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節
天空在不知不覺中亮了起來,第302團第1營第3連連長鄭浦生呆呆的看着泛白的天際,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漫長而又令人恐懼窒息的夢。夢境裏,無數的袍澤兄弟隕落,凌厲的慘號幾乎刺穿他的耳膜。幻境中,數不清的惡鬼獰笑着朝他們撲來,嘴裏噴吐的火焰分明就是一挺挺令人膽寒的機槍。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在惡魔的爪下起伏掙扎,有的想要奮起反抗,有的想要快退離開,但所有人的舉動終究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在惡鬼的獰笑聲中,被吞噬的一乾二淨。
槍炮聲消失了,喊殺聲沒有了,惡鬼的獰笑聲也飄蕩去了遠處,四下裏空蕩蕩的,安靜的讓人有種莫名的不安。
四下裏飄散在空氣中的刺鼻硝煙味雜夾着血腥、焦糊、惡臭,融合成了一種怪怪的味道,聞之慾嘔,沾之即吐,抬頭看着被灰煙遮蔽的天空,鄭浦生卻是毫無所覺。
半晌之後,或許是一直保持未動的樣子讓他有些喫力,便不由自主輕輕的挪動了一下屁股,想讓身體放鬆一下,然而讓他料想不到的是,渾身上下傳來的痠痛頓時將他包裹起來,無數個關節,就像是要脫裂一般,疼的齜牙咧嘴起來。
在安靜的四下裏,連長的這種動作頓時引起了周圍人的關注,一個略微沙啞的年輕聲音在他的耳畔關切問道:“連長,沒事吧。”
偏過頭來,鄭浦生看到了一張顯得陌生而又帶着熟悉感的年輕臉龐,黝黑的皮膚,平凡的長相,一雙比常人略大的眼睛透出着一股與其年齡不相符的沉穩,不是石頭還有誰?這張臉龐的出現,頓時將鄭浦生從那種虛幻若無的感覺中拉進了現實,隨即昨夜那一幕幕血腥慘烈的戰況驀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那是一副漆黑的望不到盡頭的畫面,畫面中,302團大半的弟兄被一面長長的火牆所阻隔,火牆的前面是修羅煉獄,火牆的後面則是驚慌失措的他們,在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裏,那些平常悍勇異常,與他們一起堅守在這個山坡上足有四五天之久的袍澤們,紛紛捐軀殉國,敵人的兇殘和狠辣,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然後畫面一轉,戰場重新回到了半山腰處的陣地,僥倖留了一個命回來的他們,在那道連日來被日軍炮火摧殘的千瘡百孔的陣地上與敵人血戰不休,源源不斷從黑暗中殺進陣地的日軍士兵,就像是來自幽冥的惡鬼般無窮無盡,士氣跌落到谷底的3連士兵很快便被分割包圍。
畫面之中,石頭出現了,這個年輕的士兵,兩手各提着一把軍刀,全身都被鮮血所染紅,整個人如同兇神下凡一般,毫無畏懼的衝向了日軍之中,凡是靠近他身側的兇悍日軍,這一刻就像是被惡魔詛咒了一般,紛紛倒斃,石頭的戰刀之下,幾乎沒有一合之將,而緊隨他後面的便是一班的衆人,他們渾身帶傷,但個個奮勇向前,毫無畏懼,看到那一道道老的老小的小的身影,看着一班長歪歪扭扭明顯受了傷的身軀,鄭浦生渾然有種想要放聲大哭的衝動,這就是他的部隊,這就是他的袍澤兄弟,就是這麼一羣“老弱病殘”,盡然將他們眼中幾乎無法戰勝的敵人殺的鬼哭狼嚎,四散而退,看到石頭刀鋒所指之處,日軍退避三舍的畫面,鄭浦生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白活了,這個連長也白當了。
越來越多的三連兄弟加入了那支看起來不堪一擊的隊伍,越來越大的喊殺聲響徹在那片看不到希望的戰場上,然後被分割包圍的兄弟漸漸的匯聚在了一起,怒吼着在敵羣之中殺開了一條血路,盡然讓他們退回到了山坡頂端的陣地上。
雖然在半途中,他們遭受到了日軍的火力攻擊,然而沒有全軍覆沒,這已經是一個堪稱不錯的結局。
鄭浦生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石頭的臉,半晌之後,苦笑說道:“石頭,你到底是什麼人?”
石頭同樣呆呆的看着連長,一張樸實的臉上,因爲層層乾涸的血跡而顯得有些駭人,然而他的眼睛裏面卻滿是茫然神色,聞言只是無奈的說道:“我是誰?我到底是誰?”說完,石頭痛苦的將腦袋藏進了一雙大手之中,身軀無助的顫抖了起來,昨天一晚上的殺戮,幾乎讓他陷入崩潰之中。
旁邊的許強靠了過來,半邊身子已經被鮮血所染透,與石頭不同的是,他身上的血跡,可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的血,這讓他的臉色看起來十分的蒼白,整個人也沒有了往常的精明神色,徒然間像是老了好幾歲一樣。
“只要能夠活下去,早晚能想起來以前的事情的。如果死了的話,你是誰都不重要了。”許強喃喃的看着天空,像是在對石頭說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石頭抬起了頭來,回味着班長的話,自己喃喃說道:“活着!繼續活下去!”
人類最基本的生存本能,此刻已經成了他們生命中最奢望的事情,在經歷過這麼長時間的血腥廝殺之後,沒有人敢保證自己可以活着離開這片戰場,就算是驍勇無比的石頭,在想到這幾天的戰鬥之後,臉色也是蒼白異常,心中駭然不安。
活着?在飛機大炮的炮彈覆蓋下,在彷彿無窮無盡般衝來的日軍攻擊下活着,談何容易!
不過,許強的話,終究起到了極大的作用,石頭似乎也很快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想要弄清醒自己的身份,最起碼也得先活着打完這場仗再說。
“咦,小鬼子的飛機怎麼還沒來?”在這個時候,小山*然感覺奇怪的說着。
這聲輕咦頓時驚醒了還處在雲裏霧裏的衆人,直到這個時候他們確實發現了異常,以往日軍的清晨和黃昏攻勢,那可都是準時準點的,除非像前幾天那樣雷雨交加的時候沒來之外,幾乎一次都沒有出現過意外,可今天這時間也不早了啊。
鄭浦生的想法卻要比其他人深遠的多,作爲連長,此刻他頓時想起了身上的職責,強咬着牙,搖搖晃晃的從壕溝中站了起來,雖然身上的痛楚讓他差點一頭栽倒,但搖了幾下之後,他終究是挺住了,長吁了一口氣,然後在陣地上喊道:“連副在不在?”
連副是昨天帶隊攻擊的人,此刻恐怖是兇多吉少了,但鄭浦生還是抱着一點希望的問着,結果卻是毫無反應。
“三個排長還有活着的沒?”鄭浦生面無表情的繼續喊道。
“連長,我還活着。”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正是昨天晚上斥責手下亂扔*的周遠。
看到三排長身上有幾個血口,但情況還算不錯,鄭浦生微顯安慰的點了點頭,然後問道:“周排長,你們排還有多少人?”
周遠顯然先前已經清點過人數,這個時候用幾乎哭出來的聲音說道:“連我在內,一共5個。”
即便是鄭浦生已經大有準備,但在三排長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還是被刺激的一頭栽倒,5個人,一個排只剩下半個班,這仗打的已經不能用慘烈來形容了。
隨後鄭浦生又繼續的查詢着各班排的情況,得出來的結果讓他仰天長嘆,整個連隊百來號人,此刻在陣地上待著的,不過32人,3個排長陣亡2人,10名班長只剩4人,這種損失,按照慣例已經算是失去了戰鬥能力,但在沒有接到撤退命令的情況下,鄭浦生根本沒有擅自決定的權利,只能無奈的對着衆人說道:“小鬼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攻上來,爲了接下來的戰鬥方便指揮,我暫時重新調整一下人員。”
“一班長許強暫任一排長,一排縮編爲二個班,每個班8人,三排長周遠暫代二排長,同樣縮編成二個班,每個班7人,一排駐防的區域不變,二排調駐上面的陣地,以便相互支援……”鄭浦生心頭痛苦不堪,但卻不得不繼續強打精神安排着陣地的防衛,相對於人員的損失,陣地的防守則是更加重要的事情,相信團部會將部隊折損嚴重的情況彙報到旅部,而他們此刻的任務,便是盡一切可能拖到調防的友軍過來。
石頭傻了眼了,他迷迷糊糊中好像聽到了連長提到了他的名字,然後驚訝之中看到了一雙更驚訝的眼睛盯着他,是一旁的小山東,只不過小山東驚訝的眼睛中也還着一絲羨慕,更多的則還是佩服的神情,在驚訝過後,更是偷偷的朝小山東豎了豎大拇指。
而連長這個時候已經安排好了大體部的事情,剛想坐下來便感覺到了石頭不安的目光。
昨天晚上還人擋殺人,神擋弒佛的石頭,此刻卻是侷促不安的奇怪說道:“連……長,我沒聽錯吧,我當一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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