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兩人每每你唱我和,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鬥巧爭妍,真成敵手。詩句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只將他兩人《四時迴文詩》表白一遍。美人詩道: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春〕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香篆嫋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夏〕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徵書寄遠鄉。〔秋〕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冬〕
這個詩怎麼叫做迴文?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最難得這樣渾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揮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春〕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疊盤冰翠嚼寒。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夏〕
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秋〕
風捲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冬〕
孟沂和罷,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卻是好物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
一日,張運使偶過學中,對老廣文田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奔走之勞。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爲便?”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向只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麼如此說?”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蹺蹊,恐礙着孟沂,不敢盡言而別。是晚,孟沂告歸,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僕尾着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見。館僕趕去追尋,竟無下落。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館僕道:“這條路上,何曾有什麼伎館?”運使道:“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館僕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得。”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辰來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館僕回話,說是不曾回衙。運使道:“這等,那裏去了?”正疑怪間,孟沂恰到。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於何處?”孟沂道:“家間。”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見了先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僕來時問不着。”館僕道:“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纔回來的。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自來尋問。相公如何還說着在家的話?”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運使道:“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孟沂聽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着平家薛氏的話說了一遍,道:“此乃令親相留,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戚在此地方?況親戚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孟沂口裏應承,心裏那裏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裏去,備對美人說形跡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遂與孟沂痛飲,極盡歡情。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將出灑墨玉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爲記念。”揮淚而別。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着,果不在館。運使道:“先生這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遂步至學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着張家館僕,到館中喚孟沂回來。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念道:“他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跟着回去。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到不讀,夜夜在那裏遊蕩?”孟沂看見張運使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百祿見他不說,就拿起一條拄杖劈頭打去,道:“還不實告!”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錄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筆管兩物,多將出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心。不必罪兒了。”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個字。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對張運使道:“物既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蹤跡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