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沉，時間已到凌晨一點，可劉星依舊獨坐在頂樓的房間內。任憑窗外夜色變幻，他就像雕塑，動都沒動過一下。
良久。
劉星終於抬頭，雙眼無神地望着窗外。
他認爲布萊特說得沒錯，都經歷過這麼多事情，可這個心軟的毛病就是戒不掉。但，這又有什麼辦法？
內心愁苦不停歇的煩擾之下，本欲鬆脫的眉間深鎖，趁機再次擰上鎖芯。看那架勢，是完全不打算給劉星舒展眉梢的機會。
“呼。”
胸腔起伏。
綿長的深呼吸，終於讓他內心的壓力舒緩了那麼一丟丟。他收起茫然無神的遠眺目光，開始環視四周。
緩緩轉了一圈，視線再次定格在熟悉的事物上。
但。
他並未凝視太久。
他決定找個人好好聊聊。
布萊特剛走。阿雯是個女人，和她聊這些話題多不好意思。阿娜自然也是。初來乍到的，其他人他又不熟。想來想去，還是找克羅迪爾聊聊比較好。於是，劉星聯繫起了克羅迪爾。
“休息了沒？”遲疑了片刻，劉星終究沒把後半句話發送出去。
克羅迪爾立即給出回應，“還有點醉醺醺的，怎麼了劉，是不是有事？”
信息回覆得很快，劉星卻不是那麼的高興。他抿了抿嘴，對着訊息再次遲疑起來。終於，下定決心，發出回應，“嗯，方便嗎？”
“當然！”
看到訊息文字後的燦爛笑臉表情，劉星內心壓力頓時緩解不少。
愁雲於此消散。
他笑了笑，大步出門。
咚咚。
“進來吧。”
門剛開，就看到身穿淡藍天鵝絨睡衣的克羅迪爾的笑臉。
“嘖嘖，劉，不得不說，你這個兄弟品味不錯嘛。”克羅迪爾抬高手臂，展示着身上的睡衣，“這可是出產自緹史琳克設計工坊的名牌，一件至少十萬起步。”
“拜託。”劉星搖搖頭，“這可是虛擬世界。”
“就算是虛擬世界，這也是一種享受，難道不是嗎？”克羅迪爾笑眯眯地將視線迎上。
“反正我是不怎麼感興趣。”劉星嘟囔着，順便坐到了沙發上。
克羅迪爾跟着坐了下去，順道，他吩咐機器人管家給他們沏上一壺咖啡。在機器人管家忙着做這些的時候，克羅迪爾笑呵呵地說了幾句有的沒的。等到兩人啜飲了一小口，克羅迪爾臉上的笑容才收斂少許，變得嚴肅起來。
“說吧，劉。這麼晚了來找我，肯定有什麼事，對吧。”
劉星點點頭。
“什麼事？”克羅迪爾擺出一副好奇姿態，“這個時候不應該是忙着和兄弟敘舊嗎？看你愁眉苦臉的樣子，也不像是興奮得睡不着覺。”
“哎。”
劉星長嘆一聲，說出心中的煩惱。
克羅迪爾認真傾聽着。
劉星說了很久，開始還挺有條理的，可說着說着，忽然就變成了抱怨。大部分時間都在抱怨自己，偶爾也會說說布萊特。
“哎，布萊特什麼都好，就是有點……有點……哎……”
似乎意識到這樣不好，劉星沒有挑明內心真實想法。他含混着敷衍過去，不想就布萊特的事情繼續下去，轉而說起其它。而在這“其它”所蘊含的話題中，自然逃不過“心軟”這個詞。
絮絮叨叨的，說了很久。
最後，劉星抬起頭，直視對方的雙眼，“你說，我是不是太心軟了一點？”
看着劉星充滿期待的眼神，克羅迪爾並沒有急着接腔。
他垂低了眉梢，安靜思考着。
他心裏頭其實很清楚，劉這個人性格很好，一直都把他當朋友看待。可……他現在和劉的身份並不對等。說難聽點，在這個虛擬世界中，劉其實是他的“主人”。不止是他的，也是李佑雯的。不管劉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總之，他認爲，他不能過多的表達自己的意見。
更重要的，這件事可不是什麼小事！
萬一說錯了話……將來算起賬的時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對不對？
帶着謹慎的心態，將腦海內的思路分析總結了一遍，這個面容已然變得嚴肅認真的老人才緩緩開口。
“很高興你和我談這些，劉。真的，我很高興，非常非常高興。”
劉星眼露詫異。
克羅迪爾卻是眼含真誠，“性格這玩意，就跟習慣一樣，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養成的。這種事，順其自然就好，別必要太過於糾結。想多了，反而是自己給自己增加煩惱。”
劉星皺起了眉，“這我當然知道。”
克羅迪爾急忙接腔，“心軟嘛，是有那麼一點。”
“然後呢。”
“然後……這個得看你自己啊。我們並不能改變你的性格，最多隻能在旁邊幫助你、督促你。”
劉星不做聲了。
這麼說的確沒什麼錯，可他卻覺得，這次的聊天似乎變得毫無意義。本來是想找克羅迪爾傾訴心事，想聽聽克羅迪爾的看法的，但沒想到，一番真情流露換來的卻是這種類似套話的回應。
劉星微微皺眉，克羅迪爾自然看在眼底。他並未慌張，而是很沉穩地開口，“劉，我覺得不是心軟不心軟的問題。”
“爲什麼？”
“你還沒有真正下定決心。要是你接受了布萊特的想法，哪裏還會存在什麼心軟不心軟的煩惱？”
想想沒錯，但，想想似乎又不大對，劉星頓時苦惱起來。
這個問題突然變得很哲學，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的確沒有下定決心，可是，這難道不是因爲“心軟”的緣故嗎？不是因爲心軟，那是因爲什麼？
劉星怔怔注視着玻璃茶幾。
雖說他的視線並未更改過方向，但他的眼神卻開始飄忽起來，就如咖啡杯上蒸騰着的嫋嫋霧氣那樣，遊離不定。
發覺劉星陷入到深思之中，克羅迪爾便安靜坐在沙發上等待結果。他臉上滿是關切，內心卻暗暗鬆了一口氣。好了，皮球踢回去了，不用擔心萬一以後麻煩上身的事了。
不過。
看到劉星遲遲未開口，克羅迪爾忽覺很是內疚。
劉這麼坦誠，可自己卻……
明明是很鬆軟的沙發，可克羅迪爾卻覺得沙發墊裏面好像藏了一些針刺，他怎麼坐怎麼不舒服，總擔心不小心被針刺扎到。這種如坐鍼氈的感覺，讓他的屁股漸漸開始坐不住。他挪了幾下屁股，越挪，就越是坐不住。他倒是想一走了之，可眼下這種情形，他又不能開口道別返回房間。
這麼做，就算內心沒鬼也會變成有鬼，怎麼能行？
他打算壓住，但卻壓不住。
內心糾結情緒持續作祟，以致於克羅迪爾的面色上出現了細微的陰晴不定。所幸的是，劉星並未注意到這些。
克羅迪爾心生慶幸的同時，內心愈發不安。
他心虛地看向劉星，見到劉星仍舊低頭不語，他才稍感安心。
但。
終究是忍不住，他咳咳了幾聲。
劉星抬頭，眼含關切，“怎麼了，不舒服？”
“沒，沒事。”克羅迪爾連忙搖頭，笑得有些不自然。
劉星疑惑地瞥了眼，但沒往心裏去，心裏頭正煩着呢，眼下可沒空在意那些。不過，在繼續思考的同時，他還是拋下了一句話。
“要是你累了就先休息吧，我坐一會就回去。”
“這怎麼能行？”克羅迪爾心中的內疚更甚，“沒事的，我們可是數字生命，不存在身體勞累這一說法。”
“那行吧。”劉星嘟囔着，沒抬頭。
房間又恢復了安靜。
劉星怔怔注視着玻璃茶幾，克羅迪爾不動聲色地窺探着劉星。
轉眼間，時間到了凌晨三點。
看到劉星依舊在那沉思，克羅迪爾終於承受不住內心的譴責，低聲開口，“劉。”
劉星沒聽到。
克羅迪爾抬升語調，“劉。”
“嗯？”劉星連忙抬頭，不好意思地笑，“怎麼了？”
“我認爲……呃，從目前的局勢上來看，和你的兄弟一起合作比較好。”
“說來聽聽？”
於是，克羅迪爾便說出了他的想法。
他是這麼想的。
布萊特行事比較果斷，估計在詢問之前就已經有了這個決定。除非劉星能夠說服，否則的話，這個計劃肯定會依照布萊特的想法繼續下去。劉星一旦反對，那就意味着可能會導致兄弟冷戰，甚至翻臉。
“這我當然知道。”劉星很是無奈地打斷。
“所以，問題在你。你贊同不贊同布萊特的計劃？”
劉星雙脣緊閉。遲疑了好久，他纔不是很肯定地回答，“這個計劃挺不錯的，就是……”
“就是會死很多人，對吧？而你又不想死人，對吧？”
劉星重重點了點頭。
“世界上可沒有兩全其美的事，劉。”克羅迪爾語重心長，終於敞開心扉，“要不，你再去試試，看能不能說服你的兄弟，要他行事別那麼激進。要不……”他那棕色黯淡的小眼睛內，爆出真摯的光芒，“不管怎麼樣，一旦下定決心，就千萬別再猶豫。”
劉星迎上了克羅迪爾的視線。
這一次，他在對方的眼眸中看到了坦誠。而這坦誠的目光，讓他之前的芥蒂隨風而散。
劉星笑了。
“好吧，我再想想。”說着，他就迅速站起，“不打擾你了，我先回去，好好想想，拜拜。”
克羅迪爾目送着劉星離開，並未作出任何的回應。直到房門快要關閉，他才低聲開口，“拜拜。”
啪嗒。
房門被輕輕關上，可克羅迪爾的心，卻一點兒都不踏實。
他又開始患得患失起來。
該不該這麼說？
萬一……
“哎。”
伴隨着這聲嘆息，克羅迪爾佝僂着背，蜷縮在沙發上。也沒回房，就這麼和衣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