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中華製造蘇城總部大廈前，陸域臉上一片凝重，沒有絲毫笑意。
他的心情，比臉色還要沉重。
經過一個多月的合縱連橫，最後的結果卻並沒像大家最初預料的那麼順利。他們這個小團體最終沒有聯合起來，依然是一片散沙。
依然認可攻守協議的，僅有寥寥十幾家！
其他的廠商，不是單獨參與競標，就是轉投了其他團體，要不就是態度曖昧。
抱團失敗的原因很複雜。
有的廠家當面答應，背後卻以這邊給出的條件，去跟其他團體討價還價，想獲得一個更好的機會。有的廠家則是要求以自己爲主，其他企業都要犧牲利益配合他，再怎麼做工作都沒用，最後大家分道揚鑣，徹底鬧崩。
還有的企業既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就這樣騎着牆打算順風倒。
到最後，某家企業甚至偷偷去找了日本人，將大家的底線，作爲籌碼，向對方換取其他好處。
這個消息一出，所有的聯合、攻守同盟都成了笑話。
開始時還轟轟烈烈的共同對敵，剎那間分崩離析，全部瓦解。
只有極少數有大局觀、國家民族榮譽感的企業家，還緊密地團結起來，組成更小的團體，集合所有企業的優勢，約定共同進退。
陸域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他們這個團體總共就十一家企業，規模還都不大，又是天南地北很分散，設備、資金、人員並不能相互支援。大家就算聯合起來了，其實並不能相互給予多大支持，說起來還是各自爲戰。
這樣的局面，別說全面壓制日本人，就連能不能從對方手中搶到一星半點殘渣，大家都沒有信心。
當掛上廠商標牌，邁入會場的時候，陸域的心情是非常悲壯的。
他知道他們沒有任何勝算，這是必輸之局。
可是他沒有退縮。
哪怕是輸，他也要站着倒下去。
他隱隱做了個決定，就是假設在這次競標中，有某個廠商損害了全體國內企業利益，最終讓日本人笑到了最後的話，他要站起來，在會場內將對方罵個狗血淋頭，把這些日子的憋屈、憤怒，全部宣泄出來！
不把這些不顧大局的傢伙痛罵一頓，他內心不通達！
反正他又不在對方地盤刨飯喫，作爲光棍一條，他怕個毛！
進入會場，只見裏面黑壓壓一片人頭。
他發現大多數人都是臉色陰沉，顯然都對這次競標，國內廠商的結果不抱任何希望。
少數國營大廠雖然看起來很沉靜，可是眼神同樣迷離。
在衆多廠商的席位中，他看到了一片特殊的人羣。
與國內廠商代表交頭接耳，都進入會場了還在做最後努力，進行最後一輪價碼交換，鬧哄哄的場面不同，那一片席位上所有人都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而且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腰桿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就像是一羣假人。
他瞳孔一縮。
不用問，這些人就是那些日本廠商的競標代表了。
和國內一盤散沙的局面完全不同，他們相互之間偶爾目光對視，也是微笑着欠欠身，態度親密得就像是一家人。如果沒猜錯，與國內名爲抱團實際一團散沙相比，他們纔是真正達成了攻守同盟！
雖然他們的人數僅有國內同行的十分之一不到，但這種沉靜、統一、守序的表現，卻給了在場所有人極大的心理壓力。
許多國內同行故意不去看他們，卻忍不住時而偷瞧一眼，顯得很是心虛。
戰鬥還沒開始，氣勢已經徹底被對方壓制了！
十幾億人的泱泱大國，竟然被一個只有十分之一人口的小國壓迫到這種地步，需要仰對方鼻息而活……
陸域心頭一片悲涼。
他今天來參與這次招標會，唯一能做的，無非就是發泄一通了。
他嘆了口氣。
陸域強忍着不去看這些日本廠商代表，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主席臺上放着數排座椅，此刻尚未坐人，只是放了一個個與會者名牌。
這次競標會是在中華製造大禮堂內舉行，現場不但來了上千的競標企業，還來了不少領導。聽說電子機械工業部的部長也來了，江南省的領導更是來了一大堆，省委書記、副省長均在主席臺就坐。
會場內的媒體不下百家，到處都是攝像機，密密麻麻到處都是機位。其中幾臺佔據着最佳拍攝位置的攝像機，標着CCTV字樣。
還有幾個攝影師，扛着標着NHK標識的攝像機，在會場內走來走去。
無數的記者，像辛勤的小蜜蜂一樣竄來竄去，拿着話筒現場採訪各個廠商代表。
參與競標的廠商，每家都有一個位置。
桌上除了話筒，還有顯示器，以及不明用途的一大堆按鈕。陸域對照着工作人員下發的使用說明，一一研究着這些按鈕的功能。
待會兒他可是準備在會場上罵人的，不懂可不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攝像師突然向門口湧去，相互間擠來擠去，拼命想搶一個更好拍攝的位置。數十名身強力壯的攝像師擠得滿頭大汗，人挨着人，重重疊疊的攝像機一起對準了大門。
部分攝像師只能跪在地上、躺在地上。
只有CCTV和NHK的攝像師沒人擠，大家默契地給他們留出了還能做廣播體操的空位。
一分鐘後，會場大門打開，一羣中老年人身穿着西服、中山裝，昂首闊步走了進來。
閃光燈霎時亮成一片。
陸域敢保證，當先那位老者，此時眼前絕對啥都看不見，他擔心對方會不會腳下踏空。
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那位老者能不能看清前方誰也不知道，但他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舒展自然地面對着鏡頭，露出了領導專有的和藹可親的笑容，從容從特意留下的通道走過。
與會廠商代表全部站起，側過身，面帶笑容，熱烈地鼓起掌來。
日本廠商代表愣了一下，也趕忙站起來。
一衆人上了臺，分別在各自的座位坐下，那位老者就坐在正中間。
在他旁邊，則是一位青年。
雖然沒見過，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中華製造總經理杜煒逸。
按照慣例，開場前都是領導發言，杜煒逸與那位老者謙讓了兩下，那位老者就對着麥克風，展開了稿子。
“今天是一個熱烈的日子……”
一頁、兩頁、三頁……
陸域打了個哈欠，昨天他憂慮競標結果，一晚沒睡好，現在聽着會場內傳來的迴音，只覺得渾身力氣都消失了，只想好好睡一覺。
譁！
掌聲驟然響起，他猛一驚醒，然後手比腦快，熟練地就自動鼓起掌來。
“接下來有請XXX發言……”
臺上換了一個老者，又展開了厚厚一疊發言稿，用老人特有的緩慢而低沉渾濁的音調，唸了起來。
一頁、兩頁、三頁……
譁！
“下面有請……”
譁！
“下面……”
陸域睡着了，夢中，國內廠商大獲全勝，搶下了所有訂單，日本人則顆粒無收。
正當他看着日本人滿臉鐵青，大聲嘶吼競標不公，要求重新競標時，他被人捅醒了。
“幹嘛？發言結束了？”他擦擦嘴角口水，期翼地抬起頭，發現上面還有人在唸稿子。
“你鼾聲太大，都吵到其他人了！”
“哦，不好意思，我昨天沒睡好，剛纔不知不覺就睡着了。”陸域不好意思地道歉。
“沒事，我昨天倒是睡得很好，可現在也想睡。我剛纔一直在觀察，發現你雖然睡着了，卻會根據會場情況自動鼓掌，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身旁人羨慕地看了他一眼。好奇地問道。
“這是我的絕學，我告訴你啊……”陸域聽問到他最得意的事情，興致勃勃給對方講解起來。
譁，掌聲再次響起。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這次掌聲過後，發言的人變成了中華製造總經理杜煒逸。
等他發言完畢，就意味着競標將正式開始了。
就連面無表情的日本人，此刻也像是集體甦醒過來，不由自主活動了幾下身子，看起來倒比剛開始正襟危坐的樣子多了幾分生氣。
杜煒逸的發言，出乎預料的直接。
“剛纔各位領導已經說得非常全面，關於這次競標的意義，我就不再多說。
大家都已經知道，我們這次即將開展的新業務是遊戲機。關於這款遊戲機的具體參數、技術指標，等競標會後，我們會與中標企業簽訂短期保密協議以後，發放詳細說明手冊，這裏暫時不做說明。
大家最關心的，應該是競標要求。
現在，我就將我們中華製造對這次遊戲機代工業務的競標企業要求……”
聽到這裏，許多廠商代表趕忙掏出紙筆，準備記錄他說的內容。日本廠商的席位上，則人手一個，擺出了小錄音機，打算將他的發言一字不漏地錄下來分析。
陸域沒動。
他就沒想過中標，今天的唯一目的，就是一泄心頭之快，來罵人的——假如有機會的話。
他相信這樣的機會一定會出現！
“首先是關於企業本身資質，根據我們公開的要求，必須是質量信得過企業，在銷售當地有較好口碑。這點經過我們一個月的明察暗訪，確認以下企業有弄虛作假表現，因此這次招標會將取消他們競標資格！
這些企業有……”
譁！
一來就這麼刺激，陸域的腎上腺素快速分泌，感到非常過癮。
被唸到名字的企業，有些黯然低頭，也有人表示不服，但很快就被保衛人員請了出去。
陸域注意到，其中竟然還有一家日本企業！
對方完全不認可中華製造的調查結果，其他的日本廠商也同仇敵愾站起來，一直維護他們的競標資格，抗議中華製造的歧視行爲。
杜煒逸唯一一次停下來，通過各個席位的顯示器，出示了日本方面的幾次新聞報道截圖，以及該公司被日本方面罰款的裁決書，圖片與文字都有，還體貼地翻譯成了中文，讓所有廠商清楚地看到了該企業隱瞞產品質量、給消費者造成了重大生命及財產損失的事實。
陸域看得眉飛色舞。
這個情況，他之前完全不知道。
他還以爲日本公司，就真的跟國內的吹捧一樣，一絲不苟，再小的東西、哪怕是一顆螺絲釘，質量都是遠超國內。他們的公路，都可以供戰鬥機起降，絕對不會有任何質量問題。
結果從日方的報道，對方和國內一樣有偷奸耍滑、以次充好的情況。
看到這樣的報道，陸域感覺像三伏天喝了一杯冷飲一般痛快。
這個開頭，讓他對中華製造更加欽佩。
不只是公平公正，而是他們敢於頂着壓力，將日本公司趕出局，僅此一點就足以讓他成爲中華製造的忠實擁躉。
回去以後，他決定將自己所有的東西，能換成中華製造的，都換了。並且要求所有員工只能買中華製造的電動車、電腦、顯卡，誰要是敢用其他品牌……
哼哼，立即開除！
面對無可辯駁的事實，所有的日本廠商都閉上了嘴，只是表示那已經是去年的事了。經過那次事件以後，該企業已經痛改前非，對於質量問題更加重視，他們敢擔保，一旦中標，該企業絕對會以工匠精神，對中華製造產品採用最高的標準，嚴格要求。
可是說再多都沒用。
杜煒逸只是列舉了事實，然後表示該企業在報名後，明知道中華製造對質量問題的高度重視，並未如實說明情況，存在着故意欺騙行爲。
由此證明，對方並未從過去的事情中吸收任何教訓，故此認爲它們不具備成爲中華製造供應商的資格。
這次，當保衛來到他們身邊，這幾人沒再掙扎，低着頭，黯然神傷地離開了會場。
當他們一行經過通道時，在場的國內廠商忽然同時鼓起了掌。
這次的掌聲，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還要熱烈。
所有人都激動得滿臉通紅，從中華製造對待日本公司的態度上，他們看到了勝利的可能性。
掌聲一直持續到會場門再次關上，才漸漸停歇。
“接下來，我們要說明一下，關於成爲我們供應商的一些未在公告中列明的要求……”杜煒逸坐在主席臺，手上沒拿稿子，完全是脫稿發言。
“抗議！既然是公開招標，貴方應該將所有要求在公告中全部列明，而不應該在事後做添加。我方認爲貴公司這樣做，是故意針對我們，所列條目，一定對我方有極大限制，這就是赤裸裸的歧視！”
日本公司席位上，忽然站起一個人，擴音器中響起了發音有些怪異的普通話。
杜煒逸面無表情：“抗議無效！這不是法庭，我們作爲發標方，有權利根據我方利益，不向其他人做說明，在競標開始前對招標要求做任何修改！
如果你們對此有異議，那就放棄競標好了！
我們不稀罕！”
譁！
在那名日本廠商代表滿臉充血，其他日本廠商代表一片譁然中，全場再次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掌聲。
不少國內企業代表光鼓掌已無法表達心情，乾脆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雙手高舉過頂，拼命地拍着手，以表達對中華製造的支持。
杜煒逸看着臺下一羣憤怒的日方廠商，心中冷笑。
中華製造可不需要像國家交往一樣，有那麼多忌諱。遊戲機也好、汽車也好，都是擺明了要搶你們的市場，雙方都已經是對手了，誰還管你高不高興。
要不是國內爲你們說情，你們連會場都進不來。
可進來了，也不表示你們就能中標。
歧視，沒錯啊，我新添加的這些要求，就是歧視你們的，咋的了，生氣了，憤怒了，拍桌子了，抗議了？
我呸！
抗議無效！
這次競標，老子最大。
你抗議法官法律條文引用不當，那我就給你來個現場修改法律。
刷不下你們，老子還可以添加更多的新規定，弄不死你們也要噁心死你們，怎麼了？
你們又能奈我何？
規則，我說的就是規則。
這裏是我的地盤，不樂意就不要來玩好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