什麼好辦法來控制這蠱呢,沒想到還是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老方法。”柔聲細語中帶着酥骨的妖媚。
突兀的語聲在女子身後響起。
女子驚得忙垂下頭,立即用寬大的袖袍遮住臉上縈繞的毒氣,忙從袖中拿出一枚壓制毒氣的藥丸塞進嘴裏。幾個呼吸間,毒氣漸漸褪去,轉眼間臉上的肌膚又恢復瞭如此的柔白細嫩。
“妖姬,如果下次再發現你跟在我身後,別怪我不客氣。”薛如雪眯起眼,毒辣的目光如烈日的陽光一樣刺目,冷淡的口氣滿溢殺意!
妖姬笑得依舊勾魂奪魄,她搖曳着身姿上前,抬眸望了眼被困在牢中的玉青。只見玉青如得了失魂症,上一刻還盛怒含恨,下一刻就似沒有生機的木偶人,任人擺佈!
一隻青蠶子蠱蠕動着柔軟的身子從她耳廓中爬出,當一觸及着從小天窗射下的灼熱陽光就化繭成蝶,蝶兒翩飛,越過天窗,飛入薛如雪手裏,落在她手心又瞬即化着蛹。
妖姬別有深意的掃了眼她手裏的子蠱,“這蠱怕是養了好幾年了吧。中原人向來視蠱爲邪物,沒想到你們藥王谷也會養蠱。這消息要是傳出去,也不知道武林正道人士還會不會如此敬重你們藥王谷。”
薛如雪如若未聞,絲毫不將她的威脅放在心上,“藥王谷養的蠱只會用來救人。”
“是嗎?”妖姬挑眉,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可我怎麼看見你害人了。漬漬~”素手指着蹲在牢裏恢復常態的玉青,“那姑娘也真是可憐,被人控制了神智做了喪天害理之事,卻一直以爲是被人陷害,害得連最後一個朋友都失去了。親人棄之,友人恨之,啊~世上最悲慘的莫過於此了。還得人家如此悽慘,你還有臉說救人啊?”
“誰看見我給她下蠱迷惑她的神智了?”薛如雪收了子蠱,轉身出了刑部大牢,冷傲的態度囂張至極,“你看見了?有證據嗎?”
妖姬扭着水蛇腰,一步一搖的跟上,“好吧,我沒有證據。”無奈的嘆口氣,聳聳肩,“誰叫我是妖女呢,說出去也沒人信,哎~這日子,過得真他媽的憋屈。”
“呀!被你這麼一忽悠,我都忘了要問什麼了。讓我想想”翹着優雅的蘭花指,點了點額角,一副深思細想的摸樣,“啊!我想起來了,你不是對那個太子情根深種非他不嫁嗎,按理說那些女子都是你的情敵啊,你怎麼只給她們下瀉藥,要是我,就直接來個鶴頂紅,讓神仙都迴天無數,一下子都解決了,多好啊,省得麻煩。”
也不等她回應,妖姬就自言自語道,“啊,我明白了。你是怕鬧出人命,把事給鬧大了吧。倒時候朝廷下旨徹查此事,查出蠱毒的事,你就跑不掉了。恩恩,人家都說‘胸大無腦’,沒想到你還是個有腦子的”
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薛如雪沒下死手的原因有三,一是怕將事情鬧大,她最後脫不了身。二是怕下其他的毒被人察覺,因爲這瀉藥並不算毒,喫多了最多身子虛脫,死不了人。其三則是針對的鬱香容。
想着鬱香容,嫉恨溢出眼眶,扭曲了臉。薛如雪回想起那日雅亭中她與太子談笑的情形,悄然緊握着雙手。她一直都知道太子心裏藏着個女人,他們初遇時,他受傷昏迷,曾就把她錯當成了他心底的女人,拉着她哀求她不要離開,這些年她一直在尋他心底的女人,沒想到盡是鬱香容那個賤人!只要弄倒鬱香容,她就沒什麼好擔憂的。
無意中讓薛如雪誤以爲鬱香容便是太子爺心愛的女子,這個美麗的誤會,倒是讓以墨輕鬆不少。至少不用時刻防着這變態的女人來暗害她,如今,對於她來說,安胎纔是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