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張靈甫帶着兩名警衛趕到了一班的陣地,正是一直跟在張參謀後面來到他們3連的那兩人,說起來也算是兩張熟悉的面孔,只不過這二人此刻的情況好像不太好,一人胳膊上裹着厚厚的紗布,裏面殷紅的血跡隱隱透出,另一人的額頭上劃拉開了一條大口子,也沒有怎麼處理,就這樣結了一道長血瘸在上面,看起來憑添了一股兇悍氣息。而在這兩人的後面,緊跟着的便是一排長劉遠達了,此刻的一排長早已沒有了先前的兇惡氣味,恭敬的跟在後面,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任誰看到了,都會感到十分的驚異,幾乎以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張靈甫徑自走到了一班的陣地上,正在作着戰前準備的一班長許強立即帶着班裏剩下的人列隊敬禮,雖然一個個看起來落魄不堪,但精神勁頭倒還不錯,看不出絲毫的頹廢。
張靈甫還是一禮,然後在衆人驚訝的目光中,一屁股坐到了壕溝裏面,看着四周衆人驚訝的目光,他拍了拍身邊的泥土輕笑着說道:“都坐下來吧,多節省一點力氣,呆會好打鬼子。”
“是”一片應和聲傳來,挺直的衆人略顯拘束的貼着壕溝緩緩坐下,倒是許強身旁的石頭自顧自的一屁股坐到壕溝底部,更是頗顯隨意的抬起了腳架在了壕溝的另一邊泥牆上,一副頗爲悠閒放鬆的樣子,那個領口掛着上校軍銜的參謀,對他來說,似乎沒有任何的壓力和約束效果。
這種情形自然讓許強面色大驚,連跟在張靈甫後面來的劉遠達也面顯不滿,不過一想到那天晚上石頭從廢墟中突然出現的樣子,他頓時知趣的一言不發。
“從現在開始,我就呆在這跟你們一起打鬼子,陣地在人在,陣地失人亡。”張靈甫放鬆了伸了腿,然後也像石頭那樣抬了抬腿,盡然一改先前的嚴肅模樣,頗爲放鬆的架勢。
張參謀的這話,頓時讓四周的人感到大爲興奮,畢竟先前那一仗過去才片刻,再聽到張參謀盡然接下來還會跟他們一起,這個時候,無不面面相覷,個個露出欣喜的樣子。
“一排長,你不會不歡迎吧。”看到四周衆人沒有聲音,張靈甫似乎感覺到了他們的拘束,頓時輕笑着問了起來。
劉遠達聽到張參謀點名,頓時呼啦一下從地上躥起,然後舉手敬禮,嚴肅說道:“長官親臨敝排,衆將士無不歡欣鼓舞士氣大振,定當隨長官所指一往無前,雖赴刀山火海亦無半點退卻……”
“撲茲”劉遠達的話還沒有說完,正放鬆着身體的張靈甫頓時笑出了聲來,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直朝劉遠達望去,前幾天敢與之直視,而沒有絲毫退縮的劉遠達,頓時面頰微紅,呼吸急促,眼光躲閃間顯得心虛起來。
“劉遠達啊劉遠達,我前幾天看你還是一條鐵骨錚錚的漢子,怎麼一轉眼就成馬屁精了?你當我張靈甫是什麼人,幾句屁話就給我糊弄了?”說着,張靈甫的聲音徒然嚴厲了起來,雙眼之中更是神彩流動,給劉遠達以莫大的壓力。這種情形,更讓四周的一排衆將士不敢有半點聲音發出了。
“算了吧一排長,你也坐下,沒有跟我接觸過,你不太瞭解我的爲人,有這樣的反應也沒有什麼奇怪的。”說完張靈甫嘆息道:“上行下效,上樑不正則下樑歪,中柱不正則倒下來,一幫子軍閥官痞,只知道溜鬚拍馬,哪能*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來。”
說着,張靈甫的情緒似乎有點激動了起來,聲音漸厲,轉身掃視過四週一眼,冷聲說道:“不過,現在我在這裏,不希望再看到這種封建遺俗,獻媚風氣。國家有難,軍人當不惜身死而御外侮,在我的手下,不管你是什麼人,以前幹過什麼,只要能殺鬼子,就是我張靈甫的兄弟,只有敢與鬼子拼命,纔有資格進第51師。”
“長官放心,咱們這沒孬種!”
“張參謀,您說打哪咱就打哪,誰要是後退半步,就他孃的不是人養的”
……
隨着張靈甫的話聲傳來,四周頓時沸騰了起來,一個個慷慨激昂的聲音響徹在四周,一隻只揮舞的胳膊充滿着勁頭。
張靈甫揮手示意衆人安靜下來,然後轉頭對劉遠達說道:“我前幾天就說過,只要沒被小鬼子的飛機大炮炸死,就會帶着你去小鬼子的陣地上走一遭,怎麼樣,敢不敢去。”
劉遠達經過這一鬧,本身的那股倔強勁頭好像倒也上來了,頓時大聲說道:“張參謀你只管開口,我劉遠達要是皺皺眉頭,自己就拿槍給解決嘍,絕不要別人動手。”
“好,你現在先去休息,到時候聽我命令。”張靈甫說完,目光便在了石頭的臉上,雖然與石頭也接觸過好幾次了,但好像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認真的觀察起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起來,一層短的如同胡茬一般的發丁,一張年輕的臉龐,看起來大該十七八歲的樣子,不過那略顯黝黑的皮膚,外加上一雙比常人略大的眼睛,倒是透出一股不凡的英氣,消瘦的臉頰也因此而顯得飽含堅毅,透出着一股與年輕不相符的沉穩。
面對着這張遠算不上英俊的臉龐,張靈甫反倒是認真的點了點頭,滿意的說道:“石頭?現在的臉色看起來好像不錯,好點了沒?”張靈甫說着拿手指了指腦袋。
石頭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搖頭說道:“什麼都記不起來,但好像對這些事情非常的熟悉。”
張靈甫顯然從石頭的臉上看出了無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慢慢來,不要急,你還年輕,還有的是時間,等這裏的仗打完了,我幫你申請一下,以師座和鈞座的關係,找幾個手段高明的醫生,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石頭點了點頭,有點無奈的低下頭去,顯然對於能不能恢復記憶沒有多大的信心。不過他跟張參謀之間的這種態度,明顯讓那兩個警衛兵感覺到不在了,一個小兵在師部高參的面前,盡然連禮都不知道敬一個,這還像什麼樣,兩人的目光頓時要噴出火來,恨不得將石頭給一口喫掉。
張靈甫看了石頭一眼,看到他低頭沉思的模樣,知道這個年輕人應該是在思考着什麼,倒也沒有再打擾,反倒自顧自的休息了起來。
四周的衆人因爲張參謀的到來有些拘謹的樣子,可過了一段時間發現這個張參謀似乎並沒有其他長官那樣盛氣凌人的樣子,倒也安心了不少,安心的休息了起來,畢竟一連幾天的戰鬥,實在讓他們消耗了太多的體力,能在機會休息一下,實在是一種難得的享受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天空之中出現了轟鳴聲,這個聲音頓時讓所有人在半睡半醒之間回過了神來,然後個個一臉嚴肅的看向了半空之中,只見遠處的天空上,一羣密密麻麻的小黑點直朝他們這裏飛來,就像是一羣翱翔在天際的小鳥一樣,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妥,但那該死的轟鳴聲,卻無情的驅散開了衆人的幻想,一個個如臨大敵一般開始迎接敵機的轟炸。
“轟轟轟……”飛臨頭頂的日軍飛機不停的朝山坡上方傾瀉着炮彈,不僅僅如此,山坡後面不遠處的羅店鎮,也被投下了一連串的燒夷彈,四處騰起的火柱伴隨着滾滾濃煙,讓這個屢遭攻擊的小鎮幾乎成爲了一片火海。
而在飛機的轟炸過後,遠處的日軍火炮也在衆人的預料之中準時到達,山坡上的國軍將士,在喪失了制空權和遠程火力壓制的惡劣形勢下,只能無奈的等待着命運的判罰,在陣陣炮彈翻滾中憑藉着僥倖留得一條性命。
在大地的顫抖和連綿的爆炸中不知道過了多久,日軍終於衝上坡來,只不過這一次日軍明顯失算了,當他們帶着緊張無比的心情殺進半山腰的壕溝之中,盡然沒有遭受到任何的抵抗,這種詭異的情形,頓時讓日軍指揮官有點摸不着頭腦的感覺,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根本沒有絲毫猶豫的時候,幾個指揮官略微一交流之後,便繼續高吼着朝山頂上殺來,以期能夠一股作氣的拿下這座山頭。
失去了遠程火力的壓制,這讓山上的國軍士兵們這一次可以肆無忌憚的查看敵人的攻勢,只見半山腰處的敵人,就像是峯湧而至的螞蟻一般朝上湧來。
石頭看了看敵我雙方的距離,明顯敵人還在射程之外,還不到開槍的時候,頓時將心思放到了四周去,目光看着敵人的陣勢,腦袋裏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滾一樣,好像覺得什麼東西會隱隱閃現的樣子。這讓石頭更是皺着眉關一眼不發,想一下子抓住那團翻滾的東西。
而就在這時,離石頭不遠的張靈甫嘴裏發出一聲輕藐的冷吭,只聽他冷笑着說道:“波式陣?小鬼子肆無忌憚的用了幾天了,盡然還不知變化,真是欺負我們沒有火炮了?”
“波式陣?”石頭聞言如遭雷擊,頓時不由自主的喃喃說道:“波式陣,一個小隊爲一陣,一箇中隊爲一大波,將大隊兵力劃分投入各波陣,集中優勢兵力連綿不絕朝敵人陣地發動攻擊,以密集火力突破線型封鎖,一擊致命!”
石頭的聲音不大,幾乎就在自言自語,但張靈甫離他的距離實在很近,像是聽到了他嘴裏的聲音一樣,頓時偏過頭來奇怪的看着石頭,嘴裏同時輕“咦”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