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秦。
農民起義,硝煙四起。
那一場大戰不知始於何時,因爲太過漫長,以至於結束的時候都還沒意識到。
號角吹響的時候是晴天,而現在連綿着細雨,冰冷的血跡被沖刷着。無論是吹號角的人,還是握緊手中的劍,等着號角吹響的人,都已經不見了。
在這樣由屍體堆砌而成的小山上,身着白色長裙的身影佇立着。
對着天空呆呆的伸出手,雨滑過面顏,像淚漬般滴落到雙肩,滴落到長裙。
像是要被這樣低沉的陰雲帶走般,又像是要握住那樣低沉陰雲的手般。
臉龐上是無法言喻的悲傷。
望向那樣的身影,雨咬了一口從死人身上摸到的乾糧。
不是從天而降,蒼白透明的雨。
而是名爲雨,穿着粗布衫扮着男裝的少女。
“傳聞先秦有將敵軍的將領頭顱割下,用白布裹上以彰功績。後來因爲這種形式太麻煩,於是用小白布做成了娃娃取代——”
雨水濺到饅頭上,讓硬邦邦的食物變得鬆軟了點,但卻連那絲冰涼也被一併咽入了喉中。
“——慢慢的,與祭祀產生了聯繫,不再象徵着殺戮與功績,而被寄託了美好的願望。那樣的思念才製成了你這樣的妖怪嗎,晴。”
白色長裙的身影回過頭。
擁有着白皙明淨的臉龐,純澈溼潤的瞳孔。若是從外表看的話是百分之百的女孩子。
但是是男的。
“你是誰?”
連聲音也像女孩,晴開口了。
“安啦安啦,我是和你一樣妖怪呢,不過正相反,你所祈求的是晴天,我所奢望的是雨天——這場祭祀,似乎是我勝出了呢。”
“那與我沒有關係,我並沒有改變天氣的力量。晴天娃娃,只不過是碰上運氣而傳開來的流言而已。”
晴這樣說着。或許是冷的原因,小小的手心微微發抖。
“但是我的確輸了呢,被人拜託守護着離家之人,到最後也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們在戰爭中死去。我還真是沒用的妖怪呢。”
“……”
抬起頭,拍着胸口,將哽在喉嚨的饅頭嚥了下去,雨鬆了一口氣。她走到晴的身旁,抓起他的手,將背後裹起的草笠打開,披在了兩人的身上。
農人們遮雨的草笠,大到能將兩人完全裹住還留有空隙。
想起曾經撐起草笠耕作的身影,現在正倒在泥濘的雨中。血跡還沒來得及消褪乾淨。
視線遠處的都被朦朦朧朧的雨幕覆蓋。冰冷得令人不適的空氣蔓進嘴裏。
“真是的,明明是個大老爺們,穿上女裝之後連性格都變了嗎。”
“唔…”
晴臉頰泛紅,慌慌張張的模樣比女孩更像是女孩。
“並不是我喜歡才這樣的!因爲明明是男孩卻被喚作掃晴娘…妖怪的特性啦!再說你不也是穿着很男孩子氣嗎。”
“呃…”
找不到反駁的話語,雨別開了頭。
雨水打在竹篾編制的草笠上,發出滴滴答答的密集聲響。
相互依偎着的小小聲音,緩緩從遍跡屍野的戰場走出。
看着沉默着的晴,雨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嚴格來說我們算不上妖怪哦。”
“嗯?”
“聚則成形,散則爲零。聚集了人類思唸的我們擁有了靈氣所以擁有了形體。”
“那不就是妖怪嗎…”
“不一樣啦,作爲善的思念被寄託的話,我們不也有成爲仙人的可能嗎。”
“仙人吶…”
從鬥笠的空隙望着天空。晴呆呆的問道。
“成爲仙人的話,就能夠拯救大家了吧。”
表情變得明朗,晴這樣說道。
“不管是放晴也好,落雨也好,還有離家之人也能被保佑,他們也都能平安的歸家吧?”
憧憬着理想,他這樣說道。
但被賦予美好遐想的並不只有他。
雨用大大的微笑,點頭回應着。
那之後的雨,逐漸變得空靈,空氣也涼涼的清新。
打在鬥笠上的雨聲就像是悠悠的安魂曲,輕盈的,飄飄忽的。
彷彿村屋烹蒸所升起的炊煙,繚繞着久久未曾散去。
--------------------------------------
“我所交付你們的委託就只有一件事。”
看着換上了白色長袍的洛羽辰與死,晴踮起腳尖,將寫着“目”足夠覆蓋整張臉的符紙貼到他們額上。
“別讓這張紙掉下來。會掩蓋掉人類的氣味,要是被嗅覺靈敏的妖怪聞出來就說是晴所收,新晉的遊魂。”
摸了摸頭上貼着的紙,雖然視線受阻,但其他的感官代替了目變得靈敏起來,就像當初被加百列燒壞眼睛,用風域來感知周圍一樣。
是符卡的效果嗎?不過與其寫個“目”字還不如寫個“罪”字呢。
話說回來。
“你想要委託的是什麼事?”
這樣說着的洛羽辰,即使看不見正前方也感覺得到晴的視線。
盯着自己,難過與悲傷交集着,讓人想要擁抱他入懷的表情。
“殺死…雨…雨天娃娃。”
低下了頭,晴繼續說道。
“是你們的話一定做得到。如果是你們的話…”——就能把雨救出來吧。
末尾的話並沒有說出口。
死沉默着。
洛羽辰嘆了口氣。
“那個啊…事先說明,我們可不是萬事屋。”
對方是妖魔,和已知的生物完全不同,簡直如同創世者遺漏的BUG一般。
那意味着戰鬥方式也完全不能以常理判斷,說不定選錯支線就會走向即死結局。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也不一定做得到。說不定還會把我們自己的命送掉。”
看了看一旁的死。
洛羽辰搖了搖頭。
“如果是除妖的話,還是去找陰陽師吧。我剛好就認識一個,說不定可以”
“不行的——”
在未完之前,便將那樣的提議否決了。
晴抬起頭,眼神堅定的。
“不行的,只有你們才能…”
轟———————————
龐大的氣勢升起。壓斷了晴的話,如果是漫畫的話背景就該冒起”空空”的效果音了。
和加百列,saber完全不同的氣勢。
不是神能力上的壓制,而是從靈魂升起,恐懼感的壓迫。
能讓洛羽辰和死聯想到的,只有“大魔王”三個字。
轟————————
那樣的效果音還在心底持續咆哮着。
魔王的正體從螺旋階梯上緩步而下。
比起絡新婦,更爲輕盈的,但是卻像是踩在胸口上,一步一步bi近的腳步聲。
“雨……”
看見那樣的身影,晴變得驚訝起來。
由“目”符所代替了視覺,映在腦海中是由黑色鳥羽裝飾着,近乎黑色的深藍裝着。與少女的清秀容顏。
“這哪是雨天娃娃…這是崇德天皇吧…”
從頭到尾只能讓人聯想到大魔王,身着男裝的少女開口了。
“晴,你在這裏做什麼。”
“啊…爲什麼來了這裏…”
“這兩個人是誰”
“是新晉的遊魂…在外面被我遇見。”
“你沒事就好。三個時辰之後來出席大祭吧。頭祭的人類也準備好了。”
“唔…”
晴點了點頭。
洛羽辰想起絡新婦所說的捕獵。
在這個地區的人類應該只有自己等人纔對。所以說…
“那個…天皇大人…”
“我不是天皇,叫我雨就好。”
“那個…雨大人,冒昧的問一句…您所說的頭祭,是指最近進入森林裏的那一羣人類嗎。”
“是的,你已經遇見過了嗎。新晉遊魂還是先安穩一下自身就好,不然說不定下個瞬間就,魂——飛——魄——散——了。”
砰!!!!!!!!!!!!!!!!!!!!!!!!!
巨大的氣流在劍與雨的身前爆開了。
抽出長劍,毫不猶豫砍向雨的洛羽辰,“目”所微微掀起後其下的瞳孔,是比鬼神更可怕的眼神。
“本來以爲是沾了點人類氣息的鬼而已,沒想到是身爲人類的惡鬼。”
長劍顫動着,但是卻再砍不動眼前的空氣半分。
砰——————————
從背後再抽出短劍,洛羽辰刺向與少女相隔的空氣。
着實砍到了事物,但衝擊全數的返還到自己的雙臂。
“——————轟”
抽出雙肩,光從劍身亮起,反身揮舞着長短兩劍一齊砍向雨的位置。
與防護罩般的無形空氣碰撞着,劍刃發出巨大的哀鳴。
“你搞毛啊!”
因爲洛羽辰突然攻擊而陷入呆滯的死終於反應了過來。
腕刀附於手腕,拖着看不出溫度的黑色火焰向少女劃去。
“沒用的。”
半閉着眼的雨抬起手。
空氣凝成微微看得見輪廓的巨大手掌向洛羽辰拍去。
舉起雙劍想要擋住這樣的攻擊。
轟——
但是輕易的穿透了雙劍,手掌的空氣分散到洛羽辰的全身,再將他狠狠的向地板壓去。
金屬的地板被下方鑽井的炙熱溫度烤得焦燙。
“你這傢伙——”
黑色的烈焰在腕刀的劍刃加劇燒灼。
從空氣壁看見細微的黑色裂紋。
裝飾着黑色鳥羽的少女微微抬起頭。
空氣震。
簡直就和空氣融爲了一體般,爆發出的力道連死這個級別的神裔都及不上。
正中腹部,將肺裏的空氣都打了出來。
死向後飛去。
轟——
因爲龐大的壓迫力終於毀壞了地板。
被碾壓着的洛羽辰墜入下方燒成炙熱紅色的鑽井液。
“洛…羽辰…”
被打出肺部的空氣與大口呼吸進的空氣相互抵消着。
死強撐着想要直起腰。
“跪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大腿根部被猛踢一般,劇烈的疼痛將整個身子都彎曲起來。
少女並沒有再看死一眼。
“這樣的想法還是免了,就算是神靈我也有屠殺其的信心,更不要說這些孱弱的人類。”
對着呆呆的晴,雨這樣說道。
“走吧,去迎接最大的狂歡。”
牽起了晴的手,像是迎接公主的王子般,微微行禮。
雨以高貴的姿態帶着晴離去。
“….洛…羽辰..”
看着兩人離開的身影,死用雙臂爬行着。
但是下方熾熱的沸騰着的液體,並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
與此同時。
森林,篝火外。
陳增和星無痕在尋找空城她們的路上。
“老星,你聽說過袖衣鬼嗎。”
“袖衣神?”
“就是專繞背後,扯人衣袖,這個時候不能回頭,要是回頭的話他就會一口咬斷你的脖子。”
“那不是狼搭肩嗎。”
“差不多啦,我就覺得這種絕殺般的技能好厲害。是‘咬斷’而不是‘咬向’,不就像是必定致人於死的寶具嗎。”
“槍哥那個必殺薔薇也沒見秒人吧。”
“感覺上牛哄哄的啦。”
在閒聊着的兩人的身後。
那樣的黑影跟隨着。
矮小的,披着破爛的草帽。完全不像是人類的身影。
向着陳增的袖子扯去。