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唱吧。”
她從懸吊雙腳的高凳上跳下來,揹着雙手,衝着一個髒兮兮的牆角鞠躬敬禮,把這裏當成了演出舞臺。剛要開口,她又想起一個重要問題:“我臉上沒有抹紅呀。”
“不要紅,你就這樣唱吧。”
她半信半疑地同意了。
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要是革命你就站過來,要是不革命你就滾他媽的蛋^她咿咿呀呀唱得不太清楚,我開始沒聽明白,一旦聽明白了便頓覺恐懼,繼而憤怒:“不要唱了!”我大喝一聲。
她嚇了一跳。
“唱得一點也不好!”我惡狠狠地說。
她當然不知道我爲什麼發火,哇哇哭亂了一張臉。後來被我拉着往回走的時候,兩腳亂蹬亂踢,把鞋帶都踢散了。
四我以爲小紅會記住這一天,記住這件事的,這是我的錯誤。十幾年後她再見我的時候,已經是通體散發出成熟氣息的大姑娘。她對那一天早已沒有任何印象,只是一個勁要我洗手。她的未婚夫以及大哥哥全家都一個個熱切地要我洗手,對我的手爭先恐後地給予關心,使我擦了三道肥皁也暗自慚愧。
他們爲我擺上了豐盛的飯菜,安排了防疫病的公筷,然後神色緊張地討論流行病,流感、流腦、乙肝、甲肝、二號病等等。她的未婚夫說了一個鄉下人邊揉麪邊揪鼻涕的笑話,小紅,哦不,現在是小虹了一一對他投去開心和欣賞的目光,抿着嘴帶頭笑了,於是全家也哈哈大笑。
首都的週末之夜充滿笑聲。小虹關切地問我是怎麼來他們家的。我說坐地鐵。他們立即齊刷刷驚恐地睜大了眼,說你怎麼能坐地鐵?地鐵最危險了,萬一斷電什麼的怎麼辦?萬一有傳染病怎麼辦?他們強烈要求我今後坐公共汽車,再不就打個電話來,讓你大哥哥派車去接一接。
喫完飯,表哥披着他的將軍服,正要同我說說中東戰爭。他的幾個下級探頭探腦來求見首長,進門後立即熟門熟路地把小筐荔枝和小箱魷魚送進廚房,並且對包括我在內的首長家人一一強加媚笑。表嫂嗔怪地說,老王你怎麼又這樣?被稱作老王的理直氣壯:“這有什麼?我這次出差廣東,一點也不麻煩麼1
表哥只好放下中東戰爭,去與他們在客廳裏應酬。我無事可幹,只好看看他家的書櫃,看看成套的黨史、軍史、哲學以及政策。書櫃旁邊掛有一隻巨大的龍蝦標本,衝着我張牙舞爪。
表哥送走了客人,又過來與我聊天。他說你還在作協工作麼?你們文藝界也真搗蛋。你看現在那些流行歌,成天就是愛呀愛的,戰士要是都愛來愛去,還怎麼打仗?
我想說明作協不等於文藝界,我更不是文藝界,沒法對流行歌負責。
他沒等我伸冤就說:“我不準他們唱了1
“你這不是違反政策吧?”
“哪來那麼多政策?打得蠃就是最大的政策1
然後,他再次叮囑我下次來不要坐地鐵了,地鐵太容易出事。我說我坐公共汽車,不會坐地鐵了。”
“對,不能坐了。”
“我不坐了。”
“我馬上要出差。不過不要緊,你什麼時候都可以來。住什麼招待所?那多不衛生,就住到家裏來麼,這不就跟你家一樣?好不好?嗯,我跟你說,不要坐地鐵了埃嗯?”
我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問題,是再次談地鐵還是談招待所?我只能含糊地點着頭,看他急匆匆地尋找話題,似乎心事重重沒話找話。
我有點後悔到這裏來了。我不能像小時候那樣騎到大哥哥的肩上,搶過他的軍帽或者掛上他的皮帶,而且愚笨得總是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問題,那麼來這裏做什麼?三伯伯已經去世,死於咯血,死前常鬧耳鳴。我只能瞥一眼她睡過的那間房,那張牀。那張牀擁抱過一位老人的夜晚長達幾十年^她給過我蘋果,長相也與我極其相似一親人們都這樣說。因此我忍不住想像我的鼻形,我的眉形,我臉頰的線條,曾一次次淹沒在那張牀上的黑夜裏。那是不是我呢?爲什麼那不是我呢?如果說人都是首先以其面相而存在並且被人認知的,那麼牀上的面相爲什麼不就是我的一部分?
是我曾經在那張牀上咳嗽然後耳鳴和咯血?
母親曾經一直不讓我們子女來這裏走親戚,我第一次來北京時就是那樣做的。那一次我下火車時太晚,沒法去找住處,我寧願提着沉重的行李包走到天安門,在廣場坐了一個通宵,也沒有去敲響大哥哥家的房門^儘管我知道那繁密的燈海裏有我的親人,是的,是親人。我在廣場橘黃色的燈霧裏抱着雙臂,有點冷。
我那次離開北京時聽另一個來京的親戚說,大哥哥一家在“文革”中其實也很難。他每次隨軍隊去制止武鬥,都是帶血回家,一進家門就偷偷溜進廚房,洗掉臉上或身上的血跡,偷偷給自己包紮或換藥,不讓老母親知道真相。親戚說這話的時候,眼裏紅紅的。
這些事都很遙遠了,以後會更加遙遠,被我淡忘。就像小虹一樣,我以爲她至少可以記住綠豆沙,我下定決心踏進這個家門,至少還可以同她說說這件事。
但她不記得了。
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哪怕她能記住這首曾深深刺痛我的歌也是好的。不,她也不記得了。她的大眼睛裏純淨得什麼也沒有。
我還能說些什麼?我說返程機票已經訂好,是明天的飛機(其實是五天後的飛機〉,我今天算是告別了。真是不巧,真是不巧。表哥全家都爲此遺憾。小虹送我去汽車站。她問我什麼時候再來。她把她原來讀中學時的那幢教學樓指給我看,把他們家原來住的破樓房指給我看,把她現在取牛奶、遊泳、看電影、訂做蝙蝠衫的地方指給我看。她偏轉頭的時候,Ru房高挺突出。
我毫不懷疑,長安街上秋夜裏流淌着的橘色光潮,能夠哺育太多這樣美麗這樣爽朗這樣充滿自信的少女。
她以前的名字叫小紅。
這是小紅。
199年5月(最初發表於1996年《福建文學》,獲同年福建文學獎;又發表於1997年香港《明報月刊》。後收入散文集《然後》。〉收水費我居住河西的時候,所在那一幢住宅樓有四個門道,每一門道五層,每一層左右兩戶,共計十戶人家。每到月底,供水公司的收費員來看一下總水錶,給各門道填發收款通知。幾天後,待各門道的水費集中了,收費員再來總取。這樣,我們這個門道每月得輪出一個經手人,幫供水公司逐戶抄表收費。
我也當過經手人。這是我結識鄰居的機會,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並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在逐月積累下來的一疊收費表上,他們都只有房號,只是房號。比方說,我就是三號。
十號每月的用水量總是大得驚人。大概這一家孩子多,而且全家正轟轟烈烈生產致富,不知從何處接來一大包一大包的舊塑料袋,把它們拆開,洗淨,裝包,再送到某個工廠去。家裏成了小作坊,工業用水的消耗自然非同一般。敲開十號的房門,機器的嗒嗒聲和流水嘩嘩聲立即撲打我滿臉滿懷,使我面肌隱約發麻。應門的常常是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小圓臉黑乎乎的。戶主呢,在堆壘如山的原材料和成品那邊,大概手頭正佔着活,或者不方便爬過山來,只是從裏屋拋出一兩句粗粗的嗓音,算是忙者的回禮。小孩顯得很懂事,立刻把我引向水錶,搬開擋道的雞籠、腳盆、鋤頭,還有幾大包產品,手腳十分麻利。完成這浩大複雜的工程之後,水錶才從衛生間的一角探出頭來,你纔可以用揚腿劈胯的高難動作,讓一隻腳越過某個高高障礙,探向溼漉漉的水泥地,讓上身儘可能趨近雞糞味,也趨近水錶。“又是十八噸半!”小孩看清了表上的數字,向父親傳報了陪同覈查的結果,不再說什麼,熟練地找來一支菸和一盒火柴遞給我。我不要,他便把煙叼到自己嘴上,笑得天真而淳厚。
八號的用水量總是最小的,小得簡直如用香油,沒法不讓人生疑一他們會不會用破壞水錶的手段偷水?八號門外的樓道已被這一家侵佔,是一個日益擴張的廢舊用品倉庫,竹簍、舊鐵爐、破竹牀、包裝木箱或紙盒,勾心鬥角地靠牆堆碼,如同憶苦思甜的階級教育展品,把樓道擠得日漸狹窄,只容人們側身通過一一行人免不了常對八號門報以白眼或嘀喃咕咕。要是扛一輛單車從這兒經過,那就更爲難了。稍不小心撞壞了一塊藕煤,這家的女人就會拿着藕煤碎塊找上門來,罪證確鑿,非讓你賠償不可。不過這一家倒不乏革新能力,比如去他們家不用敲門。門旁有一按鈕,你按一下,便可聽得門內隱約悅耳鈴聲,後來我聽說那是男主人用一臺破電子鐘改裝而成,足見其心靈手巧。待鈴聲落定,男主人一張臉從門縫裏露出來,臉瘦鼻尖,兩眼眯縫,直到看清來人,才笑容可掬並且讓門縫更爲擴展。收費似乎驚動了他全家。幾雙神形酷似的眼睛齊刷刷在他身後彙集,都警惕地盯着我,如列陣迎戰乞丐或竊賊或敵國特使,使我不由自主心怯腿軟,進退無措。八號男人一定從我的臉上看到了懷疑,反覆說明他家用水少的原因:拖地板用洗過菜的水啦,洗腳用洗過臉的水啦,沖廁所用洗過腳的水啦,再加上家裏人口少(丨),再加上他們每個星期天都去嶽母家喫住,家裏一個月用不了多少水等等。這與那些用磁鐵塊控制水錶的偷水賊豈可同日而語?說實話,我對他的話半信半疑,看他家的水錶,黃鏽水瀰漫在表內,看不大清楚。八號男人說不用看,他巳經査過了。牆上貼着一張紙,就詳細記載着他歷次預先自査的數據,算是對收費工作的緊密配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