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已經在變化。科學正在被自己孕育出來的物質主義所畸變,民主正在被自己催養出來的個人主義所腐蝕,市場正在被自己呼喚出來.的消費主義巨魔所動搖和殘害。情況還在繼續變化。綠色食品的原始和電子網絡的銳進並行不悖,全球化和民族主義交織如麻。進人一個技術、文化、政治以及社會都在深刻變化和重組的新世紀,日本是不是需要新的生存視野和人文動力?
比方說,日本是不是需要在武士的激烈急迫之外多一點從容和持守?是不是需要在職人的精密勤勉之外多一點想像和玄思?
還比方說,日本是不是需要在追逐“先進”文明的狂跑中冷靜片刻,重新確定一下自己真正應該去而且可能去的目標?
五加藤說,東京各路地鐵每天早上萬頭攢動,很多車站不得不僱一些短工大漢把乘客往車門裏硬塞,使每個車廂都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擠得密不透風,西裝革履的上班族鼻子對鼻子地幾乎都壓成了人幹。但無論怎樣擠,密密的人海居然可以一聲不響,靜得連繡花針落地好像都能聽見,完全是一支令行禁止的經濟十字軍。這就是日本。
我說,中國各個城市每天早上是老人的世界,扭大秧歌的,唱京戲的,跳國標舞的,打太極拳的,下棋打牌的,無所不有。這些自娛自樂的活動均無商業化收費,更不產生什麼60?,但讓很多老人活得舒筋活絡,心安體泰,鶴髮童顏。當年繁華金陵或者火熱長安裏市民們的盡興逍遙想必也不過如此。這就是中國。
加藤說,很多日本人自我壓抑,妻子不敢冒犯丈夫,學生不敢頂撞老師,下屬更不敢違抗上司,委屈和煩惱只能自己一個人吞嚥。因此日本的男人愛喝酒,有時下班後要坐幾個酒店喝幾種酒,喝得領帶倒掛眼斜嘴歪胡言亂語,完全是一種不可少的發泄。提供更多舒解鬱悶的商業服務也就出現了,你出錢就可以去砸東西,出錢就可以去罵人,客人一定可以在那裏購得短時的尊嚴和痛快。這就是日本。
我說,很多中國人圓滑處世,包括日本軍隊侵略中國的時候,中國僞軍數量之多和易幟之快一定創世界之最。這些僞軍中當然有附強欺弱的人渣,但也有相當部分是所謂脆卵避石,屈辱降敵並不妨礙他們後來明從暗拒陽奉陰違,甚至給皇軍使陰招下絆子,私通八路見機舉義。這些人可說是見風使舵投機自保,也可詡之爲借力用力以柔克剛。他們毫無原則但也不拘泥教條,當不成烈士卻也不一定全無心肝,常常在多種人格之間隨機變幻直到最後投靠安全的真理。這也是中國。
加藤還說了很多。他說到加藤家先父是德川幕府的重臣因而是明治維新中的反動派,說到東京禁用廉價汽油名爲加強環保實則是欺侮窮人,還說到東大學生髮明瞭一種軟件可以把任何文章都轉換成校長大人可笑的文體……說得我哈哈大笑。但他和我都知道,無論我們怎樣說下去,我們也無法把中國或者日本說清楚。何況我們說的中國甚至很可能也是日本的隱面,我們說的日本也可能就是中國的隱面^語言總是很容易引人陷入思想泥沼。
加藤還是操一口純正的京片子普通話。他帶我去參觀東京都博物館。我們在這裏遇到一羣日本少男少女,像中國的很多同時代人一樣,他們中也有好些人把頭髮染成了黃色,以此宣示新人類或新新人類離經叛道的美學,更宣示着他們對歐美文明的嚮往。這種嚮往當然也順乎常理。有意思的是,這些化學造就的黃頭髮,走到博物館最後一個展區時,突然看到了美軍飛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對東京都等日本城市的轟炸。這裏沒有解說員,簡略的幾張圖片下也沒有詳盡的說明文字,博物館似乎對那一段歷史既無法迴避,又須儘量保持沉默,至少也要對當年十幾個城市的遍地廢墟閃爍其詞^美國畢竟是當今日本最重要的盟國。但館內的揚聲器裏持續不斷地傳出當年的實況錄音,有警報器的尖晡,有戰機的俯衝和射擊,有炸彈的爆炸,隱約可聞樓房的坍塌和日語形成的哭喊,然後又是連綿不絕的嘈雜音響。這種令人驚恐的戰場錄音在這裏已經迴響了多年,看來還將永遠地在東京的這一角展館飛繞盤旋下去,成爲很多日本人偷偷咽人內心的記憶。
我不知道設計者當時爲什麼安排了這樣循環不斷的錄音播放。設計者是要讓人們記住什麼?而眼前這些黃髮少年,對這種現代化的轟炸有何感受?今後能記住什麼?
我們就要分手了。
我對青年加藤說,海南三亞也有穆斯林居住,歡迎他以後來海南島做調查研究。我希望他能在海南島或者別的地方留下加藤家第三代人的中國故事。來日方長,這個故事還剛剛開始。
001年月(最初發表於001年《天涯》,後收入散文集《然後》。已譯成曰文。)草原長調天邊最後一抹火燒雲熄滅,濃濃夜幕低壓四野,長夜便開始在熱氣驟退的草原上流動。天地間只剩下黑暗裏點點流螢,一撮篝火。牧民們披上禦寒的大皮襖,端起盛滿馬奶酒的大碗,看着鐵皮罐下跳動的火苗,一股暖流自然從肺腑升起湧向喉頭,化爲一種孤獨的聲音,緩緩的,沉沉的,滔滔而來。
這種聲音是不需要聆聽的。草原上地廣人稀,極目茫茫,遊牧者尋居各自的草場,使最近的鄰居也可能在幾十公裏之外,因此歌唱永遠指向虛空,是對高山、河流、草地、天穹的一種精神依偎,從不需要他人的理解。相比之下’中國江南民歌的戲謔,西北民歌的傾訴,北方戲曲的敘說,以農耕社會的羣居爲背景,都是唱給人聽的歌,太具有文字屬性和世俗氣味,不適合在這樣的寂靜中生長。
這種聲音又是期待聆聽的。歌聲總是悠長,才能隨風飄送很遠;音域總是自由而寬廣,樂符才能騰昇雲端以便翻山越嶺。這些歌聲隱藏着一種飛向地平線那邊的衝動,如同一種呼號,因此只能是慢板而不可能是快板,只能是長調而不可能是短調,只能是旋律的迴腸蕩氣而不可能是節奏的複雜多變。在一個無需登高就可以望盡天涯的草原,在一個闊大得幾乎沒有真實感的空間,一個人的靈魂不可能不噴發聲流,不可能不用這種呼號來尋找遙不可及的耳膜。
也許,蒙古長調就這樣產生了。
潔白的氈房炊煙升起我出生在牧人家裏遼闊無際的草原是哺育我成長的搖籃
一輪紅月亮悄悄地升起來。長調潮湧,緬懷着故鄉,表達着愛情,也記錄着歷史和知識^哪怕對一匹馬的生長過程,也可以用一歲一曲的方式,把馬從小唱到大,循環反覆的套曲,配合着歌者相互遞讓的一個酒碗,既是育馬的課程溫習,也是憐馬的悲情傾吐。
這使蒙古人成了一個最長於歌唱的民族,精神幾乎全部溶解在歌聲裏,遠古“樂”教傳統比漢民族延綿得更爲長久。人人都是天才的歌手,不論是酋長,還是僧侶或者牧人。以至於他們的善飲,似乎只是爲了使他們有更多放歌的豪興;他們的嗜肉,似乎只是爲了使他們體魄更爲健壯厚重,更容易在胸腔內灼烤出西方式的美聲和共鳴。他們放牧時騎在馬背上的悠閒,或者躺在草地上的散漫,則爲他們的歌唱提供了充足時光,爲一切辛勞的農耕民族所缺少。歌唱,加上接近歌唱的朗誦,加上接近朗誦的詩化日常口語,構成了他們的語言,構成了他們歷史上最主要的信息傳播方式。在公元十二世紀以前的漫長歲月裏,他們甚至沒有文字,不覺得有什麼書寫的必要。
俄國詩人普希金端詳過這個粗心於文字的民族,說蒙古人是“沒有亞里士多德和代數學的阿拉伯人”。但這並不妨礙蒙古深刻地改變過俄國,在很多西歐人的眼裏,粗曠強壯的俄國人已經眼生,只是蒙古化或半蒙古化了的歐洲人。這也不妨礙蒙古深刻改變過中國,在很多南方人眼裏,雄武樸拙的北方人同樣眼生,不過是蒙古化或半蒙古化了的中國人。蒙古的武藝甚至越過了日本海,成爲了相撲(摔跤〉和武士道傳統的源頭;甚至越過了白令海峽,融人了美洲印第安人的生存方式以及後來美國人的“牛仔風格”。他們的長調一度深深烙印在其他民族的記憶中和樂譜上。俄國音樂中的悲愴,中東音樂中的憂傷,中國西部信天遊(陝甘〕、
花兒(青海〕、木卡姆(新疆〉等音樂素材中的悽婉,很難說沒有染上色愣格流域和克魯倫流域的寒冷。從英吉利海峽一直到西伯利亞流行的商籟體詩歌),深深藏在蒙語詞彙中,很難說沒有注人過蒙古牧人滾燙的血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