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節
前線已經崩潰的消息就像瘟疫一般蔓延開來,一想到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將直面鬼子數萬大軍的正面衝擊,不管一切的離開這裏,成了他們腦海之中惟一的想法,在這裏再拖延一分鐘,性命就多一分危險,離鬼門關也就更近了一步。憑心而論,這裏的官兵們早就有戰死沙場的覺悟,身旁不斷陣亡的袍澤兄弟,更是讓他們將對於死亡的恐懼減弱到了最小,可不畏懼死亡,不等於就願意去送死,在這樣一場幾乎沒有任何可能打贏的仗前,在面對着排山倒海一般殺來的鬼子時,整整一個旅都只堅持了三天時間,他們現在充其量不過就是一個連隊的兵力,連給鬼子塞牙縫都還不夠。
“不要動,誰敢離開陣地一步,別怪我鄭浦生翻臉不認人!”就在衆人惶惶無措,一心想着快速離開這裏的時候,三天來幾乎沒有說過話的營長鄭浦生,徒然間站在了壕溝的外面,只見他一掃先前的頹然神情,眼睛之中的狠厲毫無掩飾的展示了出來,手裏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輕機槍正直直的指着壕溝裏面的衆人,肅殺的神色展露無疑。
這一聲厲吼,猶如一聲驚雷般炸響在衆人頭頂,那挺輕機槍更是破開重雲的雷霆,含有一股千軍莫擋的威勢,而就在鄭浦生喊完這聲之後,最右端的壕溝之中一隊悍卒執槍衝了出來,他們步履堅定有力,行動快捷如風,黝黑麪龐上的兇厲表情展露着他們的血腥和彪悍,當先一人年紀不大,身軀雖然高大,但削瘦的身材遠算不上魁梧,不過那雙略大的眼睛開闔之間,似乎帶着一抹難以莫名的神採,配合上他臉上剛毅的線條,給人一種遠超出其年齡的穩重感。
這隊士兵衝出壕溝之後,便是快步的湧到鄭浦生的身邊,旋即他們毫無顧忌的端起了手裏的步槍,機槍,徑自將槍口指向了二連弟兄的胸口,他們沒有人吭聲,也沒有人說任何的話,但這種動作比世界上任何的話語都管用,震懾的四周衆人個個愣在當場猶如木樁。
那個渾身血淋淋的174旅士兵,驚恐的望着眼前的一幕,怎麼也不敢相信大敵臨頭,這裏盡然還會出現這樣的一幕。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民族敗亡,又豈只是軍人遭殃,看看你們四周,看看淞滬這片地區的百姓,想想前幾天那個被壓倒在廢墟下的女人,在戰火之中靠什麼來保全她的孩子?想想手無寸鐵的百姓在碰到沒有人性的鬼子之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弟兄們,看看你們身上的軍裝,看看你們手裏的武器,我們爲什麼來打仗?爲什麼寧願去死也不肯丟掉陣地?那是爲了不讓咱們的父母妻小,不讓咱們的親人骨肉在鬼子的刺刀下哀嚎!不讓數萬萬同袍過着比狗還不如的日子。”
看着壕溝之中一個個低下腦袋的將士,鄭浦生繼續揮舞着機槍喊道:“不錯,前面的174旅是打光了,前面的陣地也丟了,但我們身後還有第51師,還有74軍,還有第15集團、第19集團軍的數十萬弟兄,我們還有青浦,我們還有蘇州還有武進,還有首都,還有無數跟我們一樣拿着槍準備跟鬼子拼命的弟兄!鬼子要想佔領咱們國家,就得一步步從咱們的身上跨過去,一槍槍從這片土地上殺過去,吳旅長身爲少將都能跟鬼子拼刺刀,咱們又爲什麼不能在這裏跟鬼子血戰?殺,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咱們就是拿人命去換,也總有一天能將小鬼子全部換光!”
壕溝中的沉寂在鄭浦生一連串的狂吼之後終於一掃而空,低沉着腦袋的衆人,一個個抬起了頭來,不約而同的握緊了手裏的武器。
“殺,殺,殺鬼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殺!”熱血沸騰的呼喊先是一個,再是一個班,旋即整片陣地都沸騰了起來,慷慨的呼號一時間沖天而起,驚天動地。
“還能不能動?”鄭浦生看着軍心終於穩定了下來,立即急切的朝一旁那個滿身是血,跑來傳告消息的174旅士兵問道。
本以爲這麼一點人馬,在聽到前線潰敗的消失後,將會轉眼消散,卻沒想到讓他看到瞭如此振奮人心的一幕,這個少校盡然在這種關頭還敢留下來跟鬼子拼命,不說其他,就是這種敢於拼命的作風,就足以贏得他的尊重。
這個渾身鮮血的士兵當即點頭說道:“長官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
鄭浦生也是毫不客氣的說道:“你立即帶路返回白鶴港,告訴174旅的弟兄,朝我們這個方向撤退,把鬼子引到這裏來,吳旅長和衆兄弟的血債,我們就在這裏跟鬼子做個了結。”
“唰”聽到這句話,這個“血人”當即對着鄭浦生敬了一禮,鄭生說道:“長官放心,我這就回去轉告朱副旅長。”
看着這個士兵離開,鄭浦生也是偏過頭說道:“石頭,你帶着三連的弟兄立即過河,準備接應174旅的弟兄,拖延一下鬼子的速度。”
石頭想到前幾天觀察過的地形,村子東北面就是長長的曠野,的確會給撤退的人帶來極大的不便,便是說道:“營長,村子過去是大片的荒地,根本無險可守,鬼子要是衝過來,來不及過河的友軍弟兄傷亡會很大,不如將戰場擺到二三華里以外的一片樹林裏,有樹林做依託,鬼子的兵力展不開,足夠拖延住他們的腳步!”
鄭浦生本想問拖住了鬼子以後怎麼脫身的問題,但想到174旅撤回來的部隊,必定傷員衆多,這樣的對比下,也只能讓他忍痛讓石頭他們去冒一下險,拉石頭拉到一旁,鄭浦生顯得頗爲沉重的叮囑道:“對面的地形你比較熟悉,仗怎麼打,你自己想辦法,實在不行,千萬不要硬撐,三連可就只剩你們這麼點弟兄了,一定要給咱們三連留點根。”
石頭點頭說道:“營長放心,我跟劉文鋒曾在那裏伏擊過鬼子的斥候,地形上面我熟,鬼子只要敢來,保證他們討不到丁點好處。”
鄭浦生想着石頭帶着三連剛剛的舉動,看到他僅帶着十幾個人就敢去對岸應敵,心中不由感慨無比,其實他也是沒有辦法,眼下二連的人雖然被穩住了,但誰知道他們離開了這片陣地後,是不是會一轟而散?只有石頭帶着的三連弟兄是他最放心的,可要命的是,出於這樣那樣的考慮,在小柳河的仗後,三連的人手就一直沒有補充過,僅靠這點人,真能拖住鬼子嗎?
重重的抓住石頭的胳膊,鄭浦生咬了咬牙道:“石頭,打完這仗,我首先就把你們三連的人數給補起來,去他媽的劉參謀長,去他媽的旅長的面子,國家都要亡了,這些狗屁長官們盡然還有心思搞這些玩意,仗打到這種地步,都是這些禍國殃民的傢伙乾的好事。”
石頭現在遠不像先前那樣聽到長官們之間的爭鬥便有一種頭大的感覺,兩個月的時間,他以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成長着,聽到營長的話後,石頭只是認真說道:“營長,只要是打鬼子,哪怕讓我一個人去,我也絕不說二話。”
說完這話,石頭便是衝着老孟他們招了招手,三連的十幾個弟兄根本沒有絲毫的遲疑和猶豫,便是緊隨着石頭的腳步過河,一路衝向遠處。
看着老孟、柱子等有限幾人的熟悉背影,看着一馬先前的石頭,鄭浦生便是心中一苦,仗打到這種關鍵時候,他卻只能依靠一個失去了記憶幾乎是白癡一樣的人,這究竟是他的悲哀,還是其他所有人的悲哀?
不說鄭浦生在河西岸的感慨,卻說石頭帶着三連一路狂奔,二三華里的路程,不過就是一柱香的時間便趕到了他們的目的地,看着眼前的樹林,看着四周的荒野,三連衆人的臉上,沒有絲毫因爲人數稀少而應有的膽怯,反倒是一個個戰意盎然,陳大斧扛着機槍走進樹林,還滿意的說道:“他孃的,終於不用一天到晚撤退了,我就弄不懂了,這小鬼子難道還能比咱們多長了二隻手?或者多長了一個腦袋?連個影子都沒看到,就知道撤退撤退,這叫他孃的打的什麼爛仗!”
老孟看着四周的樹木,看着頭頂交叉遮蓋的樹枝彷彿搭起了一座蓬蓋,頓時點頭說道:“這裏風景不錯,能躺在這裏,比在羅店那光禿禿的地方強多了啊。”
石頭也是難得的開玩笑道:“老伯,你可別躺下了,營長說了,打完這仗,就給我們三連補充人手,到時候一大幫子新人進來,需要你操心的地方還多着呢!”
小山東在一旁應道:“對對對,孟叔你可別丟下我一個人不管啊,你要走了,陳大斧整天欺負我,我連個幫襯着說話的人都沒了。”
老孟頓時瞪眼說道:“他敢,陳大斧,你這是不是又欺負小山東了?”
陳大斧剛剛還在樂呵,聞聲頓時哭喪着一張臉,小心的看了一眼柱子,無奈喊道:“孟老頭,你可別血口噴人,人小豆芽可是連長的救命恩人,我有幾個膽子敢去招惹他啊,再說了,他整天跟在連長後面學本事,我這還能是他的對手嗎?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一旁衆人看到陳大斧痛苦無比的表情,頓時大笑,在血戰來臨之前,這些傢伙倒是顯得沒心沒肺的毫無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