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皇上每天在朝上都能看到賈赦,可今天近距離一瞧,還是被嚇了一跳。
眼前這個膽怯如鼠,唯唯諾諾,憔悴不堪的瘦竹竿真的是那個神采飛揚,自信跳脫,俊秀瀟灑的小白豬吉祥物嗎?這,這到底是怎麼了,才幾天功夫,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刺激纔會變成這樣啊?
皇上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大概是那天在刑部大牢裏被刑訊給嚇着了。畢竟,這是一隻打場獵連個兔子都不敢殺的善良小豬(皇上至今都認爲賈赦在木蘭圍獵中一無所獲是因爲太善良了而不捨得殺生),白上了一回戰場,刀都沒拔一下,見不得血腥場面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個該死的尚書,誰給他的命令要去問口供來着?明明早就交代過的,那三個傢伙一抓到就立刻斬草除根順便殺雞儆猴的,哪裏還需要問出個子醜寅卯再動手,直接砍了不就完了?
至於削藩,那是十年前就開始準備了的。只是當年準備的不充分,才被迫收手等待良機,難不成還真是被那羣看不清楚形勢的酸儒一捧一勸就拉倒的?笑話!就算是他還像以前那樣有些優柔寡斷都不可能放棄父皇爲之努力了一輩子的決策,而現在,他已經被那個大逆不道的廢太子激發了滿腔鬥志,可是比初登基時的父皇還要雄心萬丈,可是惦記着要好好大幹一番,青史留名呢!
不過這個名可不再是他以前追求的仁愛寬厚之善名了,他如今想要的,可是像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他們一樣殺伐決斷,鐵血統治的威名。皇上再也不打算被一堆的善良、仁慈、寬大、包容給纏得束手束腳走一步想三遍了。什麼寬大,仁厚?開玩笑呢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就是要理直氣壯的收回先代帝王賞出去的領地和兵權,那些傢伙有什麼可委屈的?怎麼就能說明他不仁慈,不寬大,不包容了?你家祖宗功在社稷,我家祖宗不是早就賞賜過了嗎?沒道理爺爺立的功恩蔭到孫子不算還得顧忌重孫子的,更何況開國至今,皇帝都換了六代了,你家享福的也早不止重孫子輩了,那些勞苦功高,你就上你們家宗祠裏緬懷去吧!
一想到這兒,皇上就忍不住把那個已經啓程前往兩廣任職的多事兒的前尚書揪過來給痛打一頓。那些沒用的屁事你自己去白癡倒也罷了,做什麼非得讓他的小豬去受一回驚嚇?
被遷怒的汪健還在路上艱苦跋涉的時候就接到另一封聖旨,命令他不把兩廣地區治理成兩淮那麼繁榮昌盛就別回來了。可以預見,悲催的汪星人有生之年是離不開那塊土地了。
自以爲真相了的皇帝就開始安慰賈赦。有意無意地給他大講自己是怎麼處罰了那些讓他受氣、害他受驚的人們,重點突出:朕已經幫你報仇了,如果你覺得不滿意,那正好,前西寧郡王一家都在牢裏蹲着呢,歸你收拾了,你想怎麼出氣就怎麼出氣去吧。要是還不過癮,汪健你也可以拿去玩。
殊不知,皇上的誇誇其談纔是賈赦恐懼的根源,聽着皇上用輕鬆隨意的好像在討論天氣一般的語氣決定着一個人的前程性命乃至一個家族的榮辱興衰,賈赦只感覺越來越冷,渾身的血液都好像凍成了冰,骨頭倒好像化成了水一樣支撐不住身體。儘管賈赦是真的、真的很努力想坐直,生怕落下個御前失儀的罪名,可是已經軟成麪條的身子還是不由自主地順着椅子往下面滑去。
等皇上終於興高采烈的講完一看,賈赦已經在地上癱成一個小團團了。
皇上嚇了一跳,以爲賈赦又中暑了,趕緊下了龍椅,幾大步跨到賈赦跟去。就見着賈赦面如金紙,呼吸急促,雙目大睜,連瞳孔都有點兒散了,一副馬上要翹辮子的模樣,嚇得皇上一把抄起賈赦就向門外大吼:“宣太醫,快宣太醫,把太醫院所有太醫都給朕叫來。”
五、六個太醫圍着賈赦又掐人中又刺穴位,更多的太醫埋頭在下面跪着瞎着急,七嘴八舌提供方案,折騰了半晌才總算把賈赦弄的回了魂。而賈赦一反應過來自己正躺在養心殿的龍牀上,差點又嚇昏過去。那顫抖的小身子,驚慌的小嗓音倒是讓皇上多少看出些眉目:“怎麼這賈愛卿好像是在怕朕呢?”
皇上試探性地吼了太醫們幾嗓子喝令滾出去,果不其然,賈赦聽到皇上動怒把自己縮的更小了,恨不得把整個人都扒進地磚縫裏去。皇上心中氣苦:“朕對你這麼好,你會回報朕這個?朕還能喫了你不成,把你嚇成這樣?”(皇上您說這話不心虛嗎?難道你真的沒有喫掉小豬的打算?)有心質問,可又怕把賈赦嚇得更厲害,只好忍下來,擺擺手叫賈赦起來說話。
可是,賈赦爬起來了也不抬頭,只是死盯着地面,彷彿那裏有多大的金元寶似的,皇上看了心裏來氣,索性轉過頭去打量自己寢殿的擺設:那個紫檀木雕嵌壽字鏡心的屏風是誰擺進來的?陰沉沉一大坨,礙眼!換成金絲楠木雕花描金的去!還有角落裏放那麼大一株火紅珊瑚盆景幹嘛?暴發戶啊?沒品位!撤掉撤掉!那什麼博古架上擺得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寶石藍象鼻三足香爐、青花細描纏枝花卉繪大罐、鬥彩薄胎黃瓜小壺還有個黃釉雕瓷二龍戲珠梅瓶,一架子五顏六色的像話嗎?又不是誰家的繡樓!扔出去!西邊靠牆的櫃子裏擱的是什麼?藍色磨花高頸玻璃瓶裝的西洋胭脂葡萄酒?大白天的誰要喝酒來着?當朕是昏君嗎?來人啊,給朕把那東西撇慢着,酒是好物啊!皇上慢吞吞地把視線移回到眼前正拼命企圖以忍者流將自己和牆壁融爲一體的賈赦身上,翹起了嘴角。
酒果真是好物啊!
兩刻鐘以後,皇上就如願以償地抱着瘦成小白兔體重的吉祥豬,聽他撒嬌打滾兒地哭訴自己的噩夢了。
“嗚嗚皇上那麼霸道,黃家其他人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就一併砍了,好不講理哏好嚇人啊”
“嗚西寧郡王祖宗裂土開疆那麼大的功勞都保不住高嚴的榮華富貴,哈嗚那我祖宗小小一團功勞豈不是連我的小命都保不住了嗚嗚”
“呃做了好多天的噩夢啊,總看見滿地的人頭都變成我自己了,(扯皇上袖子囊鼻子)嚇死我了(變大哭)”
“黃霸天一個人就拖累了九族,那賈政家那些破事兒肯定也能把我算進去啊!嗚嗚嗚我不要,我要分家,嗯不對,已經分了,嗚那也沒用啊,我要分族”
皇帝好氣又好笑地撫摸着使勁兒往自己懷裏鑽的小腦袋:“小笨豬,你這稀奇古怪的小腦袋裏成天都在瞎想什麼?朕是不會殺你的,別說你兄弟那些破事兒牽連不到你,就算你自己犯了法,只要不是逆謀大罪,朕都捨不得處罰你。唔,頂多是哪一天禍闖大了,朕就把你圈到養心殿裏當吉祥物,這樣好不好?”
溫暖的大手一下一下拍打着賈赦的後背,醉的一塌糊塗的小白豬滿意地哼哼着,左拱右拱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進入夢鄉。皇上怕賈赦蜷着睡一覺,明早起來會難受,忍着萬分的不捨想把他放到牀上去。卻不想,小白豬兩爪抓着皇上胸前的衣襟不放,一邊皺着眉頭呢喃:“不要走,怕怕。”
皇上眼裏滿滿的寵溺快要溢出來了,放棄了掰開小爪爪的打算,轉而開始琢磨着是脫了這件龍袍給他抓呢,還是乾脆抱着寵物一起睡。唔,脫了龍袍抱着小豬睡好像很不錯哦。行動,行動。
感覺到身畔一沉,賈赦不自覺地往旁邊滾了滾,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蹭一蹭,熟悉的、淡淡的氣味令人沉醉。於是,撲,抱,埋胸,好舒服哦!
皇帝也好舒服哦,這個氣氛太適合午睡了!
然而,就在皇帝大人即將好夢一場前,旁邊一個軟軟懦懦的聲音帶着無限的滿足和喜悅傳來:“有你真好,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