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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創想好了一肚子嚴厲的話，準備狠狠地訓斥慕行秋，這個小道士實在是太不知好歹了，說消失就消失，全然不顧別人爲他擔着多大的風險。
他懷念平淡的隱居生活，要不是爲了保住內丹，他一輩子也不會走出棲身之所，也就不會碰到這麼多倒黴事。
慕行秋消失的時間並不長，離天亮還很遠的時候就回來了，可他並非孤身一人，除了那顆算不得人的頭顱，還帶回來一隻女妖。
楊創目瞪口呆，發現之前想好的話都不夠嚴厲，他得發怒纔行，可這正是他最不擅長的事情之一。
黑凰卻不在意，走上前盈盈下拜，微笑道：“小女黑凰拜見道士，能與三位道士同處一室，真是莫大的榮幸，敢問道士尊姓大名？”
禿子咧嘴而笑，很高興也被當成道士之一。
楊創又愣住了，慕行秋不僅帶回一隻女妖，連道士的身份都給泄露了，怒火終於自己從心底躥升上來，猛地扭頭，目光從女妖轉到慕行秋，“這就是我不想讓你做的蠢事，你可不如我想象得聰明。”
慕行秋笑了笑，走到窗邊向外張望了一眼，“有時候‘蠢事’自己會找上門來，避也避不開。那些人類得救了嗎？你有沒有見過散修？”
慕行秋的從容鎮定反而讓楊創摸不着頭腦了，他本來就不是意志堅定的道士，隱居多年更是不習慣與他人爭論，“呃……那些人類不見了，應該是獲救了，我沒見着散修……不對，你先解釋一下這隻女妖是怎麼回事？”
黑凰轉到楊創面前。正好擋住慕行秋，臉上仍是朦朧曖昧的笑容，“還是我來說吧，我呢跟道尊早就認識，曾經打過架，也曾經並肩戰鬥過，一度到了‘赤誠相見’的程度。唉，是我犯下大錯，居然不肯相信道尊的實力，傻乎乎地投靠瞭望山。險些命喪道尊之手，僥倖逃脫，結果還是落入道尊的掌握之中。這回我學乖了，真的，我再也不背叛了，今後一心一意跟在道尊身邊，端茶送水、赴湯蹈火，再也不離開道尊半步。”
黑凰對着楊創，話卻是說給慕行秋聽的。可惜他不領情，“赴湯蹈火的時候還是離我遠一點吧。”
“當然當然。”黑凰仍然看着老道士，滿面春風，“是我說錯了。我就是一隻蠢蠢的女妖，一多半妖力都用修煉這身皮囊了，腦子笨得很。”
楊創眉頭越皺越緊，尤其是女妖說什麼投靠望山、背叛道尊之類的話。他最不愛聽，繞過黑凰，幾步走到慕行秋面前。“她不能留在這兒。”
“她是望山魔道士派駐朝東鎮的頭目，放她走，咱們的行蹤立刻就會暴露。”
“我發誓守口如瓶……”黑凰插口道。
“那就把她殺了。”楊創只想一切穩穩當當，殺死一隻女妖對他來說不在話下。
黑凰剛要開口，慕行秋已經搖頭，“不行，她還有用。”
“不是小用，是大用。”黑凰補充道，一點也沒顯出害怕。
“你留在這裏。”慕行秋對黑凰說，然後又對楊創說：“看住她，她會魔族幻術，隨時能與附近的妖族聯繫，只要察覺到她施法，你就可以動手殺她了。”
“咦，道尊不是剛剛說過要我寸步不離嗎？”黑凰的聲音裏甚至有了一點撒嬌的意思。
“你又要去幹嘛？我不替你看守女妖……你得聽我的命令，等安象形回來……”楊創的道士之心再堅固，這時也有點語無倫次了。
“沒時間再等了，機會既然來了，就得牢牢抓住。”慕行秋衝禿子點下頭，示意他也留下，自己推門出屋。
太多意外發生、太多決定需要立刻做出，楊創完全暈了，眼睜睜瞧着慕行秋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裏，根本沒來得及反對。他扭頭看了看頭顱和女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落到這種境地的。
“慕行秋是混蛋。”
“小秋哥不是混蛋。”禿子馬上說。
“是。”黑凰卻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可他是一個很英俊也很厲害的混蛋。”
禿子皺着眉頭思考這句話是褒是貶，好決定自己是贊同還是反駁。
楊創卻不乎這點小事，既然攔不住慕行秋也就算了，等安象形回來自會解決一切麻煩，他現在只要看住這隻女妖就行，“別讓我察覺到任何法術、妖術，我可不會對妖族手下留情。”
屋子裏早就擺好了幾件法器，足以幫助楊創發現極其微弱的施法跡象。
黑凰嫣然一笑，走到牀邊坐了下去，一手支牀，斜着身子打量老道士，“道士駐顏有術，你爲什麼要當老人呢？”
“因爲我不在乎年齡，而且我是隱士，總那麼年輕會惹來懷疑。”楊創冷淡地說。
“對啊，這纔像是真正的道士、真正的男人，不像有些道士，比我們這些可憐的女妖還在乎容貌。”
“你是說左流英嗎？”禿子立刻就想起了他，“比我還愛照鏡子……”
楊創心中冷笑，活了幾百年，這還是第一次有女妖誘惑自己，他倒要瞧瞧這個黑凰有什麼本事能讓一名已經斬過凡緣的道士動心。
慕行秋向鎮子外面走去，雖然已是半夜，道路上卻仍然熱鬧，妖族三五成羣地聚在一起，熱烈地議論人肉會上發生的意外，還有捨身國即將與聖符皇朝發生的戰爭，可是一有陌生的妖族靠近，他們全都閉嘴。
妖兵和妖術師在鎮上跑來跑去，他們不明白剛纔爲何撤兵，可是黑凰沒有進一步下達命令，他們就按正常程序搜索人類散修。
慕行秋放出一點幻術，發現不少妖民都有興災樂禍的情緒，對人類的獲救與下落不明。他們並不是特別憤怒，對即將到來的戰爭也沒有多大熱情。
他走向鎮子北邊的一座軍營，那裏關押着大量人類，都爲是百日人肉會準備的，有當地居民，也有不少是從外地送來的，據黑凰介紹，整個捨身國都在搜捕人類，抓住之後全都送往拓山和附近的四個小鎮。
慕行秋不是來救人的，他要看看散修會不會來。
離軍營還有百餘步。慕行秋就感受到大量妖術的存在，妖術師們顯然也認爲散修可能會趁勝再來偷襲，已經備好了陷阱。
慕行秋站在一小羣妖族的身後，假裝在聽他們議論，暗地裏用天目觀察，散修的法術比較容易看破，他肯定能提前發現。
戶外的妖族漸漸散去，慕行秋失去了掩護，只得慢慢往客店走。悄悄擴大幻術籠罩的範圍，尋找散修的下落，這樣做有一點冒險，如果鎮上還有其他大妖或是魔道士。肯定能察覺到他的幻術。
慕行秋找到了散修，有好幾個人，他們沒有藏在地面上，而是飛在空中。藉助一團雲的掩護，在朝東鎮上空盤旋。
一團煙霧在街角升起，轉瞬消失。就算有眼睛一直盯着這裏，也沒法看得清楚，只會自認眼花。
連續三次施展魔行術，慕行秋到了雲團之上，正好能夠俯視那些散修。
一共七個人站在雲端，他們也佈置了一些禁制，可聲音還是能被慕行秋輕鬆聽到。
這七人在爭吵。
“還等什麼，要麼現在動手，要麼立刻撤退，天一亮，一切都晚了。”
“既然要救人那就救到底，軍營裏至少還有五百名人類，都應該救出來，我瞧這裏的妖術師不是很厲害。”
“妖術師剛纔退卻得很沒有道理，像是在引誘咱們跳進陷阱，軍營肯定不是善地，咱們還是不要上當爲好，再說幾百名普通人，咱們怎麼帶走啊，半路上都會被劫殺。”
“那就見死不救嗎？”
“現在是三人對三人，秦昆，就看你的了，你還一直沒表態呢，你對這邊的情況也最熟。”
“嗯……你們說得都有道理，我個人覺得——救人還是得徹底。”
“對，就是這個意思！”一名年輕的散修興奮地叫起來。
“噓，小聲，雖然這裏沒有厲害的妖術師，可也得小心一點。”
“是是，小聲，咱們這就動手吧，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
七名散修一塊向軍營飛去，慕行秋在他們頭頂開口了，“好大的膽子，居然還敢救人。”
七人大喫一驚，同時上升，將慕行秋團團包圍，然後其中數人同時發出驚呼，“慕道士！真的是你嗎？”
慕行秋方纔聽他們說話時認出了四個人：非妖散修洪福天和他的徒弟歐陽槊，連海山的散修陳觀火，還有一人並非散修，而是符籙師劉鼎，他不會飛行，要由別人帶着。
還有三人慕行秋沒見過，他們一聽到“慕道士”三個字，全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慕行秋覺得這可太湊巧了，這些人都應該在皇京輔佐西介國公主，居然出現在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
洪福天回道：“我們是十天前跟隨聖符使者來捨身國的，聽說拓山在舉行什麼人肉會，忍不住過來看看……慕道士爲何而來？我們上一次得到消息的時候，聽說你還在羣妖之地呢。”
“說來話長，你們不要去救人了，幫我一個忙，或許能救更多的人。”
七人互相看了一眼，還是洪福天開口，“慕道士是要救拓山的龍魔吧？”
“嗯，起碼我要見她一面。”
“恐怕來不及了。”洪福天輕嘆一聲，“我們得到可靠消息，龍魔已經化身爲魔王，百日人肉會只是爲她增添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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