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時滿生心中懷着鬼胎,還慮他有時到來。喜得那邊也絕無音耗,俗語云:“孝重千斤,日減一斤。”滿生日遠一日,竟自忘懷了,自當日與朱氏同赴臨海任所。後來作尉任滿,一連做了四五任美官,連朱氏封贈過了兩番。
不覺過了十來年,累官至鴻臚少卿,出知齊州。那齊州廳舍甚寬,閤家人口住得像意。到任三日,裏頭收拾已完,內眷人等要出私衙之外,到後堂來看一看。少卿吩咐衙門人役盡皆出去,屏除了閒人,同了朱氏,帶領着幾個小廝、丫鬟、家人媳婦,共十來個人,一起到後堂散步,各自東西閒走看耍。少卿偶然來到後堂右邊天井中,見有一小門,少卿推開來看,裏頭一個穿青的丫鬟,見了少卿,飛也似跑了去。少卿急趕上去看時,那丫鬟早已走入一個破簾內去了。少卿走到簾邊,只見簾內走出一個女人來,少卿仔細一看,正是鳳翔焦文姬。少卿虛心病,原有些怕見他的,亦且出於不意,不覺驚惶失措。文姬一把扯住少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道:“冤家,你一別十年,向來許多恩情一些也不念及,頓然忘了,真是忍人!”少卿一時心慌,不及問他從何而來,且自辨說道:“我非忘卿。只因歸來家中,叔父先已別聘,強我成婚。我力辭不得,所以蹉跎至今,不得到你那裏。”文姬道:“你家中之事,我已盡知,不必提起。吾今父親已死,田產俱無,剛剩得我與青箱兩人,別無倚靠。沒奈何了,所以千裏相投。前日方得到此,門上人又不肯放我進來。求懇再三,今日才許我略在別院空房之內,駐足一駐足,幸而相見。今一身孤單,茫無棲泊。你既有佳偶,我情願做你側室,奉事你與夫人,完我餘生。前日之事,我也不計較短長,付之一嘆罷了!”說一句,哭一句。說罷,又倒在少卿懷裏,發聲大慟。連青箱也走出來見了,哭做一堆。
少卿見他哭得哀切,不由得眼淚也落下來。又恐怕外邊有人知覺,連忙止他道:“多是我的不是。你而今不必啼哭,管還你好處。且喜夫人賢慧,你既肯認做一分小,就不難處了。你且消停在此,等我與夫人說去。”少卿此時也是身不由己的,走來對朱氏道:“昔年所言鳳翔焦氏之女,間隔了多年,只道他嫁人去了,不想他父親死了,帶了個丫鬟直尋到這裏。今若不收留,他沒個着落,叫他沒處去了,卻怎麼好?”朱氏道:“我當初原說接了他來家,你自不肯,直誤他到此地位,還好不留得他?快請來與我相見。”少卿道:“我說道夫人賢慧。”就走到西邊去,把朱氏的說話說與文姬。文姬回頭對青箱道:“若得如此,我每且喜有安身之處了。”兩人隨了少卿,步至後堂,見了朱氏,相敘禮畢。文姬道:“多蒙夫人不棄,情願與夫人鋪牀疊被。”朱氏道:“那有此理?只是姐妹相處便了。”就相邀了一同進入衙中。朱氏着人替他收拾起一間好臥房,就着青箱與他同住,隨房伏侍。文姬低頭伏氣,且是小心。朱氏見他如此,甚加憐愛,且是過的和睦。
住在衙中幾日了,少卿終是有些羞慚不過意,縮縮朒朒,未敢到他房中歇宿去。一日,外廂去喫了酒歸來,有些微醺了,望去文姬房中,燈火微明,不覺心中念舊起來。醉後卻膽壯了,踉踉蹌蹌,竟來到文姬面前。文姬與青箱慌忙接着,喜喜歡歡簇擁他去睡了。這邊朱氏聞知,笑道:“來這幾時,也該到他房裏去了。”當夜朱氏收拾了自睡。到第二日,日色高了,閤家多起了身,只有少卿未起。閤家人指指點點,笑的話的,道是“十年不相見了,不知怎地舞弄,這時節還自睡哩!青箱丫頭在旁邊聽得不耐煩,想也倦了,連他也不起來。”有老成的道:“十年的說話,講也講他大半夜,怪道天明多睡了去。”
衆人議論了一回,只不見動靜。朱氏梳洗已過,也有些不愜意道:“這時節也該起身了,難道忘了外邊坐堂?”同了一個丫鬟走到文姬房前聽一聽,不聽得裏面一些聲響,推推門看,又是裏面關着的。家人每道:“日日此時出外理事去久了。今日遲得不像樣,我每不妨催一催。”一個就去敲那房門,初時低聲,逐漸聲高,直到得亂敲亂叫,莫想裏頭答應一聲。盡來對朱氏道:“有些奇怪了,等他開出來不得。夫人做主,我們掘開一壁,進去看看。停會相公嗔怪,全要夫人擔待。”朱氏道:“這個在我,不妨。”衆人盡皆動手,須臾之間,已掇開了一垛壁。衆人走進裏面一看,開了口合不擾來。正是:宣子慢傳無鬼論,良宵自昔有冤償。若還死者全無覺,落得生人不善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