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何晨他們依然很好奇，劉星極有耐心地晃了晃手中的遙控器，再次微笑着，用緩慢的語調重複了一遍，“遙、控、器。”
“咿……”何晨對着劉星的口型，模仿了半天，但都是咿咿呀呀聲。或許是意識到自己沒說準，何晨臉色忽然漲紅了，很急迫地揮着手，嘴巴愈發急切地咿呀咿呀但就是憋不出一個準音。
劉星看在眼裏，他的笑容仍舊很燦爛。
他命令待命狀態下的家居服務機器人前來，然後輸入指令，要家居服務機器人來教導這些“成年嬰兒”。李娜他們看到這個腦袋圓滾滾，眼睛處一排信號燈不斷閃爍的新鮮玩意之後，全都轉移了注意力。他們好奇地圍到機器人身邊，跟着這臺機器人咿咿呀呀。
劉星仰靠在沙發上，平和地觀望着這幕溫馨的場景。場景太過於溫馨，以致於他的心緒很安寧，不知不覺中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倦意。他微微眯着眼，就這麼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隨後，也不知怎麼的，他的思緒忽然就飄飛到了雷宇的記憶裏。
他想起了雷宇的“教育”方法。
雷宇爲了更快地訓練出克隆人士兵，採用的教育方式很粗暴。軍事化的訓練不說，也沒什麼好說的，畢竟這是訓練士兵的基礎。星火真正詬病的不是軍事化的訓練，而是嚴苛的體罰制度。雷宇爲了讓這些克隆人學會說話、待人接物，採用的就是殺雞儆猴這類的體罰方式，甚至……真的殺了一些人。
他的記憶中，浮現出雷宇訓練時的一些畫面。
雷宇在訓練第一批克隆人時，由於人手不足，那些家庭輔助機器人也不具備這種功能，他只得親力親爲。他身穿軍裝，拿着教鞭，威嚴環視四周。他的身邊，是幾臺武裝護衛機器人，正端舉手中武器，一副隨時扣下扳機的姿態。
大廳內，一排排遍體鱗傷，滿身青紫色淤青和斑斑紅色鞭痕的裸體克隆人，俱都帶着畏縮的眼神站立不動，一些人甚至頭都不敢抬。
雷宇伸出教鞭，隨機指向某個克隆人，要這個克隆人出列。然後，雷宇就分別指着自己、他、和其他人，大聲呼喝起來，“我、你、他。記住了沒，重複。我、你、他。”
被叫出陣列的克隆人臉色蒼白地看着雷宇手中的教鞭。他的身軀微微顫慄了片刻後，就茫然點頭。
雷宇將手指向自己，“說，我。”
“喔。”
“我。”
“沃。”
雷宇陰沉着臉，不說話了。在他的視線下，克隆人似乎意識到了危機，連忙低頭，身體又開始隱隱顫慄起來。雷宇冷哼一聲，揚起手中教鞭，對着克隆人的臉頰處就是狠狠一鞭子下去。
啪。
克隆人一哆嗦，身上多了一道血色鞭痕。
雷宇瞥了眼辮梢末端的開叉處，那裏，流淌着幾滴晶瑩赤紅的血珠。在燈光的照耀下，這些綠豆般大小的血珠顯得那麼的晶瑩剔透，好似璀璨的紅寶石。他又看了眼那個面色慘白，臉頰一道觸目荊棘劃痕的克隆人。
“我。”雷宇笑着開口。
“渦。”
“我……”
陰冷語調的壓迫下，這一次，克隆人終於掌握了正確的發音訣竅，“我。”
“好，你們明白了嗎？”雷宇環視衆人，“跟着我開口，我。”
參差不齊的聲調響起，“我。”
“重複。”
“我。”
“很好，下一個字，你。”
……
回憶在某具鞭痕累累的屍體上戛然而止。劉星揉了揉額頭，臉龐上現出一副很不舒服地表情。
“來，請跟我說，我。”
柔和的機械女聲，讓星火偏過了腦袋。入目所見，是那臺家居服務器人正在教導李娜他們說話。他抿了抿嘴，認真注視着機器人那“耐心而又和顏悅色”的姿態，怔怔看了很久。
他看到，李娜他們並不是很聽話。
李娜就如小孩子一樣，帶着天真的笑，如貓般，蹲在機器人跟前。她從上而下，又從下而上，時不時左右側目，就這樣目不轉睛地打量着這臺機器人。她的漆黑眼瞳中閃着好奇的光彩，不停伸手在機器人身上摸來摸去，似乎是想找出機器人的發聲器官，又或是電源開關？
何曦，何晨的三歲兒子，這個體型也就只有三歲左右的小傢伙，則是一副懶洋洋的表情。他抱着從李娜手中搶來的毛毯，蜷縮在壁櫥邊，呼呼大睡。
李雯的表現最爲專注，她一直跟着機器人在那“我、我”個不停，但是，她卻一直沒能對準音調。這讓李雯很是焦急，她那細長的柳葉眉梢上滿是皺紋，眼眶內更是泛起了委屈的淚光，恐怕隨時都能哭出聲來。
何晨乍看上去倒是有些靦腆。他低着頭，安靜站在原地不動。然而，他的眼珠子卻是賊亮賊亮的，時而看看眼腫如桃的李雯，時而看看那個好奇的李娜，時而看看那個呼呼大睡的“兒子何曦”，表情則顯得很是懊惱，彷彿不知道此刻該做什麼纔好。至於學習的事，估計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
劉星的視線在他們四人身上緩緩巡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那臺認真教導的機器人上。
他有些發愁，按這個效率，估計就和撫養嬰兒成長一樣，沒個一兩年不行……可是，他根本不想依照雷宇的那種訓練方式，雖然那很有效，三四個月就能夠速成。
一兩年啊……
劉星胸膛微微起伏，呼出一口灼熱的悶氣。
“我，我，你，你！”
耳邊傳來的興奮語調聲，讓劉星暫時忘卻掉心中的煩悶。他連忙回頭，看到發出如此聲音的是李雯。
明明年紀在25、26左右，可李雯看上去卻像是個小孩子，興奮得手舞足蹈的，一臉天真爛漫的笑意。太過開心，以致於她的嘴角處都流出了一絲晶瑩涎水，正掛在半空中拉絲。
在李雯的帶動下，李娜嘟着嘴，也在那裏拼命咿咿呀呀地叫，似乎打算證明她的能力不弱於李雯。
劉星不禁笑了。
下一瞬，他連忙站起身，急急忙忙找出一條毛巾，給李雯擦口水。
毛巾倒是很順利找着了，可李雯卻不怎麼聽話，還在那裏開心地蹦蹦跳跳，讓劉星完全騰不出手來擦拭。
劉星皺起眉，板起臉，但卻沒有真正的生氣。
他安靜站在一旁，暗中觀察了一小會，漆黑眼眸內所泛出的光澤就好像是獵人般的精明。
機會終於來了。
趁着短暫的間隙，他眼疾手快，一個大步衝到李雯跟前。與此同時，他拿着毛巾的手迅速補位，一貼一按一揉，終於將李雯嘴角處的那絲晶瑩消弭於毛巾的纖維之中。
李雯咯咯笑着，指着劉星的腦袋，“你、你、你。”
劉星昂起頭，跟着露出了開懷的笑意，“對，我。”
“你。”李雯嘟起嘴。
劉星愣了下，隨即恍然！他猜測到了李雯生氣的原因。他哈哈笑了起來，笑得寬敞的大廳內都在迴盪那份愉快的笑聲。
歡聲笑語中，劉星連連點頭認錯，“你，你。”
聽到劉星口中的“你”，李雯也咯咯笑了，笑得很是得意。
一旁的李娜撅起了嘴，很生氣地踉蹌跑了過來，衝着劉星大聲哼哼，“尼尼尼。”
見到李娜氣鼓鼓的小圓臉，劉星再次一愣。
“尼尼。”
“啊？對，你，你！”劉星臉上的笑意更甚，窗外綻放的石竹花兒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