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喬苑林抱着一箱子家當到單位,特意趕早,等電梯的人不多, 他不必擔心跟孫卓碰。
每層樓的裝潢和佈局基本一致, 到了十樓,他有種沒挪窩的錯覺, 但入眼一行大字將他拉回現實——老幹部活動中心。
這一層分三個辦公區, 除了活動中心, 還有新媒體運營部和一個欄目組。他依舊要跑採訪,所以應該在欄目組吧。
喬苑林沿着環廊繞了一段, 在一大間辦公室外停頓,牆銘牌鐫刻着:《平海八達通》欄目組。
“我靠。”他第一反應很驚嚇, “不會是這兒吧!”
《平海八達通》是本地人都道的節目, 每天報道平海市的雞毛蒜皮。喬苑林一次看這節目是初, 記者羞恥地喊口號“小達出馬, 一個頂倆”, 把他雷得趕緊換了臺。
這節目創辦之初也輝煌過,幾十來一路火花帶閃電,從新聞頻道變成生活頻道, 頹廢滑坡,如今收視低,效益差,也大爺大媽有興趣瞅兩眼。
久而久之,這檔節目在臺裏越來越沒有存在感, 大聯歡出節目都想不起來那種。猶如冷宮,臨退休的,犯錯誤的, 不好安置的關係戶,基本都被存放進。
喬苑林一臉惶恐,難道在孫卓心中,他這個舊同僚的兒子算關係戶?可他考試考覈一直是第一啊,林成碧都離巢多少了!
他現在回採訪部給孫卓跪下,還來得及嗎?
清潔阿姨來班,經過問:“小帥哥,你杵在這兒好半天了,辦事還是找人哪?”
喬苑林懷着一線希望,說:“我可能走錯地方了。”
清潔阿姨:“那別在這個門口晃悠了,遇見暴躁姐要捱罵的。”
喬苑林:“暴躁姐?”
“這屋的主編。”阿姨打碎他的幻想,“姓鮑。”
剛說完,一個綁着低馬尾的中女人從電梯方向過來,衣着過分樸素,背的包竟然是學生那種運動包,手拎着倆韭菜盒子。
喬苑林心怦怦跳,比當跟梁承同牀共枕還激烈。女人到門口,下掃他一眼,推開門說:“昨晚打電話的是不是你?”
“是我。”喬苑林跟進,一片辦公區和組差不多,他悲從中來,“您是……鮑主編吧。”
鮑春山回過頭:“大清早你哭喪呢,晦不晦氣,給我喜慶點!”
喬苑林擠出一抹笑容,進辦公室帶門,當後巷的吵罵聲記憶猶新,是這個味兒。
鮑春山坐下喫早飯,沒提孫卓交代過什麼,只道:“咱們組不缺閒人,缺幹事的,先試半個月,不行你哪涼快哪待著。”
喬苑林應道:“嗯,我會加油的。”
鮑春山說:“還有,八達通和你以前做的新聞不一樣,要有生活趣味。聽說你跟孫主任意見不合才調來的,把你的犟脾氣給我收好,我可不容你鬧騰。”
喬苑林一肚子不甘不忿,在飄香的韭菜味裏翻江倒海,他一一保證,領了份文件出幹活。走到門口,他糾結着停下來。
爲了提升新領導對他的印象,也爲了以後日子好過,他決定耍一下職場心機,問:“主編,令郎是不是叫裘樂?”
鮑春山說:“以前是,現在叫鮑樂。”
“我跟小樂認識。”喬苑林道,“以前在晚屏巷子,我住旗袍店,您見過我嗎?”
鮑春山:“不記得。”
“那您記得梁承嗎?”喬苑林一咬牙一跺腳一橫心,“我是梁承的弟弟。”
鮑春山氣場十足地挑眉,說:“那個騎摩託撞崩我家門,把我兒子塞垃圾桶的梁承?他是你哥?”
喬苑林一凜:“……不是親哥,其實也不算很熟。”
在八達通的職業新生涯拉開序幕,前三天喬苑林仍抱有幻想,盼望孫卓一個電話打來,說採訪部需要他。而實際是在食堂遇見,姓孫的衝他點了下頭。
不過他不後悔,那檔特輯邀請了另一位醫生,不會再牽扯到梁承。
接受現實後,喬苑林全心投入工作,明白了鮑春山“不缺閒人”的含義。這破欄目組有不少混日子的閒人,起初勤快,在其中消磨久了便也失了進心。
他不想那樣,寧願一個人使三個人的勁兒。鮑春山看出他這一點,漸漸吩咐他的事情越來越多,他不僅是記者,簡直是主編助理了。
一禮拜下來,他認識了新夥伴,記者巍哥、編輯小許,攝影大志叔。八達通報道了舊小區管道故障、健房跑路、情侶當街熱吻被電動車掛倒……
下班前,喬苑林交素材和稿子,敲開門,鮑春山剛被掛斷電話,最後一句貌似說的是“您再考慮考慮”。
晨會提過,鮑春山下週想報道一位見義勇爲的老人,但對方不想接受採訪,剛纔估計是被徹底拒絕了。
喬苑林說:“主編,這種事不能勉強的。”
“你懂什麼。”鮑春山道,“老人抓的是潛逃犯,還負傷了,這件事公安局要面宣傳的。自媒體和別的新聞都在搶,人家不是拒絕採訪,是拒絕咱們八達通。”
如果能獨家報道,對欄目組大有好處,喬苑林問:“老爺子出院了嗎?要不門探望一下,比較有誠意?”
鮑春山看他:“你明天休息是吧?”
電視臺門口斜停着奔馳越野,梁承下班沒準點,喬苑林也是,全憑運氣不太靠譜。還好門衛大爺提前通他,人沒走,可接。
梁承探出頭,說:“謝了啊。”
大爺呵呵笑:“甭客氣,不能白喫你送的橘子。”
喬苑林夾着電腦包出來,車前蓋鋥明晃眼,他遲鈍一步,大爺替梁承催他:“快走吧,你哥等好一會兒了。”
“……”了車,喬苑林掏出電腦,打開熱點。
兩個人保持沉默,心照不宣一般,梁承專心開車,喬苑林辦公,電臺唱着略微糟心但能接受的老情歌。
堵在高架,浮躁的司機按喇叭,梁承撐着額角欣賞黃昏,偶一偏頭,喬苑林的輪廓描着赤金的邊,異常漂亮。
察覺出他在看,喬苑林說:“你很聊嗎?”
“嗯,沒人理我。”梁承道。
喬苑林打開文件,借公事溶解當下的氛圍,說:“最近有個大爺,攤煎餅的候有人插隊,結果那人是潛逃十的通緝犯。”
梁承問:“通緝犯攤煎餅擱幾個雞蛋啊?”
“你煩不煩。”喬苑林鼓着臉忍笑,滑動頁面,“那位大爺勇擒逃犯,光榮負傷,原來他是一名退休警察……”
梁承奇怪道:“怎麼不講了?”
喬苑林扭臉看他,將電腦屏幕轉向他,指着文檔中的名字,程立業。
梁承瞥了一眼,車流移動,他收回目光專注開車。喬苑林合電腦,有點後悔,想掩蓋什麼似的調大歌曲音量。
梁承握住他的手,攔下來,說:“沒事。要採訪他?”
手被包裹在掌心,擱在中間的扶手箱,喬苑林微掙,說:“他不願意,明天登門談一談。”
梁承問:“要緊麼?”
喬苑林違心回答:“不要緊,試試而已。”
車河從高架橋奔流直下,梁承說:“你道麼,你有小心的候會抿一下脣珠。”
喬苑林立即抿了一下,又鬆開,兩瓣嘴脣不該怎麼處置了。
片刻後,梁承說:“或許我可以幫你。”
後半程喬苑林沒動彈,拳頭被握着,有種受人恩惠於是出賣□□的錯覺……又覺得,梁承是在討要安慰。
週六午,梁承陪喬苑林市局家屬院,外來車輛不許進入,他們步行進,憑記憶找到三號樓。
當程立業給賀婕留過一個詳細住址,讓她需要幫忙隨過來,但賀婕並沒有來過。
單元門口,四樓飄出熬中藥的味道,他們了樓,喬苑林走在前面,按門鈴之前看了一下樑承的神情。
叮咚,梁承淡然地幫他按了。
開門的是程懷明,刑警隊的記憶力非同一般,一眼認出喬苑林是嶺海倉庫報警的中學生,等看到後的梁承,他明顯有些錯愕。
進了屋,臥室門開着,程立業在裏面喊:“懷明,誰來了?”
程懷明沒有回答,進廚房關火端藥,領他們走進臥室。牀,程立業一隻手臂打着石膏,腰也扭了,直挺挺地躺着。
梁承踱至牀邊,冷淡地說:“怎麼沒住院?”
程立業這些很顯老,是名副其實的“大爺”了,他瞪着梁承看,定住魂兒,許久才重重嘆出一口濁氣:“我沒做夢吧……”
喬苑林拎着一箱牛奶,擱下問:“叔,你記得我嗎?”
程立業回憶起來:“假裝撿錢的小孩兒……我猜着你們認識!”一激動,腰疼,卻笑着,“坐,快坐。”
梁承穿着襯衫褲,雖然釦子敞着倆,袖子折在肘彎,但不妨礙他高貴冷豔。把喬苑林帶過來,他的目的達到了,並不想聊天敘舊。
程懷明看得出來,拿包煙,說:“屋裏悶,陽臺抽一根。”
臥室只剩喬苑林,他表明來意,掏出自的工作證,希望程立業接受採訪。
有梁承這麼大一個人情在,程立業不好拒絕,爲難道:“我是真覺得沒必要,雖然退休了,可我幹了幾十警察,警察抓犯人天經地義,沒什麼好表彰的。”
喬苑林說:“英雄值得被看到。”
“我算哪門子英雄。”程立業苦笑一聲,“我是民警,一輩子沒接觸過幾宗大案,現在老了,不拋頭露面裝大瓣兒蒜了。”
喬苑林沉默稍許,問:“爲了救養母失手殺人,算大案嗎?”
程立業呆住,漲得紅着面:“梁承的事,你都道?”
在難聞的藥草氣中,喬苑林彷彿已經展開一場採訪,他沒擬過草稿,沒預設角度,完全憑本能,將冒出的一條條問題拋出。
程立業招架着,這個剛立功的老警察,回憶着十多前甚至早的往事,報警的女人,傷痕累累的少,巧舌如簧辯解的男人,畫面紛亂如潮。
他爲什麼沒有重視,只當成家庭糾紛,看作家管教孩子,直到那一晚,警情通像一條鐵鞭抽在他。
可一切都太晚了,他來不及懺悔,卻先爲向他求助過的少戴了鐐銬。
程立業悔恨至今,這是他一生法釋懷的事情,他不配以一個“好警察”的形象接受禮讚。
喬苑林靜靜聽完,先以梁承朋友的份來考慮,說:“梁承肯來,不單是爲了我,他的生活有很大變化,他一直在努力放下那些事。握手言和太誇張,希望你們都解開心結,過得輕鬆點。”
程立業抹把臉,道:“他今天過來,我真的太驚喜了,也不奢求別的了。”
喬苑林寫下聯繫方式,說:“叔,如果改變主意,隨聯繫我。”
“你別勸了,我沒臉受那些表揚……”
“不。”喬苑林扶程立業坐起來,把溫涼的中藥端給他,“表揚好聽,但遠不及你剛纔的話厚重,我想給你做一個專訪。”
程立業喫驚地看他,他說:“把你當警察的驕傲和遺憾都寫出來,不要因爲一件事否定全部。表彰你見義勇爲,是爲了鼓勵大衆有這種精神,我也希望你能在採訪中談當的事,警醒所有人不要犯同樣的錯誤。”
梁承在陽臺抽了兩支菸,跟程懷明聊了三句話,吊蘭不錯,天氣不錯,樓下綠化不錯。
快聊得跳樓,喬苑林從臥室出來,神色輕鬆地說:“走吧。”
離開程家,進電梯,梁承嫌四壁不衛生,揣着兜立在中央。喬苑林在他前,興致不錯地看屏幕的弱智廣告。
“程立業答應了?”梁承問。
“嗯。”喬苑林回頭,嗓子癢,“你的煙味兒還不如中藥好聞。”
梁承推卸道:“程懷明的煙太次。”
喬苑林說:“沒有好聞的煙。”
梁承又道:“平不抽。”
喬苑林轉回,嘟囔:“誰管你抽不抽。”
梁承覷着那顆髮絲綿密、圓中透着機靈的後腦勺,說:“不管抽菸,那我幫了你的忙,好歹管頓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