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的喧囂過後便是沉沉的夜幕降臨,晦暗的光線把離陽鎮裏所以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悒鬱的顏色,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集市上的攤位也逐漸消失。尹珉珉百無聊賴地東晃晃西晃晃,不知又過了多久,街道上只剩下她一個人了。沒有人可以跟她談話,也沒有地方可以引起她的興趣,無奈地望望四周越來越黑的天色,她嘆了一口氣,心想還是回去好了。
今天早上,尹珉珉跟西盡愁賭氣,獨自跑到了鎮子上。本來打算躲起來不回去,讓西盡愁好好去着一下急,看他以後還敢不敢把自己一個人丟出來自己跟其它女人私會。
但是直到現在,西盡愁依然沒有出來找她,這點讓尹珉珉很失落。考慮再三,還是決定自己回去,因爲和西盡愁分散的經歷她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此時,離陽客棧早已過了打烊的時間,關門閉戶的,尹珉珉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店門給敲開。她躡手躡腳地順着樓梯向上爬去,想避開西盡愁的耳目,不讓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來了,讓他着急讓他去外面找人,這才能解氣。
尹珉珉一邊小心翼翼地抬腳落腳,一邊暗罵西盡愁道:「那個混蛋竟然不出來找我!太可惡了!都是那白衣的野女人害的,不知道她下了什麼迷藥,讓西大哥把我都給忘了……」
想到這裏,尹珉珉決定改變直接回房的主意,先去偷聽一下西盡愁房間裏的動靜。如果那個野女人還沒走,一定要露幾手給她瞧瞧,警告她以後少來找西盡愁。
她咬住下脣,狠狠地點了一下頭,下定決心。即使這樣做會被西盡愁教訓也無所謂,反正她就是看那個白衣人不順眼,竟敢罵自己是賤丫頭,爲此尹珉珉氣了一天,直到現在氣還沒消。
尹珉珉側着身子,輕輕地向西盡愁的房間靠了過去。房門是虛掩的,有一絲明亮的光線從門縫裏射出來。小心,非常小心,尹珉珉的動作沒有發出絲毫聲音。輕功和毒藥可是她最拿手的兩項本領,她有自信,即使西盡愁長了十隻耳朵,也不會聽見她的動靜。
不過,尹珉珉卻算漏了一項。因爲即使西盡愁的耳朵不會發現什麼異常,但他的兩隻眼睛早就透過門縫把尹珉珉的所有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了。從尹珉珉在樓下粗魯打門的時候開始,西盡愁就知道她回來了,並且立即做好心理準備,就等着她來找自己發脾氣呢。
尹珉珉剛靠到門邊的牆上,準備探頭查看房間裏的情況時,突然覺得眼前一亮,只聽『吱呀』一聲門縫已經大大裂開。尹珉珉預感到事情不妙,緩緩抬頭,這才發現西盡愁正站在門口饒有興趣地望着她。
「你總算知道回來了……」西盡愁單手支在門框上,俯身看着尹珉珉。如果把他們兩人的頭用一根直線連起來的話,正好與水平面成一個四十五度的夾角。單就這姿勢來說,尹珉珉就覺得自己已經輸了。
西盡愁沒有多說其它的話,但那雙眸子裏卻充滿了狐狸般精明的笑意,這表情讓尹珉珉很窩火。偷看不成,還被逮了個正着,她恨不得可以找個地洞鑽進去,不然自己一定尷尬死的。
「我!我本來不打算回來了……」意識到應該說些什麼來緩解一下這種討厭的氣氛,尹珉珉氣沖沖地把頭高高揚起,直視着西盡愁的臉抱怨道,「你在這裏幹嘛?還不去陪你那個野女人。」
「野女人?」西盡愁『噗哧』一下笑出聲來,溺愛地在尹珉珉氣鼓鼓的臉蛋上捏了一把說,「我的大小姐啊,拜託你下次看清楚一點再發難好不好。他哪是什麼女人?根本就是個男的。」
「男的?」尹珉珉愣住了。仔細回憶着當時的情景,從臉型身材到聲音動作,想了半天還是覺得那人男女莫辨。
「是啊是啊,如假包換,假一賠十……」西盡愁隨口說着,轉身向屋內走去。
尹珉珉呆立在門口自言自語着:「原來是男的啊……是男的應該就無所謂了吧……」想着想着,她竟不知不覺地笑了起來,以她的思維來說,絕對不會去擔心西盡愁被男人搶走的。搞了半天原來是自己誤會了,還鬧了半天的彆扭,真是太不值了。不過,即使如此,尹珉珉對嶽凌樓依舊沒有絲毫好感。偷笑之餘,又開始盤算着下次見面時要用什麼辦法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呢……
「你傻笑個什麼勁?」西盡愁皺皺眉頭,「快去收拾東西,我們馬上就要走了。」
「走?馬上?」尹珉珉喫了一驚,腦袋沒能轉過來。
西盡愁望着尹珉珉,然後重重地點下了頭,以表示他的態度堅決。無論如何一定要儘快離開離陽鎮,天翔門的人已經趕到興和城去了,恐怕不久以後就會掀起悍然大波。被麻煩纏怕了的西盡愁,憑經驗覺得還是躲得越遠越好。
不過,西盡愁卻低估了嶽凌樓的辦事效率。現在不僅波濤已起,並且已經漸漸平息,嶽凌樓也正打算起程回杭州覆命。
「那個中毒的人呢?」尹珉珉鑽進西盡愁的房間,一把撩開簾子,但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空蕩蕩的牀鋪,連江城的影子都沒看到。
「真難得你還會想到他啊……怎麼?捨不得?」西盡愁壞壞地取笑着尹珉珉,覺得她慌慌張張的表情很有趣。尹珉珉朝西盡愁皺了一下鼻頭,懶得跟他解釋那麼多。
西盡愁彷彿沒看見似的接着說:「不過,就算你捨不得也沒有辦法,因爲他已經走了。」
「走了?他能走到哪兒去?」尹珉珉蹦到西盡愁跟前,瞪大眼睛望着他。用眼神說她決定不相信中毒中成那樣的人還能自己到處跑。
「腳在他身上,他想走當然就走了。難道我還要攔他啊?你還是快點去收拾東西吧,準備一下,我們馬上離開這裏。」
沒有去考慮西盡愁急着離開的理由,反正只要跟在他身邊就好了,就抱着這麼單純的想法,尹珉珉「哦」了一聲就乖乖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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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晚,離陽鎮丘然醫館送走了最後一名客人,丘然擱下筆,揉一揉脹痛的太陽穴。今日正逢離陽集市,看病和複診的人都比平時多出幾倍,從早晨到現在,他一直呆在醫館前堂,一步也未離開。
「老爺……」一個溫柔的聲音從幕簾後傳了出來,丘夫人端着一碗湯藥走到丘然身邊,輕聲道,「你老是忙着給別人治病,可你自己的身體呢?也不知道好好注意一下。藥我幫你熱好了,趁熱喝了吧。」
丘夫人姓薛名秀婷,十六歲時嫁入丘家,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十年了。雖然這樁婚事當初全是兩家父母做的主,但這四十年來,兩人舉案齊眉伉儷恩愛,雖膝下無子亦無女,但日子還算過得平靜安穩。
見夫人蹙着眉頭一臉擔心,丘然呵呵笑着接過藥碗說:「時候也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休息休息,你就不想多和我說幾句話麼?」薛秀婷的語氣有些不滿,但又不敢說得大聲,聽起來不像是在抱怨丘然,倒像是在抱怨自己。
丘然一邊喝藥一邊說:「有什麼好說的?你想說什麼就說吧,我聽着。」
薛秀婷一邊替丘然整理書案一邊說:「你前幾日去了興和,是去幹什麼?」
丘然道:「還能幹什麼?我的老病人劉以伯身體不舒服,讓我過去給看看。他幾十年的風溼病久治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
薛秀婷道:「他下次找你,你還是不要去吧。我聽人說,現在興和城那邊亂得很啦……千鴻一派的總舵主被人殺了,常家也沒剩幾個活口,我擔心……」
「秀婷你想太多了……」丘然笑道,「他們亂他們的,我治我的病,有什麼關係?」
「可是……」薛秀婷欲言又止,本想多勸說幾句,但卻被一個聲音給打斷了。
「丘大夫。」優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音量把握地極好,既不顯吵,又正好讓丘然注意到他。丘然和薛秀婷同時扭頭,只見一白衣少年慢慢靠近。
丘然一眼認出來人,大喫一驚,急忙起身迎接道:「嶽公子!」
嶽凌樓朝他微微頷首,算是行禮。隨後立即切入正題:「丘大夫,我這次來只想請你幫我照顧一個人。」
丘然略微沉默了一陣,問道:「不知道嶽公子要老朽照顧誰?」
嶽凌樓道:「常楓。」
「常楓公子?」丘然不知道嶽凌樓什麼時候和常楓扯上了關係,有些緊張地追問道,「他怎麼了?」
「被撞破了頭,還在昏迷中。我已經把他送到後房去了……」
「嶽公子還真是會先斬後奏,我還沒有答應要照顧他,你就先把他扔在我這裏了?」話裏雖然有些埋怨,但配合着丘然笑嘻嘻的表情一同說出,聽上去倒只像是玩笑話了。
嶽凌樓突然笑了,非常肯定地說:「因爲我知道你不會拒絕我。」
丘然半眯着眼反問道:「你就這麼肯定?」
「我明天就要起程回杭州了,難道丘大夫你就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麼?」嶽凌樓微微挑起眼角,深不可測地瞥了丘然一眼。丘然的臉色瞬間變了,只見他捋一捋鬍鬚,思考片刻後感慨一句道:「嶽公子你果然是聰明人啊……」
薛秀婷見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嚴肅起來,知道自己不應該久呆,於是主動告辭道:「老爺,你們慢慢談。花園那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我過去看看。」
丘然衝她點了點頭,關心道:「秀婷你還是早點去休息吧……」他非常喜歡薛秀婷的這一點,知道什麼事該幹,什麼話該說,溫婉恬淡從不輕易動怒。就像四十年前自己父親說的那句話一樣「能娶到她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望着薛秀婷遠去背影,嶽凌樓自言自語道:「丘大夫真有福氣,丘夫人現在看來也依然是風姿綽約,想必以前是個大美人吧,不過……」嶽凌樓轉頭看着丘然,沉聲說,「只可惜活不久了……」
丘然一驚,脫口而出:「嶽公子你這說話什麼意思?」
「我既然來找你,當然知道你暗地裏在做什麼事情。我們不妨就把話挑明瞭講……」嶽凌樓眼神一凜,「難道你沒發現你夫人的頸部已經開始起紅斑了麼?」
丘然不語。嶽凌樓這個外行人都看得出來,身爲醫生的他當然不可能不知道。
「你放心吧……我們多少可以算是坐在同一條船上的人,我當然不會找你麻煩……」嶽凌樓爲丘然消除不安,同時把一個指肚大小的紙包放到書案上說,「這些花獄火可以暫時保住你夫人的命,所以,你也要幫我保住常楓的命。」
嶽凌樓猛然抬眼,眼神裏滿是逼迫,容不得丘然拒絕。丘然瞥了那紙包一眼,沒說一句話。他需要花獄火,只有花獄火才能保住薛秀婷的命,但他卻心有顧忌,不敢接受。
花獄火從南海的呂宋進口,爲避開朝廷耳目,只能通過幾條祕線流入中原,而丘然正是花獄火西線上的接線人之一。薛秀婷早年意外染上了花獄火,她自己毫不之情,丘然也一直隱瞞着。並且爲了她而答應幫耿原修轉手花獄火,這走私禁藥的勾當一做就是幾十年,所幸一直平安無事。但是,就在最近幾年,風聲突然緊張起來,耿原修只得下令停了這藥物在西線的流通。
突然失去花獄火的丘然,想盡了各種辦法,把薛秀婷的命又拖長了幾年,可現在已到了彈盡糧絕的境地,存貨已經耗盡,現貨又找不到門路,只能眼睜睜看着薛秀婷身上的紅斑越來越明顯,束手無策。
但是,幾天前嶽凌樓的突然出現,卻讓丘然又看到了新的希望,他以爲可以憑藉着嶽凌樓的力量,幫他重新打通輸送花獄火的西線。正因爲如此,那天他纔在西盡愁面前幫嶽凌樓隱瞞身份。
見丘然愣在原地,臉色難看。嶽凌樓笑他說:「你在怕什麼?擔心這藥是假的?你幫着耿原修轉手了那麼多花獄火,難道還分辨不出來真假?我若騙你,又有什麼好處?不要再猶豫了……常楓就拜託你了……」
說完這句話,嶽凌樓轉身離去,走得很匆忙,因爲明日他就要趕回杭州,越快越好。因爲離開了這些花獄火,他也撐不過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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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陽渡口,夜濃月淡。幾點慘淡的星光,濛濛朧朧。樹影黑沉沉的連成一片,把夜空的黑色襯托得更加濃重。
這幾天,尹珉珉在這條路上走過好幾遍,但每次都覺得心驚膽戰。特別是走到渡口客棧附近的時候,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立即就會變得強烈。
那一日,她看到段瑞南的屍體被釘在樹幹上。相同的情景不斷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尹珉珉下意識地拽住西盡愁的胳膊道:「西大哥,你怎麼又回這裏來了?我們不是要去杭州嗎?」
「怎麼?你還怕走夜路啊?」西盡愁拍拍尹珉珉的肩膀,和氣地說道,「看見前面那艘大船沒有?我們正好可以搭順風船回杭州。雖然慢了點,少說也要花上十天時間,但可以少一點旅途奔波,倒也愜意。」
聽西盡愁這麼一說,尹珉珉驀然抬頭。藉着月光,朝河邊望去,那裏的確有一個龐然大物矗立着,漆黑一團模模糊糊。桅杆上隱約有旗幟在夜風中招展着,尹珉珉向前跑了幾步,西盡愁跟在她的身後。來到近前,就着昏暗的月光。尹珉珉鼓大眼睛,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辨認出那旗幟上的『天翔』二字。
「是天翔門的船?」尹珉珉心咯噔一下,忙拉住西盡愁的袖子說,「西大哥,這船我們坐不得!」
西盡愁被尹珉珉一拉,也停下了腳步笑道:「有什麼坐不得,我們又不是不給錢,多載兩個人也佔不着他們多少位置,況且這船可是空得很呢……」既然嶽凌樓已經說出什麼要毀掉耿原修的一切這種話,那麼這次天翔門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但是事實卻比西盡愁想的更加嚴重——天翔門這次是全軍覆沒。這船是李銓接鏢用的,現在帶鏢的段瑞南一行人都死了,接鏢的李銓一行人也沒幾個活口,最後能乘着這船回杭州的人實在是屈指可數。
本來,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以後,西盡愁應該知道離天翔門越遠越好。但是他卻轉念一想:兩年前,自己遠在雲南,歐陽揚音還是有辦法把天翔門主唐易的死還推到自己腦袋上。如果麻煩要找上你,是想躲也躲不掉的,所以乾脆坦然面對好了。由陸路去杭州的話,雖然快但卻勞累,倒不如坐船,安穩舒適,還可以欣賞風景。另外,天翔門船運發達,在他們的船上多逛逛,積累一些經驗,也許今後用的上也說不定。第三,那個嶽凌樓……始終讓西盡愁放心不下……不知道他是否平安無事?
今天上午,嶽凌樓在西盡愁面前翻身跳下客棧,搶了匹馬尾隨天翔門而去。從那個時候開始,西盡愁就感覺到事情必定會被嶽凌樓弄得越來越嚴重。不知今日的千鴻總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會變成怎樣的地獄景象?西盡愁不想去想了,因爲他只要一想到這些爭鬥全是躲在暗處的嶽凌樓一手攪出來的時候,就感到陣陣心寒。
如果恨耿原修的話,直接手刃仇人不就好了,爲什麼要牽扯這麼多無辜人的命進來呢?
想到這裏時,西盡愁突然聽到了尹珉珉的聲音:「西大哥,你在想什麼呢?都出神了……」在尹珉珉的眼中,西盡愁是一個快意江湖的俠客,總是一副大咧咧,天塌下來都不會皺眉的樣子。但最近,爲什麼老覺得他心事重重?
被尹珉珉一搖,西盡愁纔回過神來:「沒有想什麼,你先上船吧。在船上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到處走動……」
西盡愁剛說到一半,尹珉珉突然打斷道:「爲什麼要躲起來?怕被他們發現就不要上那艘船就好了,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還能想些什麼?只想平平安安到杭州罷了。」西盡愁苦笑了兩聲道,「你聽我說,那船上的人絕不會超過五個,只要你不到處走動,他們就發現不了你。等到開了船,再跟他們解釋,我不信他們會把你丟下河去餵魚。」
尹珉珉嘟嘴小聲道:「我怎麼覺得這是無賴才用的方法?」
「無賴?」西盡愁輕輕敲了一下尹珉珉的腦袋說,「我本來就是一個無賴。」
「說得好。」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從兩人的身後響了起來。嶽凌樓沉着一張臉朝兩人走來。
「怎麼又是你?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尹珉珉毫不客氣地說,一點也不掩飾她的不滿。
嶽凌樓走近幾步道:「陰魂不散的人應該是你們吧。竟然想在我眼皮底下偷遛上天翔門的船?做夢!」
說這話時,嶽凌樓只盯着西盡愁看,把站在旁邊的尹珉珉當成空氣一般不加理會。尹珉珉受不了嶽凌樓對自己的視而不見,蹦到兩人中間,大聲說:「這和你有什麼關係?這船又不是你的。我……」
西盡愁突然把尹珉珉一拉,拖到身邊,在她耳邊小聲說出一句話:「少說兩句……這船是他的……」
「啊!」尹珉珉猛地抬頭盯着西盡愁,用表情告訴西盡愁說,「不可能吧,我絕對不相信。」
嶽凌樓也懶得再理那兩個無賴了,撂下一句「知道了就快滾吧,省得我趕人」轉身就走。
「這……這也太囂張了吧,有船了不起啊。」尹珉珉快被嶽凌樓的態度給氣炸了,在心裏把對方大卸八塊丟進河裏餵魚,但自知理虧又不好說出來。
這時,西盡愁卻開口了,他衝着嶽凌樓的背影說道:「你先別忙着走,你不是要找人幫忙嗎?那些鏢銀……你不需要人幫你搬?」
看見嶽凌樓停住了腳步,西盡愁在心裏暗笑:「被我說中了吧。就知道你自識甚高身份尊貴,不會自己動手搬鏢銀的。」
西盡愁認爲,嶽凌樓的計劃是讓千鴻一派和天翔門兩敗俱傷,然後自己帶着丟失的鏢銀回杭州當個大功臣,受封嘉獎。
雖然他並不知道那三箱鏢銀藏在哪裏,但他卻認定嶽凌樓會在回杭州之前把鏢銀拿出來。嶽凌樓自己不會去做這種重活,加上江城不在身邊,外人不能信任。到最後,他一定會選擇讓自己來幫他這個忙——西盡愁已經一廂情願地把自己當成嶽凌樓的盟友了。
正當西盡愁得意之時,嶽凌樓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喜歡聰明人。」
西盡愁很主動地把這句話翻譯成了「我喜歡你」。但是嶽凌樓頓一頓又補充道:「但我很討厭自作聰明的人——特別是你。」西盡愁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嶽凌樓微笑着繼續說:「那些鏢銀是要留着重建千鴻一派的,我還不急着運走。」言外之意就是我嶽凌樓不打算把鏢銀搬回杭州了,你英雄無用武之地還是識相點,快點滾吧。說完,足尖在江岸一點,掠上甲板,回望西盡愁一眼後,嶽凌樓走進了倉房。
而西盡愁還站在原地回味着嶽凌樓最後的那句話——重建千鴻一派
重建?難道說千鴻一派已經被毀了?而且還要被天翔門接管,依靠天翔門的力量重建?事情好像比西盡愁想象中還要嚴重呢……
那鏢銀明明是用玉鴻翎從千鴻一派那裏騙來的,現在卻要賣個人情說是天翔門出的。嶽凌樓這筆無本生意可真是做得名利雙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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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翔接鏢船的上倉房內,嶽凌樓輕輕捲起了紗簾。江風自船外灌入,瞬時冷風拂面而來,帶動了他的長髮絲絲輕揚。嶽凌樓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終於,千鴻一派的事情完結了。這幾日,他不斷奔波在離陽鎮和興和城之間,實在是太過疲倦,現在總算可以安心休息一下。
帶出來的花獄火已經留給丘然,如果不快點趕回杭州的話,恐怕自己也無法忍受沒有花獄火的煎熬。離開了花獄火,自己還能撐過多久?嶽凌樓自己也說不清楚。六年了,整整六年。那曾經帶給他極樂的藥品,讓他墮入了地獄。極樂只是短短一瞬間,但地獄卻是一輩子,他將一輩子都擺脫不了花獄火的束縛。
杭州離陽千裏之遙,即使順風順水也要花上十日時間。嶽凌樓本打算來這渡口看一眼就快馬趕回杭州,但卻沒想到會碰上西盡愁,更沒想到自己竟會和他賭氣跑上了船。揉了揉眼睛,倦意再次襲來。嶽凌樓回頭,身後那軟軟的牀鋪在引誘着他,他自言自語道:「現在應該很難找到客棧投宿了吧?既然上都上來了,就睡一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