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競爭對手!”
高津走到一株高大的喬木旁停下,手撫着樹幹上粗糙的樹皮,輕聲道:“中華製造是個可怕的對手!它成立至今,不過短短六年,就從一個小小的自行車生產商,發展到了現在這個規模。
而且他們的製造能力,提升更是驚人。
最早的時候,他們只能做點簡陋的自行車變速系統。後來併吞了國營航空儀器廠,收編了那些優秀的技術工人,於是就有了高性能電機、長效電池。
通過這些被中國稱爲八級工的優秀技術工人,他們手工打造了一套數字加工機牀。
接下來,利用這套還算不錯的設備,他們改進了顯像管生產線,獨創性地製造出了純平顯像管,並且在國際上各個主要國家都註冊了專利。
純平顯像管的出現,直接改變了全球顯像管技術發展方向。
東芝、索尼,還有我們的顯像管研究,面對純平顯像管的衝擊,多少億美元的研發投入,全都付諸東流。不得不低下頭來,接受中華製造的勒索,向他購買專利、交換各種技術專利。
因爲處理舊顯像管、購買專利,前年我們的電視機業務虧損達兩億美元!
整個日本的電子廠商,因爲這件事,虧損總計高達十億美元之巨!
我們用了一年半,纔將這個虧空,慢慢填補起來。
而也因爲這個意料之外的虧損,拖累了整個集團的發展步伐!”
說到這裏,他再也維持不了平靜的表情,變得咬牙切齒,向着遠方怒目而視。
相田也垂下頭,黯然神傷。
純平顯像管對松下,對所有日本電子企業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對於給他們帶來這場意外災難的中華製造,每一家日本企業都深感痛恨,恨不能生喫它的血肉。
可也正因爲如此,他就更不能明白這次公司爲什麼會做出這種決策,派出高標準的競標代表團,來競爭中華製造的供應商。
現在有機會從部長那裏釋疑,他便凝神靜氣,認真地聽着。
“你知道的,他們利用限制專利名額,成功從我們手中敲詐走了一臺光刻機。當時我們處於戒備,特意給他了一臺實驗室用三微米的三英寸小型光刻機。
誰知道他又以這臺光刻機爲核心,建立了一條三微米處理器生產線,推出了他們早就研發出來的D顯卡,在拉斯維加斯的CES上一炮走紅,做到了我們想做而又沒能做到的事情,成功地敲開了計算機配件生產的大門!”
高津越說越憤恨,瘦骨嶙峋的手握住一根枝幹,咔擦一聲,將它從喬木上折斷下來。
相田非常清楚,部長心中的恨意有多深。
“中華製造太厲害了,只要給他們一點機會,他們就能順着往上爬,然後抵達我們未曾料到的高度!”
高津略微緩和了一點情緒,給予了中華製造極高的評價。
這也是日本企業的優勢。
不管他們再恨,只要對方有什麼地方比他們強,卻並不會一味否認,而是會清醒地認識到,並試圖學習,嫁接到自己身上,讓自己更強大。
“果不其然,以D顯卡爲跳板,他們很快就涉足了計算機產業。通過出神入化的設計,用較爲低廉人工,生產出一臺臺性價比極高的計算機,順利打入國際計算機市場,獲得了部分市場。
這個對手,真的是太難纏了。”
高津嘆口氣,似乎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再下來,通過對交換來的專利吸收、消化,以及自己打造的一套還算不錯的自動化設備,他們就造出了國產的變速箱。
其性能,並不比我們的變速箱差太多,而價格,卻比我們低很多。
如今中國自產的奧拓、QQ等微型車,都改用了他們與政府合資企業,生產的變速箱。
由此造成的我國變速箱業務縮減,起碼少了百分之三十的銷量!”
聽着部長曆數中華製造的發展,對日本企業帶來的種種負面影響,相田感同身受,不由得也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扎進了肉裏,感到一陣劇痛。
可是這種痛,和心裏的痛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中華製造,就是日本企業的大敵!
它幾乎就是喫着日本企業的血和肉,一點一點成長起來的,卻帶給所有日本企業,越來越大的威脅。
“我們曾經動用在這裏的關係,希望壓制其發展。可沒想到,中華製造卻一點也不退縮,立即就拿出了克隆技術,成功讓高層認可了他的徳汶開發計劃,一招金蟬脫殼,就獲得了自由。”
高津聲音裏帶着一股疲憊,用力地揉了揉臉,爲未能將中華製造按倒在地而懊惱不已。
“根據我們的情報,徳汶的鋼鐵廠建設速度非常快,部分工廠已經竣工投入使用。其他配套工廠的廠房建設也已經完成,只等國內加工的設備到位,安裝調試後就能啓用。
我們想要對中華製造的壓制,難度越來越高。”
“那爲什麼……”相田忍不住插話問道。
“因爲相比於一味壓制,加入進去成效更明顯!”高津轉過頭,兩眼炯炯有神地看向他最重視的這個部下,“經過這幾年不接觸的交手,我們發現中華製造的當家人有一股永不屈服的傲氣。
我們越是壓制,他越不退縮。
聽說他在鋼鐵冶煉的雜質去除方面,又取得了巨大進步,極大地改善了鋼鐵的性能。
爲此,中國方面甚至邀請他們在國內再建一個鋼鐵廠,然後以其爲核心,斥巨資圍繞它打造一個龐大的機牀加工產業集羣!
這是何等可怕的現象!
這意味着,如果這個機牀產業集羣建成,未來五到十年,中國方面就會有更好的機牀可用。
這給他們整個產業帶來的助力,何止十倍百倍!”
“但也只是鋼材的性能更好了,機牀是一個複雜的綜合產業:電機、導軌、定位、製造,都需要極高的水平,並不是有了好的材料,就有好的機牀……”相田不服道。
“八嘎!”
高津憤怒地一耳光扇了過去,啪地打在他臉上,留下了五根深深的指印。
被打了,相田卻一點不敢還手,反而站直了,低頭深深反省。
“不要耍小聰明!如果中華製造那麼容易對付,我們就不會那麼煩惱了!”高津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別忘了,白雲天不但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同時他更是一個天資橫溢的科學家!
他既然決定要發展機牀製造,以他的聰明才智,就一定能取得成功!
對此,我們不能抱有任何僥倖!”
“嗨!是我錯了,面對這個敵人,我不應該有任何僥倖心理,而應該將他當成像歐美鬼畜一樣的等級來嚴肅對待!那我們怎樣纔有可能打敗他?”相田真正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真心向部長請教。
高津冷冷一笑:“打敗他?你太狂妄了!”
“難道他不可戰勝?”相田瞪大了眼。
“說不可戰勝,那是過於誇張了。雖然他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科學家,可他終究只是一個人,他所建立的中華製造也只是一個公司。
如果我們與歐美鬼畜聯手,在國際上全面打擊、封鎖,再向中國方面強力施壓,就算不能把它打倒,也一定能極大地減緩他的發展步伐。”
高津語氣鄭重地緩緩說道,在相田露出喜色之前,他就又搖了搖頭:“可這很難。畢竟中華製造沒有威脅到歐美鬼畜的企業,沒有切膚之痛。
要聯合歐美,我們必須在國際政治、經濟上做出重大讓步,以此交換他們的支持。
這個代價太過高昂。
而且以歐美鬼畜一貫兩面三刀的做法,他們很可能在我們這邊攫取了鉅額利益之後,又將我們賣掉,從而討好中國方面,以換來進入中國市場的允許。
最終我們可能一無所獲。”
“那怎麼辦?”相田這次是真的擔心了,打又打不垮,聯合歐美代價又太高,而且成功率太低,那他們該如何對付中華製造?
“怎麼辦?當然就是我之前說的:加入他!”
高津平靜的目光遠眺,淡淡說道:“中華製造再強,也只是一家企業。他個體的強大,不能代表中國的整體也一樣強大。
他的製造環節,必須依賴這個國家的其他生產企業。
而以現在中國製造企業的實力,是遠遠不足以支撐白雲天的巨大野心的……”
聽到這裏,相田總算明白了原委,恍然大悟:“所以纔有了這個招標會?”
高津緩緩點頭:“所以纔有了這個招標會!
他就是希望借用這個招標會,團結一批圍繞在他身邊的企業,豐滿自己的羽翼!公司判斷,他一定會向這些企業,釋放部分先進設備、技術,然後讓這些企業,源源不斷向他生產優質的元器件、零部件,推動中華製造繼續向更高處攀登!”
相田現在徹底想通了,接話道:“所以,我們主動加入,就是想把這條供應鏈控制在我們手中?”
“你猜得沒錯!”高津臉上顯出冷冰冰的笑容,“無法打壓,那就由我們來當這個供應商好了!反正不能讓他將更多的中國企業帶動起來!
他強,那就讓他強!
中華製造終究只是一家企業,他不可能涉足所有的行業門類,能做的終究有限。
但若是在他帶動下,中國湧現出了一大批先進製造企業,那對我們而言,將會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這將意味着,我們對中國的優勢會迅速喪失,最後逐漸被其超過,讓他重新成爲一個東方巨人!
這對松下,對所有日本企業,以及對於國家而言,都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而我們充當了供應商,那他想做什麼、能做什麼,就必須通過我們。
我們可以控制零部件供應的數量、級別,將中華製造對我們的威脅,控制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從而有效降低他的市場份額。
在必要時候,我們還可以徹底斷絕供貨!
失去了我們的供貨,他們國內又沒有一批可用的先進製造企業填補空缺,中華製造即將遭到沉重打擊。
某些時候,這種打擊甚至會讓他喪命!”
比如說,當他簽了某個大單,並且註明了鉅額賠償的時候,所有日本企業都可以同時斷絕供貨,讓中華製造無法正常生產,最終付出鉅額賠償。
如果時機妥當,讓中華製造一下垮掉,徹底剷除這個心腹大患,也並非不可能!
正是爲了這個目的,所以這次國內所有有實力的電子企業集體出動,就是準備將供應商的位置搶下來,一點也不給中國企業留,徹底將中華製造,封鎖在日本企業的包圍圈之內。
可是,這樣的算計能成功嗎?
中華製造也不是傻子,會眼睜睜看着所有的供應環節,全部被日本廠商搶走?
相田看着高津胸有成竹的樣子,隱約覺得,公司恐怕另有安排。
他仰頭看天。
這天,就像這次的招標會一樣,風起雲湧。
而它的結果,也必將對未來十到二十年的中日競爭,帶來不可預料的巨大影響。
未來,將走向何方呢?
日本在科技領域對中國的領先優勢,還能一直保持下去嗎……
他不得而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